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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没   一、省 ...

  •   一、省城

      赵志远在省城住了一夜。

      他没有回清江。从省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窄,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旅”和“馆”两个字。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收了他八十块钱,给了他一把钥匙,指了指楼梯。

      房间在三楼,靠窗,窗户外面是铁路。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列火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嗡嗡响。赵志远坐在床上,把公文包抱在怀里,没有睡。他一直在想那张照片。赵铁军站在快艇上,上身不动,像一堵移动的墙。如果赵铁军参与了撞沉赵海的船,那他就是杀人犯。一个杀人犯,在清江市拆迁拆了两年,拆了上千户人家,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不是因为他不凶,而是因为他背后有人。那些人给了他一把伞,他站在伞下面,淋不到雨,也晒不到太阳。

      他拿出手机,想给张芸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了。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火车经过的时候,灯光从窗户外面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带,像闪电,但没有雷声。

      他没有睡着。

      早上六点,他起来了,在旅馆楼下的小吃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走路去了省纪委。那栋灰色的办公楼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牌子,武警站岗。他报了姓名,武警查了登记本,放他进去了。

      孙处长在二楼等他。这次不是在会议室,是在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停着几只麻雀。

      “赵律师,坐。”孙处长指了指椅子,给他倒了杯水。

      赵志远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孙处长,这是新的证据。赵海拍到了撞沉他船的那艘快艇的照片,还有船号。快艇上站着的人,其中一个我认出来了——赵铁军,兰氏集团的拆迁队长。”

      孙处长打开信封,拿出照片和那页纸,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赵志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律师,你确定这个人就是赵铁军?”

      “确定。我在清江见过他很多次。他的身形很特别。”

      孙处长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志远。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赵志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时露出的表情。

      “赵律师,你上次送来的材料,我们已经转交给了省公安厅。省公安厅成立了专案组,正在调查。但这个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了——地方政府、银监系统、司法系统——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楚的。”

      “孙处长,金穗基金的事情已经拖了快一年了。再拖下去,证据就全被销毁了。”

      孙处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麻雀飞走了,枝条在风里晃动。

      “赵律师,我跟你交个底。”孙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案子,省里已经有人在压了。谁在压,我不能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不是你送多少材料就能办多大的事。有些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不是几页纸就能扳倒的。”

      赵志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孙处长,你的意思是,这些材料没用?”

      “我没说没用。”孙处长转过身,看着他,“我说的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出了事,这些材料就是一堆废纸。”

      赵志远站起来,把信封拿回来,塞进公文包。

      “赵律师,材料你留一份复印件。原件交给我们。”

      赵志远从包里拿出复印件,把原件递给了孙处长。孙处长接过去,锁进了保险柜。

      “赵律师,回去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里。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专案组的事。”

      赵志远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孙处长的办公室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他推开门,走进了省城灰蒙蒙的天里。

      二、消失

      张芸离开兰氏集团后,住进了医院的值班室。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出租屋不能回,林小禾知道那个地方;酒店不能住,她没有那么多钱;赵志远的办公室太小,放不下一张床。只有医院是安全的——这里有保安,有监控,有值班的护士和医生,人来人往,任何人想在这里动手都不容易。

      王秀英给她在值班室加了一张折叠床,又给她拿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张芸把东西铺好,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有一块玻璃,能看到走廊。她把包放在枕头旁边,把茶剪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她睡不着。她一直在想林小禾——林小禾现在在做什么?她有没有翻到桌板底下的那个U盘?她有没有被兰骁民发现?她会不会出事?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发了一条短信:“小禾,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林小禾回复了:“在公司。加班。你呢?”

      “在医院。”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张芸看着这条短信,觉得哪里不对。林小禾从来不会说“别想太多”这种话。她总是说“芸姐,你注意身体”“芸姐,你早点休息”“芸姐,你吃饭了吗”。她的语气总是轻快的、温暖的,像一杯加了糖的牛奶。这条短信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白开水。

      张芸又发了一条:“小禾,你翻过桌板了吗?”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复。张芸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手机始终没有响。她又发了一条,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林小禾的号码。关机。

      张芸坐在折叠床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想起林小禾在川菜馆说的那句话——“我替你盯着。”她想起林小禾在值班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答应你。活着。”

      她站起来,穿上鞋,背上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有一盏灯亮着。她走过去,值班护士是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看手机,看到张芸,抬起头。

      “张姐,这么晚了去哪?”

      “有事。帮我看着东西。”

      她走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兰氏大厦的地址。出租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飞驰,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明暗交替,像一个人在眨眼。

      到了兰氏大厦,她付了钱,下了车。大厦的门已经关了,只有侧门还开着,保安坐在门口,打着瞌睡。她走过去,保安抬起头,认出了她。

      “张秘书?这么晚了……”

      “我有东西忘拿了。”她晃了晃胸前的工牌——她还没有交回去。

      保安点了点头,让她进去了。

      她走进大厅,没有坐电梯,走了消防通道。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着幽幽的光。她打着手电筒,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二十八楼到了。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关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着光。她走到林小禾的工位前,蹲下来,伸手摸桌板底下的角落。

      U盘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把U盘取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林小禾的工位。桌上还是那么干净——水杯、笔筒、小绿植。但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小绿植的叶子有点蔫,像是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她走进林小禾的办公室——不,林小禾没有办公室,她只有工位。张芸站在工位前,看着那盆小绿植,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

      她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她想起了一件事——林小禾的笔记本。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写着那些名字和“目标”。她上次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了抽屉。林小禾如果发现了有人翻过她的抽屉,会不会把笔记本转移走?

      她走回林小禾的工位,蹲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没有锁。笔记本还在。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还是那些字——“张芸——4月24日入职,茶岭村,父亲张德顺(已死),母亲李桂香(瘫痪),弟弟张志远(清江一中)。目标:接近。”

      但后面多了几页。字迹是新的,墨色比前面的深,像是最近才写的:

      “苏静——已失联。去向不明。她可能已经离开了清江。目标:追踪。”

      “赵志远——已向省纪委举报。专案组成立。监控等级:高。”

      “张芸——已离职。去向:医院。目标:监控。必要时——”

      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词被划掉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张芸把纸凑近了看,墨迹划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但她隐约能辨认出被划掉的那个词——

      “清除。”

      张芸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好,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进消防通道,往下走。楼梯间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她走得很急,三步并作两步,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慌乱的声音。

      走到十楼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有人在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鼓点。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张芸停下来,关了手电筒,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到了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的楼梯拐角处照上来,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

      她转身,往楼上跑。

      她跑上了二十八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冲进走廊。走廊里还是黑的,她摸黑跑到电梯口,按了电梯按钮。电梯在一楼,正在上升。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二、二十五——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冲进去,按了一楼,按了关门键。门慢慢合上,在合上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走廊尽头出现了几个黑影。

      门关上了。

      电梯下降。她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苍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留下了四道深深的印痕。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她冲出去,穿过大厅,推开侧门,冲进夜色里。

      她没有停。她跑过了两条街,跑过了三个路口,跑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去医院。”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

      张芸坐在后座,抱着包,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害怕,是愤怒,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本笔记本上被划掉的那个词,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扎得她头疼。

      “必要时——清除。”

      清除。这个她上次在笔记本上见过的词,出现在郑怀远的名字后面。现在出现在了她的名字后面。她成了“清除”的对象。

      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被拉长了的珍珠。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在市政府广场的石狮旁喝下农药的那个早晨。父亲死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也有人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上了“清除”?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现在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追兵。

      她不知道往哪走。

      但她的脚已经不在原地了。

      三、双河口的大桥

      二月十八日,赵海的尸体在双河口下游五公里处被发现。

      是一个钓鱼的老人发现的。老人说,他早上六点多到河边,看到水里漂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以为是件衣服。他用鱼竿拨了一下,拨过来一看,是一具尸体。脸已经泡烂了,但身上的衣服还能认出来——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左胸口有一个口袋,口袋里装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赵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打电话的是双河口派出所的民警,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赵律师,你是赵海的代理人吗?”

      “是。”

      “他的尸体被发现了。你来认一下。”

      赵志远开车到了双河口。派出所的民警带他去了殡仪馆——不是清江的殡仪馆,是青平县殡仪馆,在双河口镇外的一个小山包上,四周是农田,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枯的稻茬。

      他在冷柜里看到了赵海。

      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衣服能认出来——深蓝色棉袄,左胸口有一个口袋。赵志远记得这件棉袄,赵海在码头上穿的就是这件。口袋上方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洞,黄豆大小,边缘焦黄。

      他认出了那个洞。

      “是他。”赵志远说。

      他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走出殡仪馆。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被雨水打湿了,吸不动,他扔掉了。

      他想起了赵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赵律师,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他们会杀了我。”

      他没有回去。但他还是死了。不是死在清江,是死在双河口。那条河是清江的支流,水从清江流过来,经过双河口,再往下游流去。赵海的尸体从清江漂到了双河口,漂了四十多公里,漂了十三天。

      赵志远上了车,发动引擎,往清江的方向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机械的声音。他看着前方的路,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不知道怎么跟陈嫂说。他不知道怎么跟赵小军说。他不知道怎么跟那些在码头上等赵海回来的人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赵海死了。那个在电话里说“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吃饭”的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四、陈嫂

      赵志远去找陈嫂的时候,陈嫂正在码头修网。

      她坐在石墩上,腿上铺着一张渔网,手里的针一上一下地穿梭。她的手很糙,手指上缠着胶布,胶布被水泡得发白。她的动作很慢,比赵海慢得多,但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很准。

      赵志远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嫂没有回头。她继续修网,针穿过网眼,拉紧,再穿过下一个网眼。她修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的人。

      “陈嫂。”赵志远终于开口了。

      陈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

      “赵律师,你不用说。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早上派出所的人来过了。”

      赵志远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的侧脸。陈嫂的侧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起,太阳穴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被生活掏空了的壳。

      “陈嫂,赵师傅的遗体在青平殡仪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你去。”

      陈嫂没有回答。她把针扎进网里,拉紧,打了一个结,然后用牙把线咬断。她把网叠好,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张网。

      “这张网是他补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他走之前补的。破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两米长。他补了一天,补好了。我问他,‘补好了?’他说,‘补好了,跟新的一样。’”

      她的手指在网眼上慢慢移动,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赵律师,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赵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陈嫂点了点头,把网叠好,站起来,抱在怀里。她转过身,看着赵志远。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眼睛像一个干涸的湖,湖底裂开了,但水已经流干了。

      “赵律师,你帮我把他的船找回来。”她说,“船沉了,但铁壳还在。我要把船捞起来,放在码头上。这样我每天都能看到他。”

      赵志远点了点头。

      陈嫂抱着网,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她走过码头,走过堤坝,走过巷子,消失在了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房子之间。

      赵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在风中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五、专案组

      二月二十日,省公安厅的专案组进驻了清江。

      专案组组长姓陈,叫陈建军,是省厅刑侦总队的一名副支队长,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声音很大,像打雷。他带了五个人,住进了清江市公安局旁边的招待所,在市公安局六楼借了两间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省厅专案组”五个字。

      赵志远接到通知,让他去专案组驻地配合调查。他到了市公安局,上了六楼,找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陈建军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材料,正在打电话。看到赵志远,他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赵志远面前,伸出手。“赵律师,你好。我是陈建军。”

      赵志远握了握他的手。陈建军的手很大,很有力,握得他手骨发紧。

      “赵律师,你送上去的那些材料,我看过了。”陈建军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内容很详实。但有一个问题——这些材料的来源,能不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赵志远知道他在问什么。这些材料,有一部分是张芸从兰氏集团内部拿出来的,有一部分是刘建国从墙缝里找到的,有一部分是苏静留下的。这些材料的来源,都不是合法渠道。在法庭上,辩方律师可以质疑证据的合法性,甚至可以申请将这些证据排除。

      “陈支队,这些材料的来源虽然不是合法渠道,但它们的内容是真实的。只要能找到原始文件进行比对,就能证明它们的真实性。”

      陈建军点了点头。“原始文件在哪?”

      “在金穗基金的档案室里。但钱经理离职之前删除了大量的电子文件,纸质文件也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清江市公安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

      “赵律师,专案组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证据,是人。”陈建军转过身,看着他,“清江这地方,从上到下,盘根错节。我们查谁,谁都会提前知道。我们找谁谈话,谁都会提前串供。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们一动,他们就动。”

      “陈支队,你的意思是,专案组里有他们的人?”

      陈建军没有回答。他看着赵志远,目光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

      “赵律师,你回去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专案组的事。也不要再去找新的证据了。你手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因为你死了,这些证据就没人能解释了。”

      赵志远站起来,伸出手。陈建军又握了握他的手,这次握得更紧。

      “赵律师,清江这地方,水很深。但你放心,再深的水,也有抽干的那一天。”

      赵志远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棉絮。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很陌生。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来者,一个误入了某个他不理解的游戏的局外人。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法援中心的方向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跟了上来,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拴在船后的绳子。

      六、最后一块骨头

      二月二十五日,刘建国在老城墙下找到了第三块骨头。

      这一次不是他主动去找的。是一个小孩告诉他的。那小孩是下马塘小学的学生,住在老城墙附近,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那堵墙。他说那天早上他经过的时候,看到墙根下有一个塑料袋,白色的,不是黑色的。他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骨头,他害怕,就把塑料袋放回了原处,跑去学校了。到了学校,他跟同桌说了这件事,同桌说“你应该告诉大人”。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告诉哪个大人,最后告诉了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认识刘建国,就给刘建国打了电话。

      刘建国去的时候,塑料袋还在。白色的垃圾袋,打了死结,塞在墙根下,没有被塞进裂缝里,就放在地面上,像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块骨头。猪的肩胛骨,和前面两块一模一样。这次刻的是一个“死”字。字的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孙德彪,清江码头冷冻厂,2001.1.28。”

      孙德彪。赵志远跟他说过这个名字。开快艇的那个人,脸上有疤的那个人。他也死了。骨头被刻上了名字,塞在了老城墙下。

      刘建国把骨头捧在手里,站了很久。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灰暗的天幕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纹。他想起了那个在老城墙歪脖子树上吊的女人,想起了那些被查封的房子和土地,想起了刘栋的病床和王桂兰红肿的眼睛。

      他把骨头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墙还在,裂缝还在,歪脖子树还在。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像一个永远闭不上嘴的人,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下马塘。

      他要去法援中心。他要去找赵志远。他要告诉他,又死了一个人。不是“又死了一个人”,是“又死了一个被他们盯上的人”。这些人不是在自然死亡,不是在意外死亡,是被杀死的。而杀死他们的那把刀,和杀死张德顺、杀死陈雪、杀死赵海的,是同一把。

      他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把怀里的骨头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开了。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七、三块骨头

      赵志远把第三块骨头放进保险柜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已经过了发抖的阶段了。第一块骨头让他震惊,第二块骨头让他愤怒,第三块骨头让他平静。一种可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他知道还会有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只要那台机器还在运转,骨头就会不断地被刻上名字,塞进墙缝,被人发现,然后被遗忘。

      他把三块骨头并排放在保险柜的底层,用红布包好,盖上盖子,锁好。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

      他拿起电话,拨了张芸的号码。

      “张芸,第三块骨头找到了。孙德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律师,”张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你说,这些骨头最后会变成什么?”

      赵志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也许会变成证据,在法庭上被展示,被拍照,被记录在案,然后被收进证物袋,贴上标签,编号,归档。也许会变成新闻,在电视上被播报,在报纸上被刊登,在网上被转发,然后被人遗忘。也许会变成历史,写在书里,被后人读到,然后被当成故事。

      但不管变成什么,它们都不会变回人了。

      “赵律师,我想去看看那些骨头。”张芸说。

      “明天你来法援中心。我带你去看。”

      电话挂了。赵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纸上的红圈和黑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间是金穗基金,网的边缘是那些死去的人——张德顺、陈雪、赵海、孙德彪。四个名字,四个红圈,四条从边缘指向中心的线。

      他在纸上写下第五个名字——林小禾。

      不是因为她死了,而是因为她随时可能会死。她留在兰氏集团,替张芸盯着那些人。她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脚下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了。

      赵志远在林小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在红圈里写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清江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拉响了最低的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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