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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名叫hole的酒吧 我用你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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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才看见1回了消息,并且是很多条。
“没睡,怎么了?”
“你从来不会半夜找我。”
“你找我我肯定在。”
“睡了吗?”
“回我。”
两情相悦因其难得才愈显珍贵,真爱残忍,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处在相似的、追逐与被追逐的轮回中。
我等着旅泊明时,也有人在等我。将心比心,我和他道歉:“昨晚睡着了。”
“没事就好。”他说。
如果说此前1只是逃避空虚的闲聊对象,那么从这天开始,我终于开始正视他。
我开始在打工的间隙给他发消息,吐槽一两句;也会在他反复询问我的日程之前先一步报备,我逐渐习惯了入夜前的问候和那些稍显越界的暧昧与思念。
但此时1在我心中的形象依旧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无法将他和我记忆中的任何人对上号,昏暗的KTV里人太多,我很难注意到另一双留意我的眼睛。
也正因如此,我没有压力,无话不言。
可惜我很难爱上一个影子。
一次开玩笑,我说:多大年纪还搞网恋,你回武汉,我就和你在一起。
1明明在线,唯独这条消息没有秒回。
我当时想,我到底还是不值得他放弃任何东西。我好奇为何他口中反复提及想见我,却一次都没回过武汉。
他给我买的那条手链,足够买十张北京的往返车票。
我从没想过,不是不想,不是不能,而是不行。
有一个很古老的脑筋急转弯:有什么地方是乘任何交通工具都没法去的?
答案是你脚下的这块土地。
他藏在我身边。
1自作主张给我买了那条曾发给他看过的手链,他让我去快递点取时我就猜到了。
那是选给旅泊明的,我原本不打算收的。
或许我完全可以收到后把它转送给旅泊明,本来配色和风格都是我给他选的。
但我从来都不会把收到的礼物转送给别人,哪怕并不适合我或派不上用场,这也许是我性格当中软弱的一面作祟。我很珍惜那些别人给我的东西,冥冥之中,我总认为它们是饱含意义的。
他问我喜欢吗,每天都戴着吗?
我说是。
真的?
真的。
真实情况是一次都没带过,我的经济状况不允许我佩戴奢侈品,哪怕我和所有虚荣的gay一样喜欢这些精致昂贵的小玩意,但我也知道,它们不属于我。从收到的那天起它就被我收到了柜子底层,我想,反正1也不会知道。
“别岔开话题,为什么不敢奔现,是怕见光死吗?”我问。
“怕啊,”他说,“你喜欢什么类型?我好照着整一整。”
我脑中只有一个画像,是旅泊明。于是我删掉了一些太像旅泊明的描述,只留下了一句:“最好是北方人吧。”
“为什么?”他很震惊。
“我喜欢。”
……
1回复一串省略号:“那没戏了,因为我来自美丽的海南岛。”
38
如果说同性恋是一个小众社团——我一直都觉得两者很类似,同样是个人爱好,有人喜欢看动漫,有人喜欢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为什么前者可以被称为爱好,后者却要被称为精神疾病。
如果说同性恋是一个小众社团,那么O一定是社长级别的存在。他的朋友圈很广,不限于我们的学校。
那天他联系我说附近有个gay吧开业缺人手,问我要不要去兼职,只有周五周六两天,日结。
他说:老板我认识,放心去,赚不赚钱不重要,主要是挺好玩的。
是这句话吸引了我。
酒吧名叫hole,从字面上来看是一个直接到略显恶俗的名字。
我吐槽这点,同事说,这个不能翻译成洞,而是要翻译成穴。
没好多少,依然恶俗。
他摇摇头:意思是洞穴,兔子的家。
这里四处可见戴着兔耳朵的男孩,是店里主题和特色。
O没有说错,hole的活动流程单上满满当当,表演从晚上九点持续到凌晨三点。我给1发去一段视频,灯光像酒液顺着台上男孩漂亮的侧颜向下。流淌,汇在他微尖的下巴:“漂亮吗?”
他问:“和谁喝酒呢。”
“你管呢,想查岗就来武汉查。”发完这句话,我放下手机去送餐。
回来后,同事说来了个电话。
我看了看,是旅泊明,赶紧回拨过去。
“怎么了?”
“矿泉水喝完了,懒得下楼,你一会儿捎一桶上来吧。”
“好,你不着急喝吧?我可能得晚点回去。”
“急啊,渴着呢。”他说,“都下课半小时了,你快到楼下了吧。”
“我还在外面……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小事。”我瞒着旅泊明,也不知道嘈杂的背景音暴露了多少,“就这么说,挂了。”
握着手机,一阵恍惚,不能说实话,他肯定不愿看我来这种地方,他甚至都不太愿意我去打工。
“哪家啊,不给定位我怎么来?”1还在对话框逼问,“说不定我有存酒,给你免费喝。”
“不可能,”我说,“才开业一个月。”
“江滩那边?”
“不是,离学校不远。”
他没再回话。
没事做时,我就托腮在吧台边上站着,同事在身边调酒,动作夸张,细长的杯子在手中翻飞成扭曲花样,我们不被允许喝酒,偷偷喝也不行。
所以我过分清醒地瞧着池座,四处爆发的尖叫就像此起彼伏炸响鱼雷的水塘,酒吧是很好玩,但一个人怎么玩呢,只有在热闹中孤独才会显得尤为可怜。
感谢我爸的遗传,我记路能力特别强。酒吧里迷宫一样的桌台我只要看一遍地图就都能全对上,所以他们干脆不让我做清扫工作,专门送餐。
走到半路,四周挨挨擦擦,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拽了个趔趄,谨慎地躲开了半米才回的头。
不是别人,而是旅泊明好端端坐在那儿,穿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手里捏了只打火机在玩。
我停住脚步,丝毫不掩面上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渴了,出来找地方喝水。”
“这是什么鬼借口,快回去,”是巧合吗?我赶他走,“别什么地方都乱进,你没发现这个酒吧没有女人吗?”
“那边有。”他说的是舞台底下几个捂着嘴看男生跳双人舞的小姑娘。
“怎么,就准你来玩?”
“我看上去是来玩的吗?”
我一身制服,左手还拿了个餐盘,傻子看也不会以为我是来玩的。
“这两天店里做活动比较忙,我来搭把手。”
“我倒宁愿你是来玩的。”旅泊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过来坐。”他拍拍身边的空位。
“不行,”我说,“我还没下班。”
他还拉着我,很快,领班过来解围。
“抱歉哦小哥哥,他还有工作要忙,”他掐着腰,绽出个谄媚的笑,“我们这有规矩,如果你要找人玩,我帮你喊几个过来ok嘛?”
“要多少?”他利落地从钱夹抽了一叠现金出来,我被吓了一大跳,在领班伸手前一把抢过来。
“我朋友,说两句话就走。”我疯狂跟领班比手势,转头就骂:“你疯了,我是来赚钱的,可别再给他们掏钱。”
旅泊明看着我:“能不能不来这种地方赚钱。”
“你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讲,”我侧过身,晃晃脑袋,向他展示头上的黑色毛绒发饰,“现场的工作人员头上戴有两种发箍,一种是我头上这种猫耳朵,还有一种是兔子耳朵。”
我指了指台上的一个“兔子”。
“‘猫’全部都穿统一的制服,包括打扫卫生的阿姨,默认是不能搭讪,也不陪酒的。而兔子的服装不固定——”
“在唱歌跳舞的也一样,”我指了指,“没有兔耳朵的是请来的专业演员,跳完就走,按场计费;带耳朵的是常驻的,可以点歌、也可以叫到自己桌玩。”
“所以刚刚领班才会那么说,工种不同,我就是简单端个盘子。”
“这种地方,谁说得准。”旅泊明伸手,我以为他要摸我的头,但他的指尖似乎落到了我发顶的猫耳朵上。
“小驿,在欲望面前,人是很容易堕落的。”
“今天你来这端了盘子,发现时薪更高,明天你就不愿再去餐馆端盘子;如果明天刚好有一个人愿意花大价钱请你喝酒,后天你就不会再甘心继续当‘猫’。一个发夹而已,换掉只要一秒钟。”
“你本来就贪玩,觉得任何事都无所谓,也不让我管你。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
他的声音很温柔,话中却是冰冷的批评,令我心生如临深渊般的寒意。
有一个念头从心底爬上来——并不是被他误解后的恼羞成怒,而是羞愧,我让他失望了。
我一直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更好,努力显得独立坚韧,但我软弱、懒惰和虚荣的那一面却总能轻易被旅泊明看穿。
“我不会那么做的,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小声地承诺,却有点无助,“以后我不来就是了。”
“没凶你,想玩就玩吧,”旅泊明的语调一往如常,听不出怒意,但也听不出亲近,冷冰冰的,像和我隔了段距离,“玩会儿,晚点我们一起回去。”
他招手唤来正留心这边的领班,点了瓶很贵的酒,然后把我头上的发卡摘掉了,丢在一边。
我无力干涉,领班也没再说什么。
“我去换衣服。”我说。
把制服换掉,我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再像服务员,而是终于有资格自在享受这个夜晚的游客。
我尝了一口旅泊明点的酒,很烈,热辣地从食道一路烧下去。
“没人找你搭讪吗?”我问。
他淡声说:“有啊,很多。”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被噎了下。
“快喝吧,喝完回去。”我催促道,“这是gay吧,全是同性恋,很开放的,一会儿别把你吓到。”
“开放?”他挑挑眉,“没看出来,你像是很老练。来都来了,那你带我体验一下呗。”
“你要体验什么啊……”我坐不住了。
旅泊明吹了声口哨,隔壁桌刚刚结束热舞的男生顺势看过来。
制止的话掷地有声,我脱口而出:“不行!我说了不许给酒吧送钱,刚刚还在教育我不要堕落,现在就在这消费男色。”
旅泊明露出一个很享受的笑。
“我就请他跳个舞,被你说成什么了。”他凑到我耳边,带着淡淡酒气的温热吐息靠近,“消费男色是什么意思?”
我承认,我就是看旅泊明这个花花公子、游刃有余的样子很不舒服。
行,我破罐子破摔,甩了他一个眼刀,倏然站起来:“我给你们让位置。”
我气急败坏,却被旅泊明一把按下来,箍进了怀里。
“算了,我家这个小气鬼不肯。”旅泊明揽紧我,伸手往他腰间塞了张小费,让他走了,紧接着,我感觉到他轻轻拍了拍我后腰靠近臀上的位置,亲密且色情地轻拍,像是安抚,或是占有,令我的身体从尾椎向上经脊柱窜过一股电流,大腿竟然颤了颤。
“你烦死了。”
我的心跳加速,撞得胸腔通通作响,或许是环境影响,我们之间的暧昧在这里突然变得很明确。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在想,旅泊明是否玩世不恭、男女不忌;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品学兼优的精英后代,而是拥有所有富二代相近的下流通性,在情事上过于轻车熟路。看到他淡定地坐在gay吧时,看他那双不羁的眼睛认真打量那个漂亮的男孩时,我竟开始幻想旅泊明是双性恋,那样我们之间也有了一点可能。
“我说错了吗,小气鬼。”他放开我,往后坐了点。
我们中间空出半人的距离,原本炽热的氛围渐冷。
我意识到,旅泊明的情绪并不高昂,噙了种淡淡的不悦,和从前我们冷战时很像。但我又无法直接去询问他的情绪,尤其我知道他不悦的原因。是我的远离,是因为我推开了他。
我沉默地喝下一杯酒,垂下头。
说是留下来玩,但我们只是并肩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不小气。”我突然说。
我小气?问问全天下谁有我大方,大方到亲眼看着喜欢的人交女朋友。
“我都没想过要独占你,你谈恋爱我还主动远离你了。”我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旅泊明把空酒瓶拿走,不看我,似在自言自语:“终于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怒了。
他把我拽起来:“行了,差不多了,回家。”
“你说清楚,到底谁是小气鬼?”
我嚷着,被强行拖上了出租车,胃里翻江倒海,但又不想吐,只是很晕,没力气说话,好像在发高烧,昏昏沉沉靠在他怀里,旅泊明还是和以前一样轻抚我的背。
“今天没哭呢。”
哭什么,哭我的委屈吗,想我哭我还偏不哭。我哼起一首歌,《See You Again》,回去后我听了好多遍。
“跑调了。”他说。
“没关系,”我轻声说,“我喜欢就行。”
旅泊明没听清,低下头问:“什么?”
我喜欢就行,我喜欢你。
我无法开口诉说我的爱意,我无法传达真实的自己。
因为我惧怕失去旅泊明,失去他对我的好,这是我无比珍视且仅有的东西,我不能冒着任何失去它的风险去赌。
我曾经徘徊过,我不甘永远以家人、弟弟的身份自居,可我舍不得,我怕我的那点贪心会让我丢了一切。
我也想过说我不要了,在很多个看见他和那个女孩并肩而立的时刻,我都想狠心撇下他,狠下心和他断联,我想恨他。
但我没有理由恨他,恨他什么呢,恨他对我好还是恨他照顾我?
像手脚冻僵的人下意识靠近一团火源,靠近他是我的本能。
没有身份也没关系,至少还在他身边,只要我不小气、不贪心、不比较就好。
“李驿,”他的嗓音模糊,“跟我说实话,还是很缺钱吗?”
“没有,”我否认,“我就是想给你买个东西,还差一点。”
“草,”他轻骂,“我用你给我买什么?”
靠,就说不能喝酒吧,又说错话了。
我闭上眼装死,装着装着就真的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