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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头   一、骨 ...

  •   一、骨灰

      张芸把父亲的骨灰盒抱回茶岭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从殡仪馆到茶岭村,要转三趟车。第一趟是殡仪馆门口的面包车,专门拉丧属的,三十块钱一趟,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一路上不停地抽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散不出去,呛得张芸直咳嗽。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趟是长途汽车,从清江市区到茶岭镇,四十多公里,票价十二块。张芸抱着骨灰盒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车上人不多,张芸坐在最后一排,把骨灰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用安全带固定住。骨灰盒是深褐色的,木头纹理很漂亮,是她花了八百块钱在殡仪馆买的,最便宜的一款。殡仪馆的人说还有更好的,红木的,雕花的,三千八。张芸说就要最便宜的。不是她不想给父亲买好的,是她兜里只剩下一千二百块钱了,那是她这个月最后的生活费。

      第三趟是摩的,从茶岭镇到茶岭村,八公里山路,十块钱。骑摩托的是个年轻人,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一路上放着震耳欲聋的DJ舞曲。张芸把骨灰盒抱在怀里,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她的下巴一次次磕在骨灰盒的棱角上,磕出了血。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张芸抱着一个盒子从摩托车上下来,都愣了一下。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了句“老张家的闺女回来了”,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怀里的盒子上。

      没有人说话。

      张芸抱着骨灰盒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很快,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发紧。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老张家的闺女回来了,老张没了,茶山也没了,这个家算是完了。

      张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里面,紧挨着茶山。是一栋三间的土坯房,墙是用黄泥和稻草夯的,年久失修,墙面上裂了好几条缝,最大的那条能从外面看见屋里。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下雨天屋里比外面还湿。张老汉生前说过好几次要修,但一直没钱,后来也就不提了。

      张芸掏出钥匙开门,门锁锈得厉害,捅了半天才拧开。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摸到灶台边,找到火柴,划了一根,点着了桌上的煤油灯。

      煤油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圈地方。张芸把骨灰盒放在桌子上,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盯着骨灰盒发呆。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村里的规矩,人死了要办丧事,停灵三天,请和尚念经,亲戚朋友来吊唁,最后送上山入土为安。但她父亲是被法院贴了封条的人——不是人被封了,是财产被封了。金穗基金在张老汉死后第三天就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查封了张家的房子和茶山,理由是张老汉生前欠下的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其配偶(也就是张芸的母亲)有连带偿还责任。

      张芸的母亲叫李桂香,今年五十四岁,瘫痪在床已经六年了。六年前她在茶山上摔了一跤,腰椎骨折,手术后神经受损,双腿失去了知觉。张老汉那时候还借了钱给她做康复治疗,借的是亲戚的,早就还清了。但金穗基金的人说,那些康复治疗的钱也是从他们那里借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张芸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她只知道那本被农药浸透的账本上,她唯一能看清的几个数字是:128、23400、3%。128是父亲最后一次卖给金穗基金的茶叶斤数,23400是父亲欠下的债务总额,3%是月利率。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展期、复利、违约金条款,但她看得懂这三个数字之间的关系——128斤茶叶,按照金穗基金承诺的收购价,价值2560元。而父亲欠下的债,是这笔茶叶钱的九倍多。

      九倍。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算账,一斤茶叶卖十块,一百斤就是一千块,一千块够交一学期的学费。那时候她觉得一千块是很大一笔钱,大到她一辈子都挣不到。后来她上了卫校,才知道一千块在城里连半个月房租都不够。现在她知道了另一件事——在金穗基金的算盘里,一个茶农的命,值两万三千四百块。

      两万三千四百块,在清江市的房价里,买不起两平米。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变形的人。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父亲的房间,打开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她之前翻过一次,但那时候太慌乱,很多东西都没细看。这次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父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一条皮带,皮面开裂,用铁丝拧着当扣子用。一双胶鞋,鞋底磨穿了,垫着硬纸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父亲的各种证件——身份证、户口本、土地承包合同、林权证。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硬币和毛票,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块红布。红布里包着一样东西,沉甸甸的。张芸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把茶剪。

      茶剪是铁制的,刃口已经钝了,手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水和茶汁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张芸认得这把剪刀,这是父亲用了二十多年的茶剪,每年采茶季,父亲就是用这把剪刀在茶树上剪下一芽一叶,一剪一剪,一年又一年。剪刀的手柄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父亲的手指磨出来的,日积月累,铁都被磨出了印子。

      张芸把剪刀握在手里,手柄的形状和父亲的手指完全吻合,仿佛父亲的手还留在上面。她把剪刀贴在脸上,铁的冰凉透过皮肤传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剪刀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煤油灯也拿了过来,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二、瘫痪

      李桂香躺在床上,像一截被遗忘在岸上的木头。

      她已经六年没有下过床了。最初那两年,张老汉还借钱带她去城里做康复,针灸、理疗、按摩,什么都试过,没用。医生说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除非做干细胞移植,但那是一项新技术,国内能做的地方不多,费用至少要二十万。

      二十万。张老汉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干细胞移植的事,但张芸知道,他一直在想办法攒钱。金穗基金的那笔债,有一部分就是为了给李桂香买药借的——她每天要吃三种药,一种止痛,一种营养神经,一种防止肌肉萎缩,一个月的药费要五六百块。张老汉卖茶叶的钱,一大半都花在了药上。

      张芸推开母亲房间的门,屋里有一股浓烈的药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她皱了皱鼻子,不是嫌弃,是心疼。她知道母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没人帮忙翻身,没人帮忙换尿布,只能躺在自己的屎尿里,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邻居周婶子来送饭的时候帮忙收拾一下。

      “妈。”张芸叫了一声。

      床上的李桂香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张芸倒吸了一口凉气——母亲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太阳穴深深地凹下去,脸上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外面的雪。张芸记得母亲的头发去年还是灰白的,怎么一年之间就全白了?

      “芸儿?”李桂香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你爸呢?”

      张芸站在门口,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爸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的东西:“爸去城里了,过几天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眼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希望,比希望更原始,是某种只有瘫痪了六年的人才有的、对“回来”这两个字的极度渴望。她不忍心把这个东西打碎,至少不是今晚。

      李桂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丈夫的缺席,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六年了,她的身体动不了,但她的脑子一直在转。她知道自己的病是好不了了,她知道家里没钱,她知道丈夫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说。

      张芸把骨灰盒藏在了自己房间的床底下,用一块旧床单盖住。然后她烧了一锅水,给母亲擦了一遍身体,换了干净的床单和尿布,又熬了一锅粥,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喝下去。李桂香喝了半碗就说不喝了,张芸又喂了半碗,她才勉强喝完。

      “妈,我明天要去城里上班了。”张芸一边洗碗一边说。

      “上啥班?”

      “兰氏集团,做行政秘书。”

      李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那个……收你爸茶叶的那个?”

      张芸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母亲知道金穗基金的事,虽然她下不了床,但村里人的嘴是关不住的。有人来串门的时候,总会把外面的事带进来——谁家的儿子进城打工了,谁家的姑娘嫁人了,谁家的地被征了,谁家借了金穗基金的钱还不上了。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在茶岭村的山谷里飘来飘去,最后都会飘进李桂香的耳朵里。

      “是。”张芸说,“但那是基金的事,跟集团总部不是一回事。我去的是总裁办,不跟基金打交道。”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必须说。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不是在往火坑里跳。

      李桂香没有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张芸凑近了听,才听清楚母亲在说什么。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我以为他只是想说话了,没想到是在交代后事。”

      张芸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进水盆里。

      “他说什么了?”

      “他说,‘桂香,我这辈子对不起你,让你在床上躺了六年。下辈子你投个好人家,别找我这样的。’我说,‘你别说这种话。’他说,‘我说的是真的。我这人没本事,种了一辈子茶,连老婆的病都看不起。’我说,‘你有本事,你供芸儿上了卫校,这是咱村头一个。’他笑了,说,‘卫校不算啥,要是能供她上医科大学就好了。’然后他就没再说话,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了。”

      李桂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她的目光停在报纸上的一行标题上,那行标题是:“清江市被评为全国双拥模范城”。

      “芸儿,”李桂香说,“你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张芸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母亲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她瘫痪之前干活留下的,六年了,茧还在,像化石一样嵌在肉里。

      “妈,”张芸的声音闷闷的,从母亲的指缝间传出来,“爸走了。”

      李桂香的手猛地攥紧了,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张芸的脸,指甲嵌进她的皮肤里。张芸疼得想叫,但没有出声。她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过了很久,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李桂香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叹气。她只是把手从张芸脸上移开,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跳。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张芸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站起来,摸黑走到自己的房间,和衣倒在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三、面试

      兰氏集团的总部在清江市最繁华的中山路上,一栋三十二层的蓝色玻璃幕墙大楼,是全市最高的建筑。大楼的一到五层是商场,六到十五层是写字楼,十六层以上是兰氏集团自用的办公区。总裁办在二十八层,整层楼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办公,人均面积比下面那些挤在格子间里的普通员工大了不知多少倍。

      张芸来面试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大,但气温很低,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是去年冬天在商场打折时买的,原价八百,打完折三百二。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这套行头是她为面试特意准备的,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熨烫,每一个褶子都熨得笔直。

      她站在兰氏大厦的门口,仰头看着楼顶那四个红色大字——“兰氏集团”。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大楼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身材高大,腰里别着对讲机,目光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张芸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天花板很高,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前台是一张弧形的大理石台面,后面坐着两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你好,我来面试总裁办行政秘书。”张芸走到前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左边的那个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低下头在一张表格上找了找:“张芸?”

      “对。”

      “二十八楼,出电梯左转,第一个房间。面试十点半开始,你现在上去吧。”

      张芸道了谢,走向电梯间。电梯间有六部电梯,分成两排,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张芸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藏蓝色大衣,白色毛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她把头发拢了拢,又整了整衣领,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看,年轻女人在补妆,对着粉饼盒的小镜子涂口红。张芸站在角落里,眼睛盯着楼层按钮上方跳动的数字。

      二十八楼到了。

      她走出电梯,按照前台的指示左转,第一个房间的门开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面试签到处”五个字。房间里有七八个人,都是女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不等,每个人都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翻杂志,有的在小声聊天。

      张芸走进去,在签到表上写了名字,然后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她旁边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圆脸,大眼睛,看起来比她还年轻,穿着粉色西装外套和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蝴蝶结胸针。

      “你好,”女孩主动跟她打招呼,“你也是来面试的?我叫林小禾,你呢?”

      “张芸。”

      “你以前做过秘书吗?”

      “没有,我是护士。”

      “护士?”林小禾睁大了眼睛,“护士来应聘秘书?你学过文秘吗?”

      “没有。”张芸说,“但招聘广告上写着‘有医护背景者优先’,我就来了。”

      林小禾“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这次只招一个人,但来面试的有四十多个,好多都是专门学过文秘的,还有两个是从省城过来的。竞争好激烈。”

      张芸没接话。她看着房间里这些精心打扮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片场的人。她们说话的方式、坐姿、表情,都和她不一样。她们笑的时候只露出八颗牙齿,坐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一样精准。而她的坐姿是卫校里学的“护士坐姿”——也是挺直的,但没有她们那种从容,多了一种随时准备站起来干活的气势。

      “张芸。”

      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说话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张芸站起来,跟着那个女人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五六十平米,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笔筒、一盏台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样板间。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张芸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脸型方正,下颌线条分明,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鬓角处有几根白发,不显老,反而多了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气质。

      这个人就是兰骁民。

      张芸在电视上见过他无数次,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在金穗基金的宣传单上见过他的笑脸。但真正面对面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电视和照片都失真了。兰骁民本人比任何影像资料都要有压迫感——不是因为他的身高,不是因为他的穿着,而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他看着你的时候,目光很温和,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但这种温和让你觉得不自在,因为你隐约感觉到,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冷静地观察你、分析你、给你打分,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分数是多少。

      “请坐。”兰骁民的声音比电视上听起来更低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张芸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很软,坐下去的时候她差点陷进去。她赶紧挺直了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那些女孩一样的姿势。

      兰骁民翻了翻手里的简历,抬起头看着她:“你是护士?”

      “是的,清江市第三人民医院,工作两年。”

      “为什么想来做秘书?”

      这个问题张芸准备了很久。她想过很多种回答——“因为我想转行”“因为我对企业管理感兴趣”“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但她最后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部分实话。

      “因为我需要钱。”她说。

      兰骁民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他的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纹,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诚实,”他说,“我喜欢诚实的人。”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简历:“你父亲是茶农?”

      张芸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是。”

      “在茶岭村?”

      “是。”

      兰骁民把简历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张芸,目光里的温和没变,但张芸觉得那道目光变得更重了,像一块布蒙在脸上,不透气。

      “茶岭村是我们金穗助农基金的重点服务区域,”兰骁民说,“你父亲有没有跟金穗基金打过交道?”

      张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怀疑兰骁民能不能看见她脖子上的动脉在搏动。她花了全部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让脸上的肌肉不要有任何变化。

      “打过交道,”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金穗基金收购过我们家的茶叶。”

      “怎么样?价格还满意吗?”

      “比市场价高,但结算周期比较长。”

      兰骁民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张芸后背发凉的话:“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张芸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她看着兰骁民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关切,就像一个好心的老板在关心下属的家庭情况。

      “张德顺。”她说。

      兰骁民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在里面找了一下。张芸不知道那个文件夹里是什么,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文件夹里有她父亲的名字。

      几秒钟后,兰骁民合上了文件夹,重新看向张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芸注意到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之前他看她是一个求职者,现在他看她是一个……什么?她说不清楚。猎物?麻烦?棋子?或者只是另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的编号?

      “张芸,”兰骁民说,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温和,“你被录取了。下周一报到,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五千,五险一金,年终奖另算。有问题吗?”

      五千。张芸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她当护士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不到一千五。五千块是她当护士时工资的三倍多。她可以用这笔钱给母亲买药,给弟弟交学费,存够了钱还可以请律师打官司,要回被查封的房子和茶山。

      “没问题。”她说。

      兰骁民站起来,伸出手。张芸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干燥,握力适中,不轻不重,像他这个人一样,一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欢迎加入兰氏集团。”他说。

      张芸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温热而有力,传递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如果她不知道这只手做过什么的话。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把茶剪。

      铁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指尖,像父亲的骨头。

      四、报到

      周一早上八点,张芸准时出现在兰氏大厦二十八楼。

      她提前了半个小时到的,但总裁办已经有人了。那个穿黑色套裙的短发女人——她后来知道对方叫苏静,是总裁办的行政主管——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苏静看见张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密码是你的工号。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会有工作交接。”

      张芸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放下,坐了下来。工位是一张L形的白色办公桌,桌上有电脑、电话、文件夹、笔筒、便签纸,还有一盆小绿植。她环顾四周,总裁办的办公室很大,占据了二十八楼的一半面积,用玻璃隔断分成了几个区域。最里面是兰骁民的独立办公室,门关着,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外面是行政主管、行政秘书、助理们的工位,每个人都埋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图书馆。

      张芸打开电脑,输入工号,进入了公司的内部系统。她看到了自己的员工信息:姓名张芸,部门总裁办,职位行政秘书,入职日期2000年4月24日。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没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公司的规章制度、组织架构图、通讯录之类的东西。她把这些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住了每一个部门的位置、每一个负责人的名字和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去了大厦五楼的员工餐厅。餐厅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就餐,菜品也很丰富,从家常小炒到西式简餐都有,价格比外面便宜不少。张芸打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了一个人。是林小禾,那个在面试时跟她说过话的圆脸女孩。

      “嗨!又见面了!”林小禾端着一份红烧排骨,笑得很灿烂,“你也进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新人呢。”

      张芸笑了一下:“你也被录取了?”

      “对!我是行政助理,就在你隔壁工位。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林小禾夹了一块排骨,边吃边说,“你分到哪个部门?”

      “总裁办,行政秘书。”

      “哇,总裁办?那不就是兰总身边的人?”林小禾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好厉害!面试的时候兰总亲自面的你?”

      “对。”

      “他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林小禾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我在电视上看过他好多次,真人是不是比电视上更好看?”

      张芸想了想,说:“是挺好看的。”

      她没说后面的话。她没说兰骁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个编号,没说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印子,没说他握手的时候手掌的温度让她想起冰面下的暗流。

      有些话不能跟同事说,尤其是不能跟一个新认识的、看起来毫无心机的同事说。

      下午两点,苏静把张芸叫到她的工位前,开始交接工作。行政秘书的职责比张芸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安排兰骁民的日程、处理来往文件、接听电话、接待访客、预订机票酒店、整理会议纪要、管理总裁办的办公用品……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几十项,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流程和规范。

      “这是兰总这个月的日程表,”苏静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过来,“你看一下,熟悉一下他的时间安排。兰总的日程变动很大,经常会有临时安排,你要随时待命。”

      张芸翻开日程表,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花缭乱。从周一到周日,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兰骁民的时间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小块,每一个小块里都填满了不同的内容——政府会议、商务谈判、项目考察、媒体采访、慈善晚宴、私人聚会……他的生活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确地转动,而行政秘书就是那个给钟表上发条的人。

      “还有一件事,”苏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兰总有的时候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有时候甚至到凌晨。如果他加班,你也要在。总裁办的秘书是轮流值班的,每个人一周值一次夜班。”

      张芸点了点头。

      “另外,”苏静看了一眼兰骁民办公室的方向,声音又低了一些,“兰总对秘书有一些……个人要求。比如他要喝特定温度的茶,要用特定的杯子,连茶叶放多少克都有规定。这些细节你要记住,错了的话他会不高兴。”

      “什么茶?”张芸问。

      “龙井。明前龙井,特级的,从杭州空运过来的。茶叶放在他办公室的柜子里,锁着的,钥匙在苏姐那里。”苏静顿了一下,“对了,你不许碰那个柜子,只有苏姐和兰总本人有钥匙。”

      张芸又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看日程表,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4月26日,14:00,金穗基金季度会议,地点:兰氏大厦22楼会议室。”

      金穗基金。

      她的手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五、夜班

      张芸入职后的第一周,轮到她值夜班的那天是周四。

      下午五点半,其他同事陆续下班了。苏静走之前把一串钥匙交给她:“这是总裁办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包括兰总的办公室。兰总今晚有个应酬,大概九点多回来,你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再走。他走之前会叫你,你不用主动去找他。”

      “好。”

      苏静走后,整层楼就只剩下张芸一个人了。她坐在工位上,听着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二十八楼往下看,清江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星,远处的清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蜿蜒着穿过城市。

      张芸没有心情看风景。她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金穗基金的账本,父亲的账本,那个被农药浸透的、只能看清几个数字的账本。

      她想知道更多。

      她想看到真正的账本,不是父亲手写的那种,而是金穗基金内部的那本。她想知道父亲到底借了多少钱,还了多少钱,那两万三千四百块是怎么算出来的。她想看看金穗基金的运作方式,看看那些“助农贷款”到底是怎么变成吃人的机器的。

      而这一切的答案,也许就在这层楼的某个地方。

      兰骁民的办公室是锁着的,她有钥匙。苏静的办公室也是锁着的,她也有钥匙。金穗基金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她进不去,但总裁办的文件系统里应该有相关的资料,因为金穗基金是兰氏集团旗下最重要的业务板块之一,定期要向总裁办报送经营数据。

      她站起来,走到苏静的工位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苏静的电脑是锁着的,需要密码。张芸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苏静的生日、她的工号、公司的成立日期——都不对。她放弃了,转而打开了苏静桌上的文件柜。

      文件柜没有锁。

      张芸蹲下来,借着工位上方日光灯的光,开始翻看文件柜里的资料。里面大多是行政类的文件——人事档案、考勤记录、办公用品采购单、差旅报销单——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翻了整整两层,正要放弃的时候,在最下面一层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张芸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名单,标题是“金穗助农基金·逾期客户清单(截至2000年3月31日)”。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排了四五页,每一页大概有七八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信息——所在乡镇、借款金额、已还金额、逾期天数、担保人、备注。张芸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名单上快速移动,从第一页找到第二页,第二页找到第三页,第三页找到第四页……

      第四页的中间偏下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张德顺。

      她父亲的名字。

      借款金额:23,400元。已还金额:0元。逾期天数:76天。担保人:李桂香。备注:借款人已死亡,已申请财产保全,房产及茶山已查封,待法拍。

      张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视线开始模糊。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纸张的触感很光滑,墨粉附着在上面,指甲划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把名单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文件柜,把文件柜关好,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像一条冰线。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兰骁民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玻璃门后面的灯是关着的,黑黢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九点十五分,电梯响了。

      张芸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到电梯口迎接。电梯门打开,兰骁民走了出来。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但不是那种刺鼻的劣质酒味,而是一种醇厚的、带着橡木香气的酒味。

      “兰总,需要我做什么吗?”张芸问。

      兰骁民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你是新来的那个护士?”

      “是,张芸。”

      “给我泡杯茶,龙井,淡一点。”他边说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把明天的日程表拿给我。”

      张芸走进茶水间,找到了兰骁民专用的茶具——一只紫砂壶、一只白瓷杯、一把不锈钢茶匙。她打开冰箱,取出一个贴着“特级龙井·明前”标签的锡罐,用茶匙舀了适量的茶叶放进紫砂壶里。她记得苏静说过,兰骁民喝茶的规矩很严格,茶叶要放三克,水温要八十度,第一泡十秒就要倒掉,第二泡才能喝。

      她烧了一壶水,等水烧开后打开壶盖晾了两分钟,等水温降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按照步骤泡好了茶。茶汤是浅黄绿色的,清澈透亮,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她端着茶走进兰骁民的办公室,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兰骁民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声“放那儿吧”。张芸把明天的日程表放在茶杯旁边,转身要走。

      “等一下。”兰骁民忽然说。

      张芸站住了。

      兰骁民抬起头,看着她。办公室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映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是茶岭村的人?”他问。

      “是。”

      “你父亲叫什么来着?”

      “张德顺。”

      兰骁民点了点头,目光从张芸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茶杯上。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透明的雾。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兰骁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很遗憾。”

      张芸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能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反而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兰骁民,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睛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伤,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企业家。

      “谢谢兰总关心。”张芸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兰骁民又问。

      “还是老样子。”

      “公司的福利待遇还不错,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找苏静了解一下具体政策。”兰骁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茶淡了。下次多放半克茶叶。”

      “好的,兰总。”

      “你先出去吧。”

      张芸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印痕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变红,渗出细密的血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没有茶渍。她不是父亲。

      六、账本

      此后的日子里,张芸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着。

      每天早晨七点半到公司,整理兰骁民的日程,泡茶,接电话,处理文件,接待访客,订机票酒店,写会议纪要,安排午餐晚餐,晚上等兰骁民走后才能下班。一周六天,周日照常待命。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小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填满了工作,没有留给自己的时间。

      但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深夜。

      每周四值夜班的时候,等兰骁民离开后,她会留下来,打开苏静的文件柜,一份一份地翻阅那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像一只在黑暗中觅食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在文件的迷宫里穿行,每一次翻动都轻得像羽毛落地,每一次听到电梯的响声都会迅速把所有东西归位,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工位。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拼凑出了金穗基金的完整运作图景。

      金穗基金成立于一九九八年,名义上是兰氏集团旗下的公益慈善基金,宗旨是“支持三农、助农增收”。但实际上,它的运作模式和公益没有半点关系。金穗基金的核心业务是向农民发放高利贷,年化利率从百分之三十六到百分之六十不等,具体利率取决于借款人的“风险等级”——风险越高,利率越高。而这些“高风险”借款人,恰恰是最穷、最 desperate、最没有议价能力的那群人。

      金穗基金的业务流程是这样的:

      第一步,以“高价收购农产品”为诱饵,吸引农民签订长期供货合同,同时发放“预支款”——也就是高利贷。农民拿到手的钱只有借款金额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被以“手续费”“管理费”“保证金”等名义扣除。

      第二步,以“展期”为手段,让债务无限期滚动。农民还不起钱?没关系,可以展期。展期的时候,未还的本息加上违约金会被重新计入本金,再以同样的利率计息。这就是利滚利,驴打滚。

      第三步,以“财产保全”为工具,用法律的外衣包裹暴力的内核。一旦债务滚到农民无法承受的程度,金穗基金就会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查封农民的房产、土地、林权,然后通过司法拍卖以极低的价格将这些资产收入囊中。被拍卖的资产,往往又以更高的价格被兰氏集团旗下的其他公司买走,完成一次完美的左手倒右手。

      张芸看到了一份内部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金穗基金自成立以来的“业绩”——累计发放贷款四千三百万,实际到账金额两千八百万,收回本息六千一百万,查封房产一百二十余处,土地三百余亩,林权五千余亩。报告的最后有一行总结:“金穗基金已成为集团重要的现金流来源和资产获取渠道,建议加大投入,扩大业务规模。”

      “建议加大投入。”

      张芸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涌。她想起父亲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想起父亲手上永远洗不掉的茶渍,想起父亲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写下的那行字——“兰家茶山年年青,张家骨头熬成灰。”

      骨头真的熬成了灰。而熬出来的油,流进了金穗基金的那本账里。

      她把报告放回原处,关好文件柜,坐回自己的工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她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志远,是我。”

      “姐?这么晚了,怎么了?”

      张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志远,咱爸的茶山,我要要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张芸的弟弟张志远今年十七岁,在清江一中读高二,成绩很好,是全年级前五名。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话不多,但心思很重。张老汉出事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人在茶山上坐了一整天,天黑才回来,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姐,”张志远的声音很轻,“茶山已经被法院查封了,要拿回来得打官司,打官司要钱,我们没钱。”

      “我有工作了,兰氏集团,月薪五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姐,”张志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少年嗓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颤抖,“你去兰氏集团上班,就是为了这个?”

      “是。”

      “你是不是傻?”张志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兰氏集团就是金穗基金的母公司!就是他们害死了咱爸!你去给他们打工,还要拿他们的钱去告他们?你疯了吗?”

      “我没疯。”张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弟弟骂疯了的人,“志远,你听我说。金穗基金的事,不是兰骁民一个人干的。有法院的人帮他们查封财产,有银行的人帮他们放贷收款,有政府的人给他们开绿灯。这些人不是我们惹得起的,要惹他们,就要先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手里有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要待在这里,一直待到我搞清楚这一切。兰氏集团不是一台机器,是一个生态系统,里面有无数条线,每一条线都连着不同的人。我要找到所有的线,然后找到线的尽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张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张芸的平静不一样——张芸的平静是冰,张志远的平静是灰烬。

      “姐,你会出事的。”

      “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张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的指甲印已经结痂了,四道褐色的疤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四道伤口,又像四道标记。

      “志远,”她说,“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带着妈离开清江。这里的事,交给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凉到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清江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星。但她知道,在那些灯光下面,有无数个像她父亲一样的人,正在被那台名为“金穗”的机器一寸一寸地碾碎。他们的骨头熬成了灰,灰撒进了土里,土里长出了茶树,茶树上采下了新茶,新茶被端上了兰骁民的桌子,泡成了一壶碧绿透亮的龙井。

      她想起今天给兰骁民泡的那杯茶。

      那杯茶,是用她父亲的骨头浇灌出来的。

      七、第一滴血

      二〇〇〇年六月,张芸入职两个月后,金穗基金在茶岭村的“业务”全面铺开了。

      她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知道这件事的。那天兰骁民召集金穗基金的管理层开会,张芸作为秘书负责会议记录。她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记录着每一个人的发言。

      “茶岭村的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七,”金穗基金的总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钱,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子,“三百二十户农户,两百七十八户签了供货合同,两百三十一户办理了预支款,平均借款金额八千六百元,实际到账五千二百元,合同总金额一千九百八十万。”

      “坏账率呢?”兰骁民问。

      “目前不到百分之三,但预计未来六个月会上升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茶岭村的茶叶今年行情不好,很多农户的茶叶卖不出去,还不上钱。按照我们的流程,逾期九十天以上的,就申请财产保全。”

      “茶岭村的地值多少钱?”

      钱经理翻了翻面前的材料:“茶岭村共有耕地三千二百亩,林地一万一千亩,茶园四千五百亩。如果全部拿下,按目前的地价估算,大概值两个亿左右。但需要分批次操作,一次吃太多容易引起上面注意。”

      兰骁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芸注意到,他今天喝的也是龙井,但茶叶放得比平时多,茶汤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分批操作,”兰骁民放下茶杯,“先从逾期最严重的开始,做几单示范效应出来。让村里人看到,欠金穗的钱不是闹着玩的,房子会被查封,地会被收走,人会被赶出去。其他人看到了,就会想办法还钱。还不上怎么办?再借。借了再还,还了再借,永远不要让他们上岸。”

      他说“上岸”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感。

      张芸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写的是:“兰总指示:分批操作,先做示范效应,确保农户持续借贷。”

      但她的脑子里记的是另一句话——永远不要让他们上岸。

      上岸。这个词语她太熟悉了。在医院的病房里,病人和家属也常说“上岸”——意思是病情好转,脱离危险。在金穗基金的词典里,“上岸”的意思是完全还清债务,重新成为自由的人。而兰骁民说“永远不要让他们上岸”,意思是,这些农民一旦上了岸,就不再是金穗基金的“现金流”了。所以他们必须在水里泡着,永远泡着,直到泡烂、泡胀、泡成一具漂浮的尸体。

      会议结束后,张芸收拾好笔记本,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钱经理叫住了她。

      “小张,你是茶岭村的人?”钱经理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是。”

      “你父亲是不是叫张德顺?”

      张芸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收紧了一下:“是。”

      钱经理“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一个捕手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猎物没有跑远。“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公司会尽量帮忙。”

      “谢谢钱总。”

      钱经理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秒多钟,比正常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张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钱经理拍过的地方,西装的面料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掌印,是汗。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笔记本放下,走进洗手间。她打开水龙头,把肩膀上的掌印用水冲了冲,然后用纸巾擦干。水是凉的,凉意透过面料渗进皮肤,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年轻,五官清秀,皮肤白皙,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装。如果不认识她,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标准的都市白领,聪明、能干、前途无量。

      但张芸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的是父亲的眼睛——那双在骨灰盒里没有完全闭上的、浑浊的、不甘心的眼睛。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洗手间,回到工位前坐下。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钱经理,收件人是“金穗基金·全体成员”,主题是“茶岭村项目专项会议纪要”。张芸点开邮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清江市法律援助中心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见,“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农村土地被查封的法律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口吻:“您好,请问您是什么情况?”

      “我父亲的茶山被法院查封了,因为一笔高利贷。我想问问,有没有可能解封?”

      “高利贷?利息多少?”

      “月息三分。”

      “月息三分?那就是年化百分之三十六?”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而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惊讶,“这个利率已经超过了法律保护的范围。根据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法院是不予保护的。您父亲借款的时候,银行贷款利率大概在年化百分之六左右,四倍就是百分之二十四。百分之三十六明显超标了。”

      张芸的心跳加快了:“所以这笔债是不合法的?”

      “不合法这个词不准确,应该说超过法定保护上限的部分,法院不会支持。但这不代表这笔债不存在,只是利息部分可能需要重新计算。具体情况我需要看到合同和账本才能判断。您方便来中心一趟吗?”

      “方便。我明天下午请假过去。”

      张芸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话筒上,没有拿开。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百分之三十六,超过法定保护上限。

      她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这个数字的意义。他只知道两万三千四百块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喝下大半瓶敌敌畏,压得他在市政府广场的石狮旁变成了一具冻僵的尸体。

      但张芸知道了。

      她现在知道了,那两万三千四百块里面,有一大块是法律不保护的。金穗基金用一把名为“法律”的尺子丈量她父亲的骨头,但法律本身,也许可以成为另一把尺子。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字:

      “茶山。法院。合同。账本。利率。”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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