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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丝 一、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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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阶
张芸搬到二十七楼之后,兰骁民对她的态度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春天化冻的河面,你不知道冰是什么时候开始融的,等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流起来了。
起初只是多看她两眼。她送文件进去,他接过文件的时候手指会多停留半秒。她泡茶端进去,他会说“今天的水温刚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读一本很薄的书,每个字都要读两遍。
然后是加班。以前兰骁民加班的时候会让秘书先走,现在他说“你等一会儿,待会有份文件要你处理”。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文件真的来了,有时候没有。没有文件的时候,他就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看文件,偶尔抬头跟她说几句话——关于工作,关于公司,偶尔也问问她的家事。
“你母亲的病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
“请护工了吗?”
“请了,村里的周婶子。”
兰骁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芸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它在。
九月底的一天,兰骁民让她陪他去参加一个饭局。
饭局设在清江国际大酒店的顶层旋转餐厅,来的人不多,但张芸认出了其中几个——潘月明、吴达山,还有一个她不认识但见过照片的人,省高院的郑怀远。郑怀远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两秒,像是在等自己的回声消失。
张芸坐在角落里,负责倒酒。她倒酒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这是她在总裁办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心里翻江倒海,手都不能抖。
饭局进行到一半,潘月明喝多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张芸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过头对兰骁民说:“老兰,你这个小助理,换人了?”
“新来的。”兰骁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解释。
潘月明又看了张芸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滑到胸口。那种目光让张芸想起小时候在茶山上遇到的一条蛇——那蛇盘在茶树根下,竖着三角形的脑袋,吐着信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当时吓得腿发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蛇,看了很久,直到蛇自己游走了。
“长得不错。”潘月明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老兰,你身边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漂亮。”
兰骁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张芸注意到了——他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皱纹,笑的时候会加深,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此刻那道皱纹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
张芸站起来,端起杯子,对着潘月明说:“潘市长,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潘月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好!痛快!”他干了一杯,张芸也干了一杯。茶很涩,涩得她嗓子发紧,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饭局结束后,张芸开车送兰骁民回家。兰骁民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开到半路,他忽然开口了。
“张芸。”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张芸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明暗交替,像一个人在眨眼。
“潘月明这个人,”兰骁民的声音从后座飘来,带着酒意,有些含糊,“他喜欢什么,我从来都给他什么。他要政策,我给政策。他要地,我给地。”
他停了一下。
“他要是要人呢?”
张芸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但她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兰总,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兰骁民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不像是喝了酒的人,“所以我只是问问。”
车到了别墅门口。张芸停下车,兰骁民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张芸,”他说,“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你知道。”
他转身走进了大门。
张芸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还没有熄火,方向盘在她手心里微微震动。她把车熄了火,拔出钥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知道她坐在这里,坐在这辆车上,给这个人开车,她会怎么跟父亲解释?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任何解释。
她睁开眼睛,发动车,开回了出租屋。
二、筹码
十月,兰骁民给了张芸一把钥匙。
不是K-7的钥匙,是城东一套公寓的钥匙。两室一厅,精装修,家具齐全,楼下有保安,小区里有花园。兰骁民把钥匙放在她桌上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住的那个地方太远了,每天来回要两个多小时。这套房子离公司近,你搬过去住,方便。”
张芸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兰总,我现在的房子有租约。”
“违约金我出。”
“我习惯那个地方了。”
兰骁民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张芸已经熟悉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挣扎,知道它迟早会累,迟早会停下来。
“你先拿着,”他说,“想搬的时候再搬。”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张芸看着那把钥匙,坐了很久。钥匙是银色的,崭新,齿痕锋利,放在黑色的桌面上格外显眼。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比体温低,凉凉的,像一块冰。
她把钥匙锁进了抽屉。
但她知道,这把钥匙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兰骁民和她之间的语言。他递过来,她接住了,即使没有用,接住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她说不清楚说明了什么。也许是“我知道了”,也许是“我会考虑”,也许是“我没有拒绝”。不管是什么,都是她不想说的。
那天晚上,她给赵志远打了一个电话。
“赵律师,账本鉴定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还在排队。省里的鉴定机构排期很满,估计要等到年底。”
“能加急吗?”
“加急要多加两千块。”
张芸沉默了几秒钟。“我加。”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翻开存折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又少了一截。工资虽然涨了,但花销也更大了——母亲的护工费、弟弟的学费、鉴定费、律师费,每一项都是一大笔钱。她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存折上的钱撑不到明年春天。
她需要更多的钱。
而她唯一能快速弄到钱的方式,就在她手里——那把钥匙。不是公寓的钥匙,是那扇通往K-7的门。她不知道K-7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值得苏静用保险柜锁着钥匙,值得那些穿深色衣服的人在地下二层巡逻,值得那个匿名者一次次地提醒她“快走”。
她不能去K-7。至少现在不能。但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兰骁民开始信任她了。他开始让她处理一些私人的事情,包括银行转账。她注意到那些转账的金额都很大,收款方都是境外的账户。她偷偷记下了几个账号。
这些东西,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扳倒他的筹码。
三、血
刘栋的病,是从十月开始显出来的。
起初只是发烧。低烧,三十七度五,刘建国没当回事,以为是换季着凉了,给他吃了两片退烧药。烧退了,第二天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烧了一个多星期。
然后是流鼻血。早上起床的时候,枕头上有血渍。刘建国以为是他睡觉抠鼻子抠破了,骂了他两句。刘栋没有辩解,用冷水洗了脸,把血渍擦干净,背着书包去上学。
再后来是腿疼。刘栋说膝盖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王桂兰说“是不是长个子了,生长痛”。刘建国“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十一月的一天,刘栋在学校晕倒了。
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刘建国正在菜市场杀鱼。他放下手里的刀,围裙都没来得及解,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刘栋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你是他爸爸?”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表情很严肃。
“是。”
“你儿子白细胞很高,血小板很低。我怀疑是血液系统的问题,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
刘建国听不懂“白细胞”“血小板”这些词,但他听得懂“骨髓穿刺”。那是很严重的病才会做的检查。
“什么病?”他问。
“还不能确定。有可能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也有可能是……白血病。”
白血病。刘建国知道这个词。厂里老李的儿子就是得这个病死的,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
他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
“医生,治这个病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刘建国见过——在拆迁办、在□□局、在每一个他求人帮忙的地方。那种目光的意思是:你付不起。
“先做检查确诊吧。”医生说,“检查费大概两千块。”
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数了数,不到三百块。
他走出急诊室,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手掌里。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刺鼻,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
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公用电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律师吗?我是刘建国。”
四、缺口
赵志远接到刘建国的电话后,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刘栋已经转到了血液科的病房,四人间,靠窗的位置。刘栋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纸。王桂兰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拧得变形了。
刘建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停着几辆救护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志远把刘建国叫到走廊里,关上了门。
“确诊了?”赵志远问。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刘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儿子得了绝症的人,“医生说要做化疗,化疗完了还要做骨髓移植。全部下来,至少要三十万。”
三十万。赵志远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下——法援中心一年的经费不到二十万。他个人的存款不到两万。
“刘师傅,医保能报一部分。”
“医生说很多药不在医保目录里。”刘建国转过头,看着赵志远,“赵律师,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上次说的那个事——金穗基金的那个事——要是能成,我能拿到赔偿吗?”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钟。“能。但要时间。官司打下来,少说一年,多则两三年。”
刘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
“刘师傅,”赵志远说,“你手里的那些纸,还在吗?”
“在。”
“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我不拿走原件,就复印一份。”
刘建国点了点头。
赵志远当天下午就跟刘建国回了下马塘,用随身带的数码相机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拍完照片,他没有走,坐在刘建国家的灶台前,把照片一张一张翻看。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是一笔资金的流向。从金穗基金的账户转出,经过三个中间账户,最终流向一个境外的账号。记录的最后一栏写着:“用途:棚改项目前期费用(潘)。”
潘。潘月明。
赵志远把这张照片放大了看,发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经手人:苏静。”
苏静。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他把照片存好,站起来,跟刘建国告别。走出下马塘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鬼。
他骑上自行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法援中心。他要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锁进保险柜,然后给张芸打个电话。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叫苏静的人,可能是整张拼图里最关键的一块。
五、第三次
张芸收到第三封匿名信,是在十一月中旬。
这次的信不是塞在门缝里,也不是放在键盘下,而是夹在她挂在工位后面的外套口袋里。她下班的时候伸手摸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叠成方块的纸条。
她走进洗手间,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苏静下周辞职。她要带走一样东西。拦住她。”
张芸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苏静要辞职?她怎么不知道?总裁办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苏静是兰骁民最信任的人,在这里干了五年,怎么会突然辞职?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撕碎冲进马桶。
回到工位,她看了一眼苏静的隔间。苏静正在接电话,表情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她真的要辞职,至少目前看不出任何迹象。
张芸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封匿名信。前两封信都是真的——账本确实少了一页,苏静的保险柜里确实有K-7的钥匙。这封信也会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苏静要带走的是什么?她为什么要带走?又为什么要“拦住她”?
她决定留意苏静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几天,她仔细观察苏静。苏静还是和以前一样——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泡咖啡,接电话,处理文件,开会,下班。没有任何异常。但张芸注意到一个细节:苏静每天下班的时候,都会把办公桌抽屉锁好,把钥匙装进包里。以前她也是这样做的,但最近她多了一个动作——离开之前,她会摸一下保险柜的门,确认锁好了,然后再摸一下最下面那个抽屉,确认也锁好了。
那个抽屉里有什么?
十一月二十日,苏静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办私事。张芸趁着午休的时间,走到苏静的工位前,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抽屉是锁着的,但她注意到锁孔旁边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去过。
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工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第二天,苏静正常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芸故意跟她一起去了员工餐厅。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张芸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苏姐,你来公司五年了,没想过换个地方吗?”
苏静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想过。”她说。
“想过去哪?”
苏静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回答:“去一个不用每天穿高跟鞋的地方。”
张芸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玩笑?是真心话?还是某种暗示?她还想再问,苏静已经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二日,苏静没有来上班。
张芸打电话给她,关机。发邮件,没有回复。问人事部,人事部说她请了年假。但张芸记得,苏静的年假上个月刚休完。
她想起那封匿名信——“苏静下周辞职。她要带走一样东西。拦住她。”
她走到苏静的工位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回形针,掰直,捅进那个锁着的抽屉的锁孔里。她试了几次,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把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地下室的房间,铁架子,纸箱,成捆的现金。和上次匿名信里附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是从另一个方向拍的,能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上写着三个字:K-7。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字:
“张芸,这些东西你拿着。我走了。不要找我。——苏静”
张芸拿着这张照片,手在发抖。苏静是“眼”——不是兰骁民的眼,是另一个人的眼。或者说,她曾经是兰骁民的眼,但在某个时刻,她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眼。那个人一直在暗中给张芸递信,告诉她账本少了一页,告诉她K-7的钥匙在哪,告诉她苏静要辞职。而苏静自己,在离开之前,把最后一块证据留给了她。
张芸把照片收好,锁上抽屉,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拿起电话,拨了苏静的号码。关机。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她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天阴了,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灰色的棉絮。
苏静走了。带着她五年里看到的一切,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但她在消失之前,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在了张芸的衣服上。
张芸不知道这颗扣子有什么用。但她知道,苏静不会无缘无故留下它。
六、屋顶
十二月,清江入冬了。
下马塘的冬天比城里更难熬。巷子里的风像刀子,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穿再厚的棉袄都挡不住。刘建国家的房子没有暖气,唯一的取暖方式是灶膛里的火。但刘栋住院后,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生火了。王桂兰在医院陪护,刘建国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灶台是冷的,床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他的左腿越来越疼了。医生说是旧伤复发,需要再做一次手术。他说没钱,医生说那就先吃药控制。药开了,他没去取。不是不想取,是取药也要钱,而他的钱全给了医院。
刘栋的第一个化疗疗程结束了。医生说要休息两周,再做第二个疗程。刘栋的头发开始掉了,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地上,到处都是。王桂兰用毛巾把他的头包起来,他嫌难看,扯掉了。王桂兰又包上,他又扯掉了。第三次的时候,王桂兰打了他的手,说“你再扯我就不管你了”。刘栋没有说话,把毛巾重新包好,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
刘建国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风很冷,冷得他的脸失去了知觉。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老城墙。那堵墙还在,那道裂缝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里安静,也许是因为那里埋着别人的秘密,也许是因为他想在那堵墙下面,把自己的秘密也埋进去。
他去了。
天快黑了,下马塘的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走到老城墙下,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灰暗的天幕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纹。他伸手摸到那道裂缝,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湿滑的苔藓和冰凉的砖面。裂缝更深了。也许是雨水冲刷的,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在墙根下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朝他走过来了。
刘建国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块骨头。
那人走近了,停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路灯的光照在那人脸上,刘建国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她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总在忍着什么。
“刘师傅,”她说,“我叫苏静。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刘建国没有接。
“你手里的那些纸,是从墙缝里找到的,对不对?”苏静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那些纸是我放进去的。”
刘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金穗基金内部的账本,我拿了一部分出来,塞在那道裂缝里。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她顿了顿,“但我没想到找到的人是你。我以为会是别人。”
“谁?”
苏静没有回答。她把信封塞进刘建国手里,转身走了。
刘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飞走的鸟的影子。
他回到家,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他看不懂。但他注意到纸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小心赵铁军。他不是兰骁民的人。”
刘建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赵铁军不是兰骁民的人?那他是谁的人?他给兰骁民干活,替兰骁民拆迁,听兰骁民的话,怎么会不是兰骁民的人?
他把信封收好,塞进床板底下,和那些纸、那块骨头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城墙下面,裂缝越来越大,大到整面墙都在晃动。墙倒了,砖头砸下来,他来不及躲,被埋在砖堆里。他拼命地扒,扒开一层又一层,扒到最底下,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躺在砖堆里,穿着蓝布衫,手上全是茶渍,眼睛没有闭上,看着他。
但这一次,那个人的脸变了。不是张德顺,是另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短发,戴眼镜,嘴角往下撇着。
是苏静。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方向。他不知道那辆救护车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被送进医院,有人在被抬出家门,有人在被埋进土里。
他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骨头,握在手心里。骨头上刻着的那个字,他到现在还是不认识。但他觉得那个字越来越重了,重得他一只手握不住。
他两只手握住骨头,把它贴在额头上。
骨头是凉的,他的额头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