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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稻草 一、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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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法援
清江市法律援助中心在市政府后面的老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早餐铺中间,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清江市法律援助中心”几个字,白底黑字,有一块搪瓷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铁皮,锈迹斑斑。
张芸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得人心烦。她推开玻璃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复印机墨粉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几张塑料椅子,墙上贴着法律援助的申请流程和宣传画,一张画上写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另一张画上写着“困难群众请找法援”。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毛线钩拖鞋。看见张芸进来,她放下钩针,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找谁?”
“我打过电话,咨询高利贷的事。”
阿姨指了指走廊尽头:“第二间,找赵律师。”
赵律师全名赵志远——和張芸的弟弟同名,但人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一堆案卷堆得像小山。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严肃,偶尔点一下头。看见张芸进来,他用手势示意她坐下,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我了解了”“下周之前给你答复”,然后挂了。
“张女士?”赵律师翻了一下桌上的便签本,“茶岭村那个?”
“是。”
赵律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打量着张芸,目光里有种职业性的审视——不是看人的那种打量,而是看案子的那种打量,像一个医生在看病人的CT片。
“你说你父亲借了金穗基金的钱,月息三分?”
“对。”
“借款合同带了吗?”
张芸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是她在苏静的文件柜里偷偷复印的那份“逾期客户清单”,以及她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那张借条的复印件。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律师拿起借条复印件,凑近了看。借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关键的几行还能辨认——“借款金额壹仟元整”“实际到账柒佰元整”“月息叁分”“逾期每日加收百分之一滞纳金”。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把借条放下,又拿起那份清单,一页一页地翻。
“这份清单你从哪里弄来的?”他忽然问。
张芸早就想好了答案:“我父亲生前从金穗基金的业务员那里要来的。”
赵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清单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法律汇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指着其中一条,念了出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
他把书合上,看着张芸:“你父亲的借款,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刚好踩在线上。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才算无效,百分之三十六本身是有效的。换句话说,这笔债的利息部分,法律上没问题。”
张芸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可是实际到账只有七百,借条上写的一千,那三百块算什么?”
“这就是关键。”赵律师把借条复印件拿起来,用笔在那行“实际到账柒佰元整”下面画了一条线,“这叫‘砍头息’,就是先把利息从本金里扣掉,然后按名义本金计算利息。根据法律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预先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
他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你父亲借了一千,实际到账七百,那名义本金应该按七百算。月息三分,按七百算的话,一个月利息是二十一块,不是三十块。这笔债的真实年化利率,不是百分之三十六,而是——”
他按计算器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百分之五十一点四。”
张芸不懂数字,但她听得懂“百分之五十一”比“百分之三十六”大。
“这合法吗?”
“不合法。”赵律师把计算器放下,“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百分之五十一明显超标了。而且每天百分之一的滞纳金,年化就是百分之三百六十五,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这是敲诈勒索。但问题在于——”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问题在于,你父亲已经去世了。死无对证。合同上的字是他签的,手印是他按的,你拿什么证明他实际只拿到了七百?借条上写的是‘壹仟元整’,你父亲不在了,没有人能当面对质。金穗基金那边只要拿出合同,法院就会认。”
“可是有账本。”张芸说,“我父亲自己记的账本,每一笔借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钟:“那个账本,有没有被认定为证据的可能性?有。但需要鉴定笔迹、鉴定墨迹、鉴定纸张年代,这些都要钱。而且就算账本被采信了,也只能证明你父亲自己记了这笔账,不能证明金穗基金那边认可这个数字。”
张芸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赵律师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的房子和茶山被查封了,申请财产保全的是金穗基金。财产保全是法院批的,也就是说,有法官认为金穗基金的申请是合法的。你如果要打这个官司,不仅要面对金穗基金的律师,还要面对那个批准财产保全的法官。”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芸懂了。她不是要跟一个公司打官司,她是要跟一个系统打官司——法院、银行、政府,这些机构之间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每一根线都连着不同的人,而这些人,都在同一张网里。
“赵律师,”张芸说,“如果我请你打这个官司,要多少钱?”
赵律师报了一个数字。张芸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走出法援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很陌生。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四年,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来者,一个误入了某个她不理解的游戏的局外人。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一家卖香烛纸钱的店铺,门口摆着成捆的元宝和冥币,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她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买了一沓纸钱和一炷香。
今天是父亲的百日祭。
二、百日
从市区回茶岭村的末班车是六点二十。张芸赶到车站的时候,车正要发,她跑了几步跳上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车上只有五六个人,都是回村的老人,大包小包地带着从城里买的东西。有人认出了她,但没有人跟她说话。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到茶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芸下了车,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农田,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远处传来,衬得夜色更加寂静。
她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李桂香已经睡了,呼吸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粗重而不规律,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张芸没有开灯,摸黑走进灶房,从灶台下面找出一个瓦盆,把纸钱放进盆里,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灶房的一角,纸钱在盆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在热气中升腾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黑暗中飞舞。张芸蹲在瓦盆前,把香插在灶台的裂缝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信佛,不信主,不信任何神。但她信一件事——她父亲在看着她。不是在天上,不是在地府,而是在她心里。她心里住着一个张老汉,蹲在灶台前烧火,手上全是茶渍,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全是光。
那道光不能灭。
她烧完纸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茶山上,把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茶山还是那座茶山,但茶树已经不是那些茶树了。法院的封条贴在山脚下的一棵老松树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睡不着。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律师说的那些话——“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死无对证”“有法官认为金穗基金的申请是合法的”。这些句子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钉得她头疼。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个账本。账本已经被农药浸得不成样子了,纸页粘在一起,一碰就碎。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两行字还在——“稻谷黄,债务黑”“芸儿,爸对不起你”。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胸口,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父亲站在茶山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握着那把茶剪,一剪一剪地采茶。阳光很好,茶叶很绿,父亲回过头来看她,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
“芸儿,”他说,“茶山的茶,今年能卖个好价钱。”
她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想喊“爸”,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茶树丛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绿色的深处。
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第一遍。
她起床,洗了把脸,换上衣服,锁上门,赶第一班车回城。
三、下马塘
七月,清江进入了雨季。雨一下就是半个月,下马塘的巷道变成了河道,污水漫进屋子里,居民们用砖头和木板在门口垒起了小堤坝,但水还是往里灌。
刘建国家的门槛被水泡得发胀,关不上门。他就用塑料布把门缝堵上,再用砖头压住。但水还是从墙根的裂缝里渗进来,一夜之间,屋里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去年五月那场强拆,他的左腿被撬棍砸出了骨裂,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打了石膏,拆了石膏之后又瘸了两个月,到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医生说是韧带损伤,需要做康复训练,但他没钱做康复,也没时间做康复——他得挣钱,一家三口要吃饭。
刘建国的妻子王桂兰在城里的服装厂找到了工作,一个月八百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站着,下班回来腿肿得像萝卜。刘建国心疼,但没办法,他自己找不到工作。他试过去工地搬砖,但腿不行,搬了半天就疼得站不起来。他试过去餐馆洗碗,但人家嫌他年纪大,要年轻的。他试过去摆地摊,但城管天天来,罚一次款够他半个月挣的。
最后他在下马塘的菜市场找到了一份活——给卖鱼的摊主杀鱼。一天三十块,现结,不用腿,只要手快。刘建国以前在纺织厂修机器,手本来就巧,杀鱼学得快,三天就能一刀剖开鱼肚子,不伤内脏。摊主姓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但对刘建国还不错,每天多给他五块钱当午饭钱。
“老刘,你这腿是咋伤的?”有一天黄姐问他。
“摔的。”刘建国说。他不愿意提强拆的事,一提心里就堵得慌。
“摔的能摔成这样?”黄姐不信,但也没追问。她低头把杀好的鱼码进冰柜里,头也不抬地说,“这年头,谁还没个伤。我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我们自己出的,花了八万多,全是借的。”
刘建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黄姐——这个胖女人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杀鱼、摆摊、吆喝,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他从来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丈夫。
“借的钱还了吗?”刘建国问。
“还啥呀,利滚利,越还越多。”黄姐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给刘建国看,“你看,这是金穗基金的借条。借了五万,到手三万五,还了两年,现在还欠六万八。”
金穗基金。刘建国不认识这几个字,但他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去年拆迁队来强拆的时候,带队的赵铁军手里拿的那份《政府授权书》上,盖的就是这种红色的章。不是同一个章,但颜色一样,红得像血。
“黄姐,这金穗基金是啥来头?”刘建国问。
“兰骁民的嘛,清江首富,你连他都不知道?”黄姐把借条收起来,叹了口气,“我当初也是鬼迷心窍,听人说金穗基金借钱容易,利息低,就去了。谁知道那是坑,进去了就出不来。现在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拿去还利息了,本金一分没少,还多了。”
刘建国没说话。他把杀好的鱼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条,一刀剖开鱼肚子,伸手进去掏内脏。鱼的内脏是温热的,滑腻腻的,在他手心里蠕动。他把内脏掏出来扔进垃圾桶,用水冲了冲鱼肚子,放在一边。
“黄姐,你就没想过不还?”
“不还?”黄姐苦笑了一声,“不还他们就把我房子收了。我男人还躺在床上,房子没了我们住哪?”
刘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没人管吗?”
黄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
“谁管?”她说,“管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四、儿子
刘栋成放学了。
他今年十一岁,在下马塘小学读五年级。学校离下马塘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但要穿过一条铁路。铁路是运煤的专用线,一天过不了几趟车,但每次过车都要等很久,煤灰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头发上、衣服上、书包上,洗都洗不掉。
刘栋成的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三,语文最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他写的作文大多是写爸爸的——《我的爸爸》《爸爸的手》《爸爸的腿》。他写爸爸的手上有老茧,老茧像树皮,摸在脸上扎得慌,但他喜欢爸爸摸他的脸,因为那是爸爸的手。他写爸爸的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他觉得爸爸走路的样子最好看,比那些开着车的人还好看。
老师看了作文,眼睛红了,给了他满分。评语写的是:“真情实感,感人至深。希望你爸爸早日康复。”
刘栋成把作文本带回家给刘建国看。刘建国不识字,让王桂兰念给他听。王桂兰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把作文本放下,转过身去擦眼泪。刘建国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攥了很久,烟卷都被攥扁了。
“爸,”刘栋成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校服上全是煤灰,“老师说下周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一百八十块。”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刘栋成长得不像他,像他妈,白皮肤,大眼睛,鼻梁高高的,长大了一定是个帅小伙子。但刘建国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一岁孩子的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压着,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浮上来。
“知道了。”刘建国说,“爸会想办法。”
他说的“想办法”,意思是去找黄姐预支工钱。黄姐人好,上次他预支过一次,黄姐二话没说就给了。但这次他张不开嘴,因为上个月的工钱他已经预支了一半,用来给王桂兰买药了。王桂兰的胃不好,经常疼,疼起来直不起腰,但一直拖着没去看,嫌医院贵。
刘栋成没有说话,放下书包,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他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在一个小板凳上,踮着脚尖往锅里倒水。水溅出来,浇在灶膛里的柴火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刘建国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空,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儿子过这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有,但这一次格外强烈。强烈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强烈到他必须站起来做点什么,否则他会在原地坐成一尊化石。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走进下马塘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墙挨着墙,屋檐挨着屋檐,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面投降的旗帜。
他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前。小楼是下马塘最高的建筑,以前是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楼,后来办事处搬走了,这栋楼就空了出来。现在,这栋楼的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金穗棚改项目指挥部”。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腿隐隐作痛。
他推门走了进去。
五、铁头
指挥部的一楼是个大开间,摆着几排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空气里有股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地板上散落着一次性饭盒和烟头。
刘建国走进去,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问:“找谁?”
“我想问问补偿的事。”
“补偿标准文件上都写着呢,每平米三百,你要是签得早还有奖励。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的房子是二十平米,六千块钱,我一家三口搬到哪去?”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瘸了的左腿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刘建国说:“赵总让你进去。”
赵总就是赵铁军。
刘建国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个光头壮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半只烧鸡,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赵铁军正用一把小刀切烧鸡,切得很仔细,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坐。”赵铁军头都没抬,用刀尖挑起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刘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低,坐下去之后他的膝盖比腰还高,坐得很不舒服。他往前挪了挪,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就是那个……腿被砸了的?”赵铁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烧鸡,“补偿的事,政策就是政策,我改不了。你要是嫌少,可以等,等到第二批第三批,但奖励就没有了。到时候六千都没有,只有五千。”
“我不是来要钱的。”刘建国说。
赵铁军的手停了一下,刀尖悬在半空中。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刘建国,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进了自己地盘的老鼠。
“那你要什么?”
“我要工作。”
赵铁军把刀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刘建国。他的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颗打磨过的鹅卵石。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会干什么?”
“我以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修机器修了二十年。钳工、焊工、电工,都会。”
“我这里没有机器给你修。”赵铁军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仰头干了,咂了咂嘴,“不过,我倒是缺一个人。”
“干什么?”
赵铁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就是下马塘的棚户区,密密麻麻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清江边。远处,兰氏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你知道这一片有多少户吗?”赵铁军问。
“三千多。”
“三千七百二十三户。”赵铁军转过身,看着刘建国,“到现在为止,签了协议的不到一千户。还有两千七百多户没签。上面的意思是,国庆之前必须全部清空,一块砖都不能剩。”
他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但没有喝,而是把杯子推到刘建国面前。
“我需要一个本地人,熟悉下马塘,认识那些钉子户,帮我去跟他们谈。不是强拆,是谈,好好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种。你以前是纺织厂的,下马塘有一半的人都是纺织厂出来的,你认识他们,他们信任你。你帮我做通了工作,我给你提成,每签一户,给你五十块。”
刘建国看着面前那杯酒,没有动。
“赵总,你这是让我去劝街坊邻居签字?”
“不是劝,是沟通。”赵铁军笑了,笑容很和善,和善得像去年强拆那天一模一样,“你想想,早签晚签都是签,早签还能多拿两千块奖励,晚签什么都没有。你是在帮他们,不是害他们。”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屋顶,想起了去年强拆那天,儿子被人拎着衣领从王婶家拖出来的画面。他想起儿子摔在地上的声音,膝盖磕在碎砖上,鲜血直流。他想起自己趴在泥水里,看着儿子的脸,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条狗。
“五十块一户?”他问。
“五十。”
“我干。”
赵铁军笑着伸出手。刘建国握住了那只手。赵铁军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铁锹和撬棍磨出来的。他的握手很有力,像是要把刘建国的手骨捏碎。
“欢迎加入。”赵铁军说。
刘建国抽回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赵铁军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你儿子在下马塘小学读五年级是吧?成绩不错,年级第三。好好干,你儿子的学费我包了。”
刘建国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六、夜色
张芸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今天加班到九点多,兰骁民有个应酬,临时改了行程,她得重新安排接下来三天的日程。等她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整层楼又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又在苏静的文件柜里翻了一会儿,复印了几份她觉得有用的文件,然后才收拾东西下楼。
走到大厦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刘建国。
不是认出了他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那条腿。他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下面,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衣服很旧,灰色的夹克上沾着油渍和鱼腥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
张芸本来想绕开他,但他看见了她。
“你好,”刘建国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容,那种笑容张芸见过太多次了——在医院里,那些没钱看病的病人就是这样笑的,“请问你是兰氏集团的员工吗?”
张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想打听一下,兰总什么时候在公司?我有点事想找他。”
“你找兰总什么事?”
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张芸。张芸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申请书,字迹歪歪扭扭,很多错别字,但意思能看懂——大意是说他家在下马塘的房子被拆了,补偿款一直没有发到位,希望兰总能够过问一下。
张芸把申请书还给他,说:“兰总最近很忙,不一定有时间见你。你可以去□□办反映情况。”
“□□办去过了,没用。”刘建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他们说这事归开发商管,开发商就是兰氏集团。我没办法,只能来找兰总。”
张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她父亲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绝望,比绝望更深,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最底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不甘,而是……什么都不是。就是空。空得像一口枯井。
“你叫什么名字?”张芸问。
“刘建国。”
张芸记住了这个名字。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递给他:“这是总裁办的电话,你明天上午九点打过来,找苏静。她会帮你登记,然后转给相关部门。但我不保证有用。”
刘建国接过便签纸,像接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那个动作让张芸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父亲也是这么揣收据的。
“谢谢你,姑娘。”刘建国说,“你是个好人。”
张芸摇了摇头,想说“我不是好人”,但没说出口。她看着刘建国一瘸一拐地走远,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踩扁的蛇。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刘建国已经不见了。路灯下只有落叶在风里打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七、金丝
张芸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出租屋在城北的一片老居民区里,一栋六层红砖楼的顶层,没有电梯。她每天爬六层楼,爬得腿软,但房租便宜,一个月三百块,包水电,是整个清江市能租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她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块铺在地上的孝布。
她掏出手机,看到有一条短信。是林小禾发来的:“芸姐,你今晚又加班了?兰总那边没为难你吧?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张芸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赵律师说的那些话,茶山上的封条,刘建国那张空荡荡的脸,还有赵铁军办公室窗外那片灰色的屋顶。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她上周刚洗过的。洗衣粉的味道让她想起母亲——李桂香以前都是用皂角洗衣服的,洗出来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后来瘫痪了,就用不成了。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几份从苏静文件柜里复印出来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看。有一份是金穗基金去年的审计报告,上面有一个数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应收账款”一栏,写着“12,340,000元”。一千二百三十四万的应收账款,按照金穗基金的运作模式,这笔钱的背后,是无数个像她父亲一样的农民,被“砍头息”、展期、复利一点点榨干,直到骨头都熬成了灰。
她又翻到另一份文件,是一份名单——“金穗基金·重点客户名单”。名单上列了十几个人,都是清江市及周边区县的官员和企业主,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借款金额”“还款记录”和“备注”。备注栏里写着一些让她看不懂的词——“资源置换”“政策协调”“项目优先”。
她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把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抄了下来。
第一个名字:潘月明。备注:市长。借款金额:无记录。还款记录:无记录。备注:资源置换。
第二个名字:吴达山。备注:银监局副局长。借款金额:无记录。还款记录:无记录。备注:政策协调。
第三个名字:郑怀远。备注:省高院庭长。借款金额:无记录。还款记录:无记录。备注:司法顾问。
她抄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下面。
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蝉在叫。夏天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命都叫出来。她想,蝉在地下蛰伏了七年,才换来一个夏天的歌唱。而她,要在黑暗里蛰伏多久,才能换来一个开口的机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像蝉一样,唱完一个夏天就死掉。
她还要活很久。活到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单上划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