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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水 一、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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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刘建国的抉择
刘建国没有去找赵志远要回那些纸。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而是因为他去了之后,看到赵志远办公桌上摊着那四块骨头,看到了“赵海”“孙德彪”“钱建国”三个新刻上去的名字,他忽然觉得,那些纸已经不是他的了。它们属于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没有权利把它们交出去。
他从法援中心出来,没有回医院,而是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平时不抽烟,但现在他想抽。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出来了。他蹲在路边,手里夹着那根烟,看着烟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他不知道该去哪。医院里有刘栋,王桂兰在守着,他回去了也是坐在那里,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什么都做不了。法援中心他刚出来,不想再回去。下马塘不能回,那些人知道他家在哪。他蹲在那里,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第二根不呛了,他吸进去,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眼前散开,像一层薄纱。
他的手机响了。是王桂兰。
“建国,你在哪?”
“在外面。”
“栋儿醒了,找你。”
刘建国把烟掐灭,站起来,往医院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腿还是瘸的,走路的时候左肩往下沉,右肩往上抬,像一个在斜坡上行走的人。他没有坐车,走着去,走了四十分钟。到医院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有汗,后背湿了一片。
刘栋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看到刘建国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的树皮。王桂兰用小勺子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毛巾擦掉,又喂,又流出来。
“爸。”刘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刘建国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刘栋的手。刘栋的手很瘦,骨头硌手,手背上的血管细得像头发丝,留置针扎在手腕上,胶布缠了好几圈。刘建国把儿子的手握在手心里,觉得那只手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温热,脆弱,随时会碎。
“爸,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刘栋问。
“快了。等你好一点就出院。”
“老师说期中考试快到了。我要回去考试。”
刘建国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刘栋的手背,闭着眼睛。
“栋儿,考试的事不急。你先养病。”
刘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他想起刘栋小时候,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张开两只小手,嘴里喊着“爸——爸——”。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有老婆,有儿子,有工作,有房子。虽然房子只有二十平米,虽然工作又脏又累,虽然老婆的胃病一直没好,但儿子在跑,儿子在长大,儿子在喊他“爸爸”。
现在,儿子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眉毛快掉光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嘴唇干裂出血。他在喊“爸”,但声音轻得听不见。
刘建国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像刀割。他拿出手机,翻到赵铁军的号码,看了很久。屏幕上“赵铁军”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拔不出来。
他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关上窗户,走回了病房。
王桂兰还在织毛衣。红色的毛衣,已经织到领口了。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在数日子。刘建国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针眼扎出来的小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桂兰,对不起。”他说。
王桂兰没有抬头。她的针穿过线,拉紧,再穿过去,再拉紧。她织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建国,别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握着王桂兰的手,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二、苏静的线索
专案组在钱建国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先找到了他的车。
车停在清江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工厂以前是造纸厂,倒闭了十几年了,厂房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钱建国的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厂房后面,被一块帆布盖着。帆布上落满了灰,压着几块砖头。
陈建军带着人掀开帆布,车是锁着的。他们砸开玻璃,打开车门,里面有一股臭味。不是尸体的臭味,是食物腐烂的味道。后座上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发霉的馒头和一瓶矿泉水。副驾驶座上有一个公文包,包里有一些文件——钱建国的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在青平县的一个村子里,离双河口不远。地址下面写着一行字:“东西在这里。”
陈建军把纸装进证物袋,让人把车拖回市局,自己带着两个人去了青平。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坐落在山脚下,四周是农田。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枯的稻茬和几棵光秃秃的树。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房子——一栋二层小楼,红砖墙,铁门,门锁着。陈建军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绕到房子后面,看到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
他翻窗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霉味。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茶几,茶几上有一层灰,很久没人住了。他上了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第一个房间是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男人的。第二个房间是书房,书桌上有一台电脑,旁边堆着几摞文件。
陈建军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是一份借款合同,金穗基金和茶岭村一个茶农签的。借款金额五千,实际到账三千五,月息三分。他把合同放下,拿起第二份,也是借款合同。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几十份借款合同,全是金穗基金的。合同旁边有一本账簿,手写的,记录着每一笔借款的放款时间、金额、实际到账、还款记录、逾期天数、资产处置情况。
陈建军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到了一行字:“张德顺,茶岭村,借款两万三千四,实际到账一万六千八,已还零,逾期七十六天,资产已查封,已法拍,接盘方:泰和房地产。”
他把账簿放进证物袋,继续翻桌上的文件。在抽屉里,他找到了一个U盘。U盘里是钱建国从公司系统里删除的那些文件的备份——借款合同扫描件、逾期客户清单、资产处置记录、境外账户信息。所有张芸从公司内部拿到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且更多,更全,更原始。
陈建军把U盘也装进了证物袋。
他站在书房里,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是钱建国的避难所。他在离职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搬到了这里,藏在青平乡下的这栋空房子里。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所以提前把东西藏好了。但他还是死了。那些人找到了他,杀了他,把他的尸体扔在了某个地方。他们以为他们销毁了证据,但他们不知道,证据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陈建军下了楼,走出房子,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絮盖在头顶上。他把烟抽完,上了车,往回开。
他给赵志远打了一个电话。
“赵律师,我们找到了钱建国的藏身之处。他在青平乡下有一栋房子,里面全是金穗基金的原始文件。借款合同、账簿、U盘,什么都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叹息。“陈支队,钱建国的尸体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会找到的。”
“他死了。跟赵海一样,跟孙德彪一样。那些人不会让他活着。”
陈建军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志远说得对。钱建国死了,也许尸体已经沉入了清江,也许被埋在了某个山沟里,也许被烧成了灰。但他留下了证据。他用他的死,换来了这些证据。他不知道钱建国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所以提前把证据藏了起来;也许他以为交出证据就能保命,但那些人没有给他机会。不管怎样,证据还在。这是最重要的。
“赵律师,你告诉张芸,让她不要再去兰氏大厦了。也不要再跟林小禾联系。林小禾的手机信号已经消失快一个月了,她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赵志远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了。”赵志远说。
“还有,你也要小心。那些人知道你在帮我们,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电话挂了。陈建军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路很窄,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动。他把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三、林小禾
林小禾没有死。
这是苏静在三月八日告诉赵志远的。她用了一个新号码,给赵志远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林小禾活着。在省城。不要找她。”
赵志远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他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拨了那个号码。关机。他发了一条回复:“你是谁?苏静?”没有回复。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林小禾活着。她在省城。苏静知道她在哪。为什么不要找她?是因为她在躲那些人,还是因为她在执行苏静交给她的新任务?赵志远想起林小禾的笔记本上那些“目标”,想起“清除”那两个字,想起林小禾在川菜馆跟张芸说的那些话——“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在省城上大学。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烧成灰了。”林小禾不会离开清江,除非她姐姐的案子有了结果。但现在,她离开了。是苏静让她走的,还是她自己决定走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小禾活着,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
他给张芸打了电话。
“张芸,林小禾还活着。苏静给我发了短信,说她在省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张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她还活着?”
“还活着。”
张芸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赵律师,她能活到现在,说明她手里有那些人想要的东西。那些人找不到她,或者找到了但不敢动她。”
“你觉得她手里有什么?”
“也许是苏静的全部证据。苏静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让她带走了。她自己留下来,替林小禾断后。”
赵志远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知道张芸说得对。苏静在兰氏集团干了五年,收集了五年的证据,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把这些证据带出去。林小禾是她妹妹的朋友,是她最信任的人。她把证据交给林小禾,让林小禾离开清江,自己留下来,继续刻骨头,继续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刻在骨头上,塞进墙缝里,等人发现。
“张芸,你也要走。清江不安全了。”
“我不能走。我母亲还在茶岭村,我弟弟还在清江一中,刘栋还在医院。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赵志远没有回答。他知道张芸说得对。有些人是走不掉的。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因为走了,那些留下的人就会替他们死。
“赵律师,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刘建国家的情况。他最近情绪不对,我怀疑赵铁军找过他。”
“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来医院看刘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烟。他不抽烟的。一个人忽然开始抽烟,说明他在想一件很难的事。”
赵志远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了门。他骑自行车去了医院,在病房门口看到了刘建国。刘建国坐在刘栋的床边,低着头,手里没有烟,但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像是在打拍子。
“刘师傅。”赵志远走进去。
刘建国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闪了一下,躲开了。
“赵律师。”
“刘师傅,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刘建国站起来,跟着赵志远走到走廊尽头。赵志远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刘师傅,赵铁军找你了?”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面动来动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他让你把那些纸交回去,对不对?”
刘建国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刘师傅,你听我说。那些纸不能交。交了,你儿子还是没钱治病,那些人还是不会放过你。你手里有那些纸,他们至少还会跟你谈条件。你交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儿子等不了了。”刘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赵律师,医生说三个月。三个月找不到配型,他就没了。我等不了你那些官司,等不了专案组查完,等不了省纪委走完程序。我儿子等不了。”
赵志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空。空得像一口枯井。
“刘师傅,你交出去那些纸,赵铁军会给你钱吗?”
“他说会。十万。”
“他给了吗?”
“还没有。他说要先看到纸。”
“你给他看了吗?”
刘建国摇了摇头。赵志远松了一口气。
“刘师傅,你不要给他看。你拖着他。就说纸在我这里,你拿不回去。让他来找我。”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赵志远。“赵律师,他会找你。他找你的话,你会把纸给他吗?”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钟。“不会。”
刘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病房。赵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刘建国的左腿瘸得比以前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晃,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船。他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然后走了进去。
赵志远转身走了。他走到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那团烟雾,想起了刘建国说的话——“我儿子等不了了。”他也有儿子,但他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已经半年没见了。他儿子跟刘栋差不多大,也在读五年级,成绩也很好,作文也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他每次打电话回去,儿子都会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总是说“快了,快了”。但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
他把烟掐灭,上了自行车,往法援中心的方向骑。
风很大,骑得很慢,链条在风中发出单调的、机械的声音。他低着头,眯着眼睛,在风中前行,像一个逆流而上的游泳者。
四、赵铁军的邀请
赵铁军打电话给赵志远,是在三月十日。
“赵律师,我是赵铁军。”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式的语气,“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赵志远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是刘建国从墙缝里找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刘建国的,也不是你的。是公司的。公司的东西,要还给公司。”
“赵总,那些东西不是公司的。是金穗基金那些受害者的。”
赵铁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冰水里。
“赵律师,你是个律师,你应该知道,证据的来源不合法,在法庭上是不能用的。你手里的那些纸,是怎么来的?是从墙缝里捡来的。不是搜查令搜出来的,不是当事人主动提供的,是捡来的。你拿到法庭上,法官一句话就给你否了。”
“赵总,我不是要拿到法庭上。我是要交给省纪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铁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而是变得更低、更慢、更危险。
“赵律师,省纪委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你信不信,你那些材料送上去,连省纪委的大门都进不去?”
“我已经送进去了。”
又沉默了几秒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赵志远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电话在响,有键盘在敲。赵铁军在办公室,在兰氏大厦的某层楼,在那些穿黑西装的人中间。
“赵律师,我们做个交易。你把那些纸还给我,我帮你摆平你儿子的学费。”
赵志远的手握紧了话筒。“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事?”
“赵律师,你在清江待了这么多年,你的事,我能不知道吗?你儿子在老家,读五年级,成绩很好,作文写得特别好。你想把他接到清江来读书,但你没有钱。你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房租和吃饭,剩下的全寄回老家了。你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看看你身上那件棉袄,穿了多少年了?”
赵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口磨起了毛球。他记不清是哪年买的了,也许是九七年,也许是九八年。他每年冬天都穿这件,穿到开春,洗一洗,收起来,第二年冬天再穿。
“赵律师,你把那些纸还给我,你儿子的学费我包了。不光学费,还有生活费、书本费、补习费。你把他接到清江来,我帮他找学校,最好的学校。你信不信?”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老街上有人摆摊卖水果,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有人牵着孩子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总,你找错人了。那些纸不在我手里。”
“在哪?”
“在省纪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赵律师,你骗不了我。省纪委的人我也认识。他们手里有什么材料,我比你清楚。你送上去的那些东西,他们根本没有立案。”
赵志远的心沉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省纪委的人我也认识。”赵铁军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一个在哄孩子的人,“赵律师,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清江这地方,谁说了算。不是省纪委,不是专案组,是我们。我们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你那些材料,在我们眼里,就是一堆废纸。”
赵志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握着话筒,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愤怒。赵铁军说得对,他在清江待了这么多年,他的儿子在老家,他穿一件旧棉袄,他每个月把大半工资寄回去,他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以为他在做一件对的事,但在赵铁军眼里,他只是一个穷律师,一个可以被钱收买的、随时会低头的穷律师。
赵铁军不知道的是,赵志远已经低过头了。在来法援中心之前,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干过,专门帮房地产公司打官司。他知道那些公司是怎么拿地的,怎么拆迁的,怎么对付钉子户的。他帮他们写过很多份起诉状,每一份起诉状的背后,都是一个被拆了房子的人。他挣了很多钱,买了一套房子,结了婚,生了儿子。然后他离婚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老婆说他变了。他变得不像一个人了,像一台机器,一台只会写起诉状的机器。
他离婚之后,把房子卖了,把钱分了一半给前妻,自己来了法援中心。他从一个帮人拆房子的人,变成了一个帮人保房子的人。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但他错了。罪是赎不了的。他帮那些人拆过的房子,不会因为他现在帮人保房子就重新盖起来。他写过的那些起诉状,不会因为他现在写答辩状就消失。他的过去,像一块石头,绑在他脚上,他游不动,也沉不下去。
赵铁军知道他的过去。赵铁军知道他在那家律师事务所干过,知道他帮哪些公司打过官司,知道他写过哪些起诉状。赵铁军知道他的所有弱点——他儿子,他前妻,他的过去,他的旧棉袄。赵铁军什么都知道。
赵志远把话筒放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那团烟雾,想起了刘建国的眼睛——那双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任何东西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大概也差不多了。
五、张芸的发现
张芸在三月十二日发现了一件事——林小禾的U盘里,除了那些照片,还有一段录音。
她是在医院值班室里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除了那些从钱经理电脑里复制出来的照片,还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2021-02-09”。二月九日,她离开兰氏集团的那一天。她双击打开,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底噪,然后是林小禾的声音。
“芸姐,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不能亲自告诉你了。”
张芸的手开始发抖。
“我叫林小禾,我的姐姐叫陈雪。她一九九八年在兰氏集团工作,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五日死于车祸。不是意外,是谋杀。我姐姐在兰氏集团的地下二层看到了那些箱子,写在了日记里。那些人发现了,他们杀了他。”
林小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姐姐死后,苏静找到了我。她说她可以帮我查清楚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但我要帮她。她让我去兰氏集团应聘,让我接近你,让我保护你。她说你是张德顺的女儿,你手里有你父亲的账本,你是能掀开金穗基金盖子的人。”
张芸的眼泪掉了下来。
“芸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行政助理,我是苏静派来接近你的。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是我姐姐死后,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人。”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叹息。
“芸姐,苏静让我告诉你——那些箱子被搬到了省城。兰骁民在省城有一个仓库,在城东的开发区里。箱子全部存在那里。仓库的地址,苏静写在了一张纸上,放在你出租屋天花板吊顶的夹层里。你回去找,就能找到。”
“芸姐,你不要来找我。我要去做一件事。如果做成了,我姐姐的仇就报了。如果做不成,你就当没有认识过我。”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张芸把耳机摘下来,坐在折叠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林小禾在川菜馆说的那句话——“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在省城上大学。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烧成灰了。”她想起林小禾在值班室说的那句话——“我答应你。活着。”她想起林小禾在兰氏大厦门口看着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在死之前对活着的人看了一眼。
张芸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背上包,走出了值班室。她要去出租屋。她要去找那张纸条。
六、出租屋的最后一夜
张芸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去。她在楼下观察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快步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到了六楼,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黑,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味。像是男人的古龙水,又像是某种清洁剂的味道。有人进来过。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把茶剪。然后她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屋里扫了一圈。客厅里没有异常,灶房里没有异常,她的房间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她叠的。她走的时候,被子是摊开的。有人动过她的床。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照了照床底下。鞋盒还在,但位置变了。她伸手把鞋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空的。账本不在了。她翻过无数遍的、被农药浸透的、用塑料纸包着的账本,不在了。被人拿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天花板吊顶下面,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打开吊顶。里面也是空的。陈雪的日记、苏静的照片、那个U盘、她抄写的所有名单,全部不在了。被拿走了。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拿走了。
她站在椅子上,手电筒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吊顶里,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她看着那个空了的洞,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吊顶的边角。在角落里,她看到了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叠成了方块,塞在木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用指甲抠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省城城东开发区,宏远仓库,7号库。”
字迹是林小禾的。娟秀,整齐,一笔一划,像是在很认真、很仔细地写下这行字。
张芸把纸条收进口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出了房间。她没有关灯,没有关门,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走了出去,走下楼梯,走出楼道,走进了夜色里。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六楼那间屋子的窗户。窗户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像一个空了的眼眶。她在那里住了快一年,在那张折叠床上睡过无数个夜晚,在天花板吊顶里藏过那些证据,在枕头下面放过那把茶剪。现在,她走了。那些东西也被拿走了。但她不觉得难过。因为她知道,那些东西已经被复制过了。账本她复印过,日记她拍过照,U盘里的东西她存进了加密邮箱。原件没有了,但内容还在。只要内容还在,那些人就没有赢。
她转过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很快,很稳,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她要去医院,去值班室,去把那个地址发给赵志远,然后等。等专案组行动,等那些人被抓,等林小禾回来。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等得起。因为她的父亲已经等了快一年了。她的父亲在市政府广场的石狮旁,在雪地里,等了一整夜,等来了死亡。她不能让他白等。
七、专案组的突破
三月十五日,专案组在省城城东开发区的宏远仓库7号库,找到了那些箱子。
不是陈建军带队,是省厅的人。陈建军把地址报给了省厅,省厅出动了二十多个警力,凌晨四点突袭了仓库。仓库很大,有十几个库房,7号库在最里面,卷帘门锁着。他们用切割机切开了门,进去之后,手电筒的光照在铁架子上,照在那些木箱上,照在那些成捆的现金上。
三百多个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是现金,百元面额,用透明塑料纸包着,像砖头一样码在一起。还有十几个箱子里不是现金,是文件——金穗基金的全部原始档案,借款合同、逾期清单、资产处置记录、境外账户信息。钱建国从公司拉走的那批档案,全部在这里。不是被销毁了,是被转移了。搬到省城,藏在这个仓库里,等着风头过去,再运走。
省厅的人拍了照片,清点了箱数,叫了运钞车,把现金和文件全部运回了省厅。整个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仓库的蓝色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建军接到省厅的电话时,正在清江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他握着话筒,听对方说完,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那团烟雾,想起了苏静。那些箱子是她发现的,那个地址是林小禾告诉张芸的,张芸告诉赵志远,赵志远告诉他,他告诉省厅。一条线,串着五个人——苏静、林小禾、张芸、赵志远、他。五个人,五种身份,五段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清江市公安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肩章上,照在他们腰间的手铐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一切都已经变了。那些箱子被找到了,那些现金被扣下了,那些文件被查封了。金穗基金的地下金库,在它存在了三年之后,终于见了天日。
陈建军拿起电话,拨了赵志远的号码。
“赵律师,箱子找到了。在省城宏远仓库7号库。三百多个箱子,全是现金。还有金穗基金的全部原始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志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陈支队,那些人呢?”
“会抓的。一个一个抓。”
赵志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纸上已经有六个红圈了——张德顺、陈雪、赵海、孙德彪、钱建国、林小禾。林小禾的红圈里还有一个问号。他把问号擦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活着。”
然后他在纸上写下第七个名字——兰骁民。没有红圈,没有问号,只有名字。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连着金穗基金。金穗基金下面画了无数条线,连着那些红圈。兰骁民是起点,也是终点。所有的线都从他出发,所有的线都回到他。
赵志远看着这个名字,想起了张德顺账本上的那行字——“兰家茶山年年青,张家骨头熬成灰。”茶山还在,兰家还在,但骨头已经熬成了灰,灰撒进了土里,土里长出了茶,茶被人喝掉,人变成了骨头,骨头再熬成灰。这个循环持续了二十年,现在,该停了。
他拿起笔,在兰骁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