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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静下 一、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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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保险柜里的三块骨头
张芸到法援中心的时候,是二月二十六日的下午。
她从医院出来,坐了两站公交车,在法援中心门口下了车。老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一群干枯的手。她推开玻璃门,前台阿姨正在钩拖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用下巴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赵志远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块骨头,用红布垫着,排成一排。灯光照在骨头上,浅褐色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刻痕里的泥土像黑色的血。
张芸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三块骨头。
第一块刻着“囚”字,第二块刻着“冤”字,第三块刻着“死”字。三个字,三种状态——被关起来,说不出口,然后死掉。这就是那些人的命运。不是金穗基金的那些人,是被金穗基金碾碎的那些人。
“第三块是孙德彪的。”赵志远指着最右边那块骨头,“刻的是‘死’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孙德彪,清江码头冷冻厂,2001.1.28。’”
张芸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骨头。骨头很凉,凉得像冰。她的指尖在刻痕上慢慢移动,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想起孙德彪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们来了。赵律师,你要小心。他们——”话没说完,电话断了。然后他就死了。被打昏之后扔进水里淹死,尸体在滩涂上泡了一周才被发现。
“赵律师,这些骨头是谁刻的?”张芸问。
赵志远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苏静。”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除了她,没有别人。”赵志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她在兰氏集团干了五年,见过陈雪,见过那些箱子,见过那些人做过的所有事。她知道张德顺是怎么死的,知道陈雪是怎么死的,知道赵海是怎么死的,知道孙德彪是怎么死的。她把他们的名字刻在骨头上,埋在墙缝里,是为了让这些名字不被忘记。”
张芸收回手,看着那三块骨头。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死了,苏静会不会也刻一块骨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塞进某道墙的裂缝里?也许会,也许不会。苏静已经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她还在清江,也许她已经离开了,也许她也变成了第四块骨头。
“赵律师,省纪委那边有消息吗?”
赵志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省公安厅成立了专案组,组长叫陈建军。他说这个案子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保护好自己。”
“时间。”张芸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那些人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在销毁证据,在转移资产,在清除知情人。等专案组准备好动手的时候,清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张芸说得对。专案组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专案组一动,那些人就知道了。专案组查谁,那些人就提前串供。专案组找谁谈话,那些人就提前安排好了说辞。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这是一场一边睁着眼睛一边闭着眼睛的战争。
“张芸,林小禾最近联系你了吗?”
张芸摇了摇头。“她关机了。短信不回,电话不通。我去兰氏大厦找过她,保安说她请假了。人事部说她请的是病假,但病历交不出来。”
赵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觉得她出事了?”
“我不知道。”张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她的笔记本上,我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词。那个词被划掉了,但我能看出来。写的是‘清除’。”
赵志远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张芸,你不能再回兰氏大厦了。也不能再去下马塘。你就在医院待着,哪都不要去。”
“刘师傅呢?刘建国呢?”
“我让他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他说没钱,我给了他五百块。”
“五百块够住几天?”
赵志远没有回答。五百块,住旅馆最多住十天。十天之后呢?刘建国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地方可去。他的儿子在住院,化疗需要钱,药需要钱,输血需要钱。他不能离开清江,因为他的儿子在这里。但他也不能留在清江,因为那些人在这里。
张芸站起来,把三块骨头用红布包好,放回保险柜。她转过身,看着赵志远。
“赵律师,你把这些骨头交给专案组吧。让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自然死亡的。”
“陈支队已经知道了。”
张芸点了点头,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赵志远的办公室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天里。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棉絮。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她的肺都在疼。
她往医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林小禾的号码。关机。她发了条短信:“小禾,你在哪?回我。”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她往前走,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她身后推着她。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她身后,法援中心的灰色小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梧桐树的枝条后面。
二、林小禾的失踪
林小禾的失踪,是在二月二十八日被确认的。
不是被人报的警,是被苏静报的警。苏静用了一个陌生号码,打给了清江市公安局,说她叫苏静,是兰氏集团前员工,她的同事林小禾已经失联五天,怀疑被绑架。接警的民警问她在哪,她说“我不方便说”,然后挂了。
这个电话被转到了专案组。陈建军接到消息后,立刻让人查了林小禾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二月九日晚上十一点,位置是兰氏大厦附近。之后手机就关机了,再也没有开过。
陈建军又让人调了兰氏大厦周边的监控。二月九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林小禾从兰氏大厦的侧门走出来,一个人,没有背包,手里拿着手机。她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发短信。然后她抬起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忽然转身,往兰氏大厦后面的巷子里跑去。监控只拍到了她跑进巷子的背影,之后就没有了。巷子没有监控。
陈建军把这段监控看了十几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小禾在低头看手机之后,忽然抬起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什么?或者,她看到了谁?她的表情在监控里看不清,但她的动作说明了一件事——她在害怕。她在逃跑。
陈建军把专案组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会议室在市公安局六楼,窗户关着,烟雾缭绕,像一间被熏黑了的厨房。
“林小禾,女,二十三岁,清江市人,兰氏集团总裁办行政助理。她的姐姐叫陈雪,一九九八年在兰氏集团工作,二〇〇〇年三月死于车祸。我们现在怀疑林小禾的失踪与兰氏集团有关。”陈建军在黑板上写下“林小禾”三个字,画了一个圈,“赵志远律师提供的材料里,有一份林小禾的笔记本复印件。笔记本上记录了三十多个人的信息,包括张芸、赵志远、苏静,还有专案组。备注栏里写着‘目标:接近’‘目标:监控’‘目标:清除’。林小禾不是普通人,她是被派去接近张芸的。”
“陈支队,她到底是哪边的人?”一个年轻民警问。
陈建军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名字——“苏静”。
“林小禾的上线是苏静。苏静在兰氏集团工作了五年,一直在收集金穗基金的证据。她走之前,把林小禾发展成了她的下线。林小禾笔记本上那些‘目标’,不是她自己的任务,是苏静给她的监控名单。她需要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有没有威胁到苏静的安全。”
“那‘清除’呢?也是苏静写的?”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清除’不是苏静写的。苏静不会用这个词。这个词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也不一样。”
“是谁加上去的?”
“不知道。”陈建军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大家,“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林小禾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她被人发现是苏静的内线。她的失踪,不是偶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陈支队,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另一个民警问。
陈建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清江市公安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找人。”陈建军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刘建国的抉择
刘建国是在医院接到赵志远的电话的。
赵志远在电话里说:“刘师傅,林小禾失踪了。你千万不要回下马塘,也不要再去老城墙。那些人现在在找所有跟他们作对的人。”
刘建国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听着赵志远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挂了电话,走进病房,在刘栋的床边坐下来。
刘栋在睡觉。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眉毛也快掉光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一圈又一圈,把皮肤勒出了红印。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的树皮。
王桂兰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织着那件红毛衣。她已经织到袖子了,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在数日子。
“桂兰。”刘建国叫了一声。
王桂兰抬起头,看着他。
“医生说,栋儿第三个疗程做完,要做骨髓配型。”
“我知道。”
“配型要钱,移植要钱,后面的抗排异要钱。”刘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们没有钱。”
王桂兰放下毛衣,看着刘建国。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在刘栋第一次化疗掉头发的时候,在赵志远送来五百块钱的时候,在张芸送来五百块钱的时候,在每一个交不起医药费的深夜。她哭过太多次了,哭到眼睛疼,哭到头疼,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建国,你想说什么?”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刘栋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排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想起了刘栋小时候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虽然苦,但还有奔头。因为刘栋在长大,刘栋在变好,刘栋会读书,刘栋会考上大学,刘栋会离开下马塘,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现在,刘栋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脸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还没有离开下马塘,下马塘已经离开了他。
“桂兰,赵律师说,金穗基金的那个案子,如果能打赢,我们能拿到赔偿。”
“要多久?”
“一年。或者两年。”
王桂兰低下头,重新拿起毛衣,继续织。她的针穿过去,拉紧,再穿过去,再拉紧。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栋儿等不了两年。”她说。
刘建国知道。医生说过,刘栋的病,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配型,就来不及了。三个月,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三个月。三个月能做什么?三个月能让省纪委查完潘月明吗?三个月能让专案组抓完所有人吗?三个月能让金穗基金吐出那些被吞掉的房子和土地吗?
不能。三个月连一张骨髓配型的化验单都等不到。
刘建国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风很冷,冷得他的脸失去了知觉。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街。这座城市没有颜色,或者说,它曾经有颜色,但在某一天被洗掉了,只剩下了灰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赵铁军给他的,在他去指挥部报到的那天。赵铁军说:“刘师傅,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打这个电话。能帮的,我一定帮。”
他一直没有打过这个号码。因为他知道,赵铁军不是好人。一个带着上百人强拆下马塘、砸断别人腿的人,不是好人。但现在,他需要钱。他需要很多钱。而赵铁军有钱。兰骁民有钱。金穗基金有钱。那些钱是从下马塘、茶岭村、清江码头的穷人身上榨出来的,现在,他想从那些钱里拿出一小部分,来救他儿子的命。
他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总,是我,刘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刘师傅?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总,我想借点钱。”
“借钱?借多少?”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三十万”,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的东西。“十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赵铁军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刘师傅,你借钱干什么?”
“我儿子病了。白血病。需要钱做骨髓移植。”
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刘建国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电话在响,有键盘在敲。赵铁军在办公室,在兰氏大厦的某层楼,在那些穿黑西装的人中间。
“刘师傅,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要跟上面请示一下。”
“赵总,我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刘建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在风中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他不知道赵铁军会不会借钱给他。但他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件不能回头的事——他向那些人开口了。一旦开了口,他就欠了他们。欠了他们的钱,欠了他们的人情,欠了他们一条命。
他转过身,走回了病房。
刘栋还在睡觉。王桂兰还在织毛衣。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四、赵铁军的条件
赵铁军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打来的。
刘建国正在医院走廊里接热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铁军。他放下水壶,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接了电话。
“刘师傅,上面同意了。”赵铁军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式的语气,“十万,不要利息,两年内还清。但有一个条件。”
刘建国的手握紧了手机。“什么条件?”
“你手里那些东西——你在墙缝里找到的那些纸——交出来。”
刘建国的血一下子凉了。赵铁军知道他找到了那些纸。他怎么知道的?是苏静告诉他的?还是别人?刘建国想起苏静在巷口跟他说过的话——“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能让人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苏静说这句话的时候,赵铁军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找刘建国?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赵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师傅,别装了。你在老城墙的墙缝里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纸。那些纸是金穗基金内部的账本散页。你把这些纸交给了赵志远律师。对不对?”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的后背全是汗,汗顺着脊柱往下流,把秋衣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赵总,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一件事——那些纸不是你的,是公司的。公司的东西,要还给公司。你交出来,十万块钱明天就打到你账上。你不交,你儿子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刘建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在风中站着,手在发抖。
“赵总,那些纸不在我手里。我给赵律师了。”
“你去找他要。就说你后悔了,想把东西拿回来。他不会怀疑你。”
“赵总——”
“刘师傅,你儿子在等你。时间不多了。”
电话挂了。
刘建国站在窗前,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赵铁军怎么知道那些纸的事?是谁告诉他的?苏静不会说,赵志远不会说,张芸不会说。那是谁说的?只有一种可能——那些人一直在盯着他。从他的手机、从他的住处、从医院、从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他们知道他去过法援中心,知道他把纸交给了赵志远,知道赵志远把这些纸送去了省纪委。
他们什么都知道。
刘建国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水壶,走回了病房。王桂兰还在织毛衣,刘栋还在睡觉。一切都没有变,但刘建国知道,他必须在今天做出一个决定——是救儿子的命,还是守住那些纸。
他选了儿子。
五、背叛
刘建国到法援中心的时候,是三月一日的上午。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前台阿姨认识他,没有拦他。他走上楼,敲了敲赵志远办公室的门。门开了,赵志远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
“刘师傅?你怎么来了?”
“赵律师,我想把那些纸拿回去。”
赵志远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侧身让他进去了。刘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赵志远的眼睛。
“刘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想把那些纸拿回去。那些纸是我的,我捡到的,我有权拿回去。”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拨了密码,打开门。里面有三块骨头、一叠文件、一个U盘、几张照片。他没有拿出那些纸,而是转过身,看着刘建国。
“刘师傅,是不是有人找你了?”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了血。
“赵铁军找你了,对不对?”
刘建国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刘师傅,你听我说。那些纸如果交出去,那些人就会把它们销毁。到时候,你儿子还是没钱治病,那些人也还是不会放过你。你交出去,你手里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我儿子等不了了。”刘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赵律师,医生说三个月。三个月找不到配型,他就没了。我等不了两年,等不了专案组查完,等不了省纪委走完程序。我儿子等不了。”
赵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父亲看着另一个父亲时的理解。
“刘师傅,那些纸我不能给你。不是我不想给,是不能给。因为那些纸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们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张德顺、陈雪、赵海、孙德彪——他们的名字刻在骨头上,他们的冤情写在纸上。我没有权利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你也没有。”
刘建国站起来,看着赵志远。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赵律师,我儿子才十二岁。他还没上初中,还没谈过恋爱,还没看过海。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那些人就能死吗?”赵志远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得像打雷,“刘师傅,你交出去那些纸,你儿子也许能活。但张德顺的女儿呢?陈雪的妹妹呢?赵海的老婆呢?孙德彪的家人呢?他们的人死了,他们的证据没了,他们的冤情谁来伸?”
刘建国站在那里,浑身在抖。他知道赵志远说得对。但他也知道,道理救不了他儿子的命。道理不能做骨髓移植,道理不能交医药费,道理不能让刘栋的白细胞降下来。只有钱能。而钱,在赵铁军手里。
“赵律师,对不起。”刘建国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下楼,走出法援中心,走上老街。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一群干枯的手。他走在这些手下,低着头,脚步很快,像一个在逃命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也许是那些纸,也许是赵志远的话,也许是儿子苍白的脸,也许是他自己——那个曾经说“我不是来要钱的”的自己。
他走到了公交站,上了一辆开往医院的车。坐在最后一排,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裤子上。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里慢慢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褪了色的画。
六、专案组的行动
三月三日,专案组采取了第一次行动。
陈建军带着五个人,去了兰氏大厦。他们没有提前通知清江市公安局,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去的。两辆警车停在兰氏大厦门口,陈建军走在最前面,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大厅里的保安看到他们,愣了一下,想拦,被陈建军看了一眼,没敢动。他们坐电梯上了二十二楼,金穗基金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员工在上班,看到警察进来,都愣住了。
“谁是负责人?”陈建军站在门口,声音很大,像打雷。
没有人说话。
“金穗基金的负责人是谁?”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起来,脸色发白。“经……经理不在。他离职了。”
“谁在管这个部门?”
“暂时没有人管。总部的意思是,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
陈建军走到他的工位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你们这里的档案室在哪?”
年轻男人指了指走廊尽头。陈建军带着人走过去,推开档案室的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档案呢?”
“被……被钱经理带走了。他说要整理。”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把所有纸质文件都装进了纸箱,用车拉走了。”
陈建军站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看着那些空柜子,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年轻民警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又去了地下二层。陈建军在建筑图纸上看到了K-7的位置,但到了那里,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没有箱子,没有现金,没有铁架子。只有一个空房间,地上有车轮碾压过的痕迹,落着几片碎纸屑。
陈建军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屑。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打印着几个数字——一个账号的后几位。他把纸屑装进了证物袋。
“陈支队,这间房是空的。”年轻民警说。
“我知道。”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他们搬走的时候很匆忙。地上有碎纸屑,墙上有被刮掉的漆,地板上有车轮印。这些东西说明,这里曾经放过东西。而且放了很多。”
他走出K-7,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墙壁惨白。他想起了赵志远给他的那些材料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拍的是这个房间,铁架子上码着木箱,箱子里是成捆的现金。那张照片是苏静拍的,时间是二〇〇〇年十一月。现在是二〇〇一年三月,四个月过去了,那些箱子被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但碎纸屑留下了。车轮印留下了。墙上的刮痕留下了。这些东西不能证明那些箱子曾经存在过,但它们能证明一件事——有人在刻意隐瞒什么。
陈建军走出兰氏大厦,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看着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幕墙上映着对面楼房的影子,像一面巨大的、扭曲的镜子。
“陈支队,下一步怎么办?”年轻民警问。
陈建军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查钱经理。查他把那些档案拉到哪去了。查那间地下室的租赁合同。查是谁批准在金穗基金名下建那个地下室的。查所有跟这栋楼有关的人。”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机启动了,车缓缓驶离了兰氏大厦。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人不会因为他来查了一次就停手。他们会销毁更多的证据,会转移更多的资产,会清除更多的知情人。而他,必须在他们清除完所有东西之前,找到能定罪的证据。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七、第四块骨头
三月五日,第四块骨头被发现了。
这次不是刘建国发现的,是一个环卫工人。她在清扫下马塘老街的时候,在老城墙下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她以为是垃圾,准备扔进垃圾车,但塑料袋很重,她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骨头。她吓了一跳,把塑料袋放回了垃圾桶,报了警。
民警到了现场,确认了骨头是猪的肩胛骨,上面刻着字。他们通知了专案组。陈建军赶到的时候,骨头已经被装进了证物袋,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他蹲下来,隔着证物袋看那块骨头。上面刻着一个“灭”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钱建国,金穗基金前总经理,2001.3.1。”
钱建国。钱经理。那个离职前删除了大量电子文件、用车拉走了所有纸质档案的人。他也死了。三月一日,也就是四天前。死因还不知道,但尸体还没有找到。这块骨头,是有人提前放在垃圾桶里的,就像前面三块一样,等着被人发现。
陈建军把证物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骨头的颜色比前面三块浅,刻痕更新,泥土更少,像是最近才刻好、最近才埋下去的。刻字的刀法一模一样,和前面三块出自同一个人——苏静。
苏静还在清江。她没有走。她还在收集那些人的名字,刻在骨头上,埋在墙缝里、垃圾桶里、任何能被发现的地方。她像一个在黑暗中刻字的人,不点灯,不出声,一刀一刀地刻,把每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刻在骨头上,让它们不被遗忘。
陈建军把骨头交给身边的民警,站起来,看着那堵老城墙。墙很高,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拳头。他想,那些骨头,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第一块骨头被塞进这道裂缝,然后第二块,然后第三块。现在,第四块被扔进了垃圾桶。不是塞不进裂缝了,而是塞进去也没用了。裂缝已经满了,或者,裂缝已经不需要了。因为那些名字已经够多了,多到不需要藏在墙缝里,多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放在垃圾桶里,等人发现。
陈建军转过身,上了车。他要把这块骨头带回专案组,和前面三块放在一起。四块骨头,四个名字,四条人命。张德顺、陈雪、赵海、孙德彪、钱建国——不,钱建国是第五个。张德顺是第一块,陈雪是第二块,赵海是第三块,孙德彪是第四块,钱建国是第五块。五块骨头,五条人命,刻着五个字——囚、冤、死、灭、?
第五个字是什么,还不知道。因为第五块骨头上刻的是“灭”字。灭口的灭,灭迹的灭,灭种的灭。
陈建军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给赵志远打了一个电话。
“赵律师,第五块骨头找到了。钱建国的。刻的是‘灭’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支队,钱建国也死了?”
“是。三月一日。尸体还没找到。但骨头被人刻好了,放在下马塘老城墙下的垃圾桶里。”
“是苏静。”
“我知道。”陈建军顿了顿,“赵律师,苏静还在清江。她没有走。她在等什么?”
赵志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苏静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专案组抓到那些人,也许在等那些骨头被人发现,也许在等自己也被刻成一块骨头,塞进某道墙的裂缝里。
“陈支队,你找到苏静了吗?”
“没有。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谨慎。她用过的所有电话都是一次性的,住过的地方都不会住第二次,见过的人都不会再见第二次。她在清江活得像一个鬼。”
“但她还在刻骨头。”
“对。她还在刻骨头。这说明她还在收集信息。她知道钱建国死了,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知道是谁杀了他。她知道很多事情,但她不告诉我们。她只告诉我们结果——人死了,骨头刻好了,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赵志远握着话筒,听着陈建军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想起了苏静在兰氏集团的那些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天穿着高跟鞋,坐在工位上,接电话、回邮件、安排兰骁民的日程。她看着那些人做那些事,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骨头上。她不是不想站出来,她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一把能把这些骨头变成子弹的枪。
“陈支队,也许她等的就是你。”赵志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也许吧。”陈建军说,然后挂了电话。
赵志远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他在纸上写下“钱建国”三个字,画了一个红圈。五个红圈,五条人命,五个字。他把这些红圈连起来,连成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张德顺,终点是钱建国。起点和终点之间,是清江的二十年。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那团烟雾,想起了张芸说过的一句话——“赵律师,你说,这些骨头最后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不会变回人了。
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