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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破冰   一、空 ...

  •   一、空降

      马国良到清江的第三天,才去见赵志远。

      不是他不想见,是他要先看完陈建军留下的所有材料。六本卷宗,三百多页,他看了一天一夜。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亮了,他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清江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陈建军的材料很细,细到每一笔借款的时间、金额、经办人都有记录。但马国良注意到一个空白——所有材料的源头,都指向一个他找不到的人:苏静。

      苏静不是线人,不是证人,不是任何法律关系上存在的人。她没有留下过任何书面证言,没有接受过任何询问,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字。但她无处不在。账本散页是她塞进墙缝的,照片是她拍的,骨头是她刻的,林小禾是她发展的。她像一个幽灵,在清江的黑暗中游荡了五年,把所有证据串成了一条线,然后把线头交给了赵志远。

      马国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苏静”两个字,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去法援中心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赵志远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本卷宗,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马国良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支队,坐。”

      马国良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看着赵志远。赵志远比他想象的更憔悴,眼袋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干裂,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赵律师,陈支队走之前,让我务必来见你一面。他说你是这个案子的钥匙。”

      赵志远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陈支队过奖了。我不是钥匙,我只是一个保管员。钥匙在苏静手里。”

      “苏静在哪里?”

      “不知道。她不想被人找到,谁也找不到她。”

      马国良沉默了几秒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赵律师,金穗基金的案子,省厅经侦总队已经立案了。宏远仓库的现金和档案,全部被扣了。但你知道,光有钱不行,要有人。钱不会说话,人会。”

      赵志远看着马国良,目光很冷。“马支队,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列一个名单。所有你知道的、跟金穗基金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包括潘月明、吴达山、郑怀远,也包括他们下面的人,那些跑腿的、经办人、中间人。”

      赵志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马支队,你列了这个名单,然后呢?你拿着名单去找他们谈话?他们会告诉你什么?他们会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你在清江待过吗?你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说话的吗?”

      马国良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赵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国良,“他们会笑着跟你说话,给你倒茶,问你家里情况,说你辛苦了。然后他们会把门关上,打个电话,五分钟后,你的上级就会给你打电话,说‘这个案子先放一放’。”

      马国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赵律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案子总要有人办。你不想办,可以。但你手里的那些材料,你不给我,这个案子就永远办不了。”

      赵志远转过身,看着马国良。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马支队,你跟我来。”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拨了密码,打开门。里面是四块骨头、一叠文件、一个U盘。他把文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金穗基金三年的完整账目。每一笔借款、每一笔还款、每一笔逾期、每一笔资产处置。还有一份名单,三十七个人,从潘月明到下面跑腿的,每一个人拿了多少钱、办了什么事,都在上面。”

      马国良看着那叠文件,没有伸手。

      “赵律师,这些材料你早就有了,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赵志远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陈支队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陈支队走了,我只能找你。”

      马国良伸出手,拿起那叠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三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潘月明——教育用地指标三块,棚改政策绿灯。吴达山——银行流动性指标伪造,金穗基金授信额度虚增。郑怀远——司法咨询费十八万,财产保全审批快速通道。赵铁军——拆迁总指挥,暴力拆迁致多人伤残,涉及赵海案、孙德彪案。”

      马国良把这页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伸出手。

      “赵律师,谢谢你。”

      赵志远握了握他的手。“马支队,你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马国良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法援中心。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公安局的方向开。后视镜里,法援中心的灰色小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梧桐树的枝条后面。

      二、赵铁军的交易

      刘建国收到三十万的那天晚上,赵铁军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刘师傅,钱收到了?”

      “收到了。”

      “多了二十万,是给你的奖励。你儿子做移植,术后还要抗排异,那都是钱。你拿着,不用还。”

      刘建国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赵总,你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刘师傅,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有事找你,你别推就行。”

      “赵总,我只是一个杀鱼的,腿还瘸了,能帮你什么?”

      “刘师傅,你别小看自己。你在下马塘住了几十年,你认识的人比谁都多。你儿子在下马塘小学读书,你老婆在服装厂上班,你认识那些拆迁户、那些工人、那些老师、那些厂里的领导。这些人,都是人脉。”

      刘建国的手握紧了手机。“赵总,你想让我帮你盯着他们?”

      “不是盯着。是交朋友。你跟那些人交朋友,他们有什么事,你会知道。你知道了,告诉我。就这么简单。”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赵总,我儿子还在住院。我没有时间帮你交朋友。”

      “不急。等你儿子好了再说。”

      电话挂了。刘建国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知道赵铁军要的不是他的人情,是他的命。他拿了赵铁军的钱,就是赵铁军的人了。赵铁军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不做,三十万就要还。还不出来,他儿子就没命。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王桂兰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他蹲在走廊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建国,怎么了?”

      “没事。”

      “钱的事?”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王桂兰。王桂兰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走不动了。

      “桂兰,赵铁军让我帮他盯着下马塘的人。”

      王桂兰沉默了几秒钟,伸出手,摸了摸刘建国的头。“建国,你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但钱已经拿了。”

      “拿了可以退。”

      “退不了。栋儿等着做移植。”

      王桂兰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回了病房。刘建国蹲在走廊里,听着病房里刘栋的呼吸声,粗重而不规律,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了病房。

      三、林小禾的录音

      四月二日,张芸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的是“林”,地址是省城城东区翠屏路17号。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存储卡。

      她把存储卡插进手机,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她戴上耳机,点开。

      录音很嘈杂,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有脚步声,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她听了一会儿,听出了几个人的声音——兰骁民、潘月明、吴达山,还有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郑怀远。

      录音的前十分钟,他们聊的是省城的事。箱子被扣了,宏远仓库被查封了,省厅经侦总队介入了。兰骁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箱子的事,你们不用担心。那些钱已经洗过两遍了,查不到源头。账目上的东西,都是合规的。金穗基金的每一笔借款都有合同,每一笔资产处置都有评估报告,每一笔特殊费用都有发票。他们查,让他们查。查不出什么。”

      潘月明的声音比兰骁民高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老兰,省纪委那边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赵志远送上去的材料很全,包括我拿的那几块教育用地。这个你怎么解释?”

      “赵志远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墙缝里捡来的。墙缝里捡来的东西,在法庭上能用吗?不能。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这个姓赵的律师太烦了。他一天不闭嘴,我就一天睡不好觉。”

      兰骁民笑了一声。“潘市长,你不用睡不好觉。赵志远的事,我来处理。”

      录音到这里,有一段空白。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郑怀远。

      “兰总,赵志远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手里的材料。材料是从金穗基金内部流出去的。你们内部有鬼。那个苏静,找到了吗?”

      “没有。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就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张芸把耳机摘下来,手在发抖。她听到了兰骁民说“赵志远的事,我来处理”。她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赵海、孙德彪、钱建国,都是被“处理”掉的。赵志远是下一个。

      她拿起手机,拨了赵志远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律师,林小禾寄了一张存储卡过来。里面有兰骁民、潘月明、吴达山、郑怀远开会时的录音。他们提到了你。兰骁民说‘赵志远的事,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志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张芸,你把录音发给马国良。让他去处理。”

      “赵律师,你不怕吗?”

      “怕。但怕没用。”

      张芸挂了电话,把录音文件转发给了马国良。然后她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抱着手机,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想起了林小禾。林小禾在省城,一个人,跟踪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录下了他们的谈话。她不怕死吗?她怕。但她更怕她姐姐白死。

      张芸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她在等。等马国良的回音,等赵志远的消息,等林小禾的下一封信。

      四、马国良的困境

      马国良收到录音后,听了三遍。他把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对照着陈建军留下的材料,一个一个地核对。兰骁民的声音、潘月明的声音、吴达山的声音、郑怀远的声音,他都听出来了。但录音里有一个声音他没有听出来——那个问“苏静找到了吗”的声音。很低,很慢,不像是郑怀远。他反复听了那段,把声纹提取出来,发给省厅技术科做比对。技术科回复说,这个声音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嫌疑人。

      马国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还有一个人,比潘月明、吴达山、郑怀远更高,更隐蔽,更深。这个人从来没有在金穗基金的账目上出现过,从来没有跟兰骁民一起公开露面,从来没有被任何材料提及。但他存在。他在录音里,在那句“苏静找到了吗”后面,沉默地存在着。

      他把烟掐灭,拿起电话,拨了陈建军的号码。

      “陈支队,林小禾发来了一段录音。兰骁民、潘月明、吴达山、郑怀远都在里面。还有一个人,声音没比对出来。你认识的人多,你听听。”

      他把录音通过内网发给了陈建军。过了半个小时,陈建军回电话了。

      “马支队,那个声音我听过。是在省厅的一次会议上。说话的人是省纪委的一个处长,姓孙,叫孙志明。”

      马国良的血一下子凉了。省纪委。孙志明。他认识这个人。孙志明是省纪委□□室的处长,专门负责接收举报材料。赵志远第一次去省城举报,接待他的就是孙志明。那些材料,孙志明没有转交下去,而是留在了自己手里。他拿着那些材料,去找了兰骁民。

      “陈支队,你确定?”

      “确定。那次会议是去年年底的,孙志明坐在我后面一排,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有特点,很低,很慢,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两秒。你录音里那个声音,就是他。”

      马国良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他想起赵志远说的那句话——“你那些材料送上去,连省纪委的大门都进不去。”不是进不去,是进去了,但被人截住了。被那个接待他的人截住了。孙志明。他拿着赵志远的举报材料,去找了兰骁民。他告诉兰骁民,有人要查你了,你要小心。他帮兰骁民争取了时间,让兰骁民有时间转移资产、销毁证据、清除知情人。

      马国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清江市公安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正常了。省纪委里有兰骁民的人,省厅里也可能有。他不敢信任任何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是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的私人手机。

      “总队长,我是马国良。清江的案子,我需要直接向您汇报,不经过任何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来省城。不要告诉任何人。”

      五、张芸的等待

      张芸在医院值班室里等了一个星期。

      她每天都在等林小禾的消息,等赵志远的电话,等马国良的进展。但什么都没有。林小禾没有再发短信,赵志远没有打电话,马国良没有消息。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去病房看刘栋。刘栋的第三个化疗疗程结束了,白细胞低得吓人,医生说他现在几乎没有免疫力,任何人带一点病毒进去,他都可能死。王桂兰不让她进病房,只让她站在门口看。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刘栋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王桂兰坐在床边,手里织着那件红毛衣。她已经织完了,现在在织第二件,蓝色的,是给刘建国织的。

      刘建国每天来医院送饭。他的腿越来越瘸了,走路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晃。他不跟王桂兰说话,也不看刘栋,放下饭盒就走。张芸在走廊里碰到过他几次,想跟他说话,他低着头,匆匆走过,像在躲什么。

      她知道刘建国在躲什么。他在躲自己的良心。他拿了赵铁军的钱,答应了赵铁军的条件。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了,是一条狗,一条被赵铁军用三十万买下来的狗。他不敢看刘栋,因为刘栋还叫他“爸”。他不敢看王桂兰,因为王桂兰还叫他“建国”。他不敢看任何人,因为任何人看他的眼神,都让他觉得自己脏。

      四月五日,张芸在值班室里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把茶剪。她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柄的形状和父亲的手指完全吻合,仿佛父亲的手还留在上面。她把茶剪贴在脸上,铁的冰凉透过皮肤传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茶山的茶树,比你爷爷还老。它们能活一百年。”父亲没有活到一百年,但茶树会。她也要活,活到把茶山要回来的那一天。

      她把茶剪收好,背上包,走出了值班室。她要去茶岭村。她要去看茶山。

      六、茶山的春天

      四月六日,张芸回了茶岭村。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茶山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细小的、嫩绿色的芽。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芽,眼泪掉了下来。茶树活了。在冬天里它们看起来像死了,但春天一到,它们就活了。

      她走到那棵老茶树前——父亲亲手种的那棵,树干有碗口粗,枝条向四面伸展开去,像一把撑开的伞。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干裂,像父亲的手。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茶剪,剪下了一根枝条。枝条的断口处渗出了透明的汁液,黏黏的,沾在她手指上。她把枝条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清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整座茶山。阳光照在那些新芽上,嫩绿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春茶是最好的,一芽一叶,标准的‘一枪一旗’,嫩得能掐出水来。”父亲采了一辈子茶,死在春天。他死的那天,下着大雪。雪覆盖了一切,包括茶山。但雪会化,茶山会绿,春天会来。父亲等不到春天了,但她等到了。

      她走下山,走到那棵老松树前。法院的封条还在,但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风一吹,碎纸片飘落在地上。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还有半个红印。她把碎纸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出了茶岭村。

      她上了回清江的车。车开了,窗外的茶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绿色的点,消失在了山峦之间。

      七、赵志远的决定

      四月八日,赵志远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省城。

      不是去找马国良,是去找林小禾。他给马国良打了电话,问林小禾的地址。马国良说,他派人去翠屏路17号看过,503室是空的,没有人住。赵志远说,那是林小禾留的假地址。她不会让人找到她,但她会让赵志远找到她。因为赵志远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她姐姐陈雪的日记。

      赵志远从保险柜里拿出那本日记——张芸从出租屋吊顶里找到的那本,陈雪写的。他一直留着,没有给任何人。他知道这本日记是林小禾唯一想要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让林小禾现身的东西。

      他收拾了一个包,装了几件衣服、那本日记、一把折叠刀,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慢慢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褪了色的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的单调的、机械的声音。

      他不知道去省城能不能找到林小禾。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因为林小禾是苏静留给他的最后一条线。林小禾手里有兰骁民的录音,有苏静的全部证据,有那些死去的人的最后的声音。如果林小禾死了,那些证据就永远沉在了水底。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田野里有人在烧荒,白色的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升起,散开,消失。他看着那些烟,想起了赵海。赵海的尸体被冲到了双河口,在下游五公里处被一个钓鱼的老人发现。他去看过那条河,河水浑黄,漂着枯枝败叶。他想,如果赵海还活着,他会对自己说什么?也许会说——“赵律师,别去了。那些人你斗不过。”

      但他还是去了。

      火车在傍晚到了省城。他走出车站,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林小禾在省城,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她像一个影子,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不点灯,不出声,不让人找到。

      赵志远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窄,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老板娘收了他六十块钱,给了他一把钥匙,指了指楼梯。

      他上了楼,打开房间,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他看着窗外的夜景,省城的夜晚比清江更亮,霓虹灯、车灯、路灯,把天空映成了橙色的。他想起张芸说过的话——“赵律师,你说,这些骨头最后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在做的,就是不让那些骨头变成灰。

      他把烟掐灭,躺下来,把折叠刀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嗡嗡响。灯光从窗户外面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带,像闪电,但没有雷声。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要去翠屏路17号。即使503室是空的,他也要去。也许那里会有林小禾留下的线索,也许没有。但他必须去。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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