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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特务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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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发酵到第五日,奉天城的空气已经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街头巷尾谈论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未歇,只是更多人学会了压低喉咙、侧目四顾,日伪特务队的身影比往日密集数倍,但凡有人敢当众替沈家说一句公道话,不出片刻便会被悄无声息地带走,自此没了音讯。
人心惶惶之下,沈府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下人们虽心中忐忑,却因沈砚辞连日来的沉稳镇定,倒也没有乱了阵脚,各司其职,院门照常轻闭,只是护院值守比以往严密数倍,每一个靠近府门的陌生人都会被仔细打量。阿澈自那日主动回到书房当差后,便再没有过半分松懈,左臂的伤口虽未完全愈合,已经不妨碍日常走动,他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伺候沈砚辞与留意府内外动静上。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身收拾书房,炭火拨得均匀,窗棂擦得一尘不染,茶水始终保持在入口不烫的温度,沈砚辞翻阅过的书卷、账册,他都按顺序一一叠放整齐。不多言、不多问,沈砚辞不叫他,他便安安静静站在角落,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但凡院中有一丝异常响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沈砚辞看在眼里,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让厨房多留一碗热汤,或是将桌上新鲜的果子朝他的方向推近一些,动作自然,分寸得当,既显关照,又不逾矩。
阿澈每每遇到这般细微举动,心头便微微一暖,低头做事时更加细致。胸口那枚白玉扣贴着肌肤,温润凉意仿佛能安定心神,让他在满城风雨之中,始终守着一份笃定——少爷不会有事,沈府不会有事,只要他守在这里,便总能替少爷挡下一些细碎的风波。
这日近午,天色阴沉,风卷着沙尘刮过街巷,沈府门前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响动。
守在门口的护院刚要上前询问,便被几名身着黑色短打、腰别□□的特务推开。为首一人面色阴鸷,头戴礼帽,嘴角叼着烟,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府门匾额上“沈府”二字,神色不善。
“奉特务科之命,找沈砚辞问话,开门!”
护院脸色一变,不敢阻拦,连忙一路小跑向内院通报。
消息传到书房时,沈砚辞正伏案查看张管家送来的最新证据记录,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抬眸时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知道了,请他们到前厅等候,我即刻过去。”
通报的小厮慌忙退下。
阿澈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紧,握着茶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特务科的人上门,绝非小事,一旦应对稍有差池,少爷便可能被直接带走,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开口叮嘱几句,却又知道少爷自有分寸,只得把话咽回肚里,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
“在书房候着,不要乱跑,也不要偷听。”沈砚辞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淡淡吩咐。
“是。”阿澈连忙应声,目送沈砚辞迈步走出书房,背影挺拔从容,仿佛只是去见一位寻常宾客,而非手握生杀大权的特务头目。
沈砚辞走入前厅时,几名特务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四下打量,眼神放肆。为首那人见沈砚辞进来,慢悠悠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沈少爷,久仰。鄙人姓李,特务科行事组长,今日上门,是有几件事,想请沈少爷配合交代清楚。”
“李组长客气,有话不妨直说。”沈砚辞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下人上茶,姿态从容不迫。
“痛快。”李组长笑了一声,语气陡然转冷,“近日城内流言四起,多处张贴匿名告示,指证你沈砚辞私通关外反日势力,借运粮之名资助乱党,此事是否属实?”
“纯属子虚乌有。”沈砚辞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迟疑,“沈某在奉天城经营粮行与绸缎庄多年,向来守法经营,仓廒被焚之前,便一直平价售粮,仓廒被毁后,更是冒险从城外运粮入城,只为安定民心,不让百姓受粮价飞涨之苦,何来资助乱党一说?”
“呵,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李组长冷笑,“有人亲眼看见你深夜率马车出城,与不明身份之人接头,所运粮食并未全部入仓,一部分不知所踪,你如何解释?”
“出城是为联络城外粮户,避免粮源断绝,接头之人皆是常年合作的商贩,并非什么乱党。”沈砚辞条理清晰,不慌不忙,“粮食数目皆有账册可查,入仓、发售、损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李组长若有疑虑,可随意查对。沈某身为商人,只求安稳谋生,乱世之中,自保尚且不易,怎敢行诛九族之事?”
他语气坦荡,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心虚闪躲,加之往日在城内仁名远播,即便是特务科之人,也略有耳闻。李组长虽面色严厉,心中却也有几分迟疑——当真要拿一位深得民心的商人问罪,一旦激起民变,他们也难以向上交代。
“嘴倒是硬。”李组长敲了敲桌面,“仓廒失火一事,城内也有传言,说是你故意自焚仓廒,掩人耳目,暗中转移物资,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仓廒被烧当晚,城内不少百姓都能作证,火势之大,抢救艰难,沈某损失惨重,几近破产。”沈砚辞神色微沉,“若沈某有心转移物资,何必烧毁自家仓廒?此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同行恶意纵火,栽赃陷害,只可惜特务科不去追查真凶,反倒来问责受害之人,实在令人费解。”
几句话不软不硬,既点明委屈,又暗含指责,却又不直接冲撞特务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组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语。他本是受了周万春的好处,上门刻意刁难,想逼沈砚辞认罪,可对方应对滴水不漏,又有民心做底,他若强行拿人,反倒落人口实。
“好,既然你说账册清楚,那三日后,我会派人前来查对。”李组长站起身,语气阴冷,“沈少爷最好祈祷账目没有问题,若是被我查出半分猫腻,到时候,就不是上门问话这么简单了。”
“随时恭候。”沈砚辞起身相送,神色不变。
李组长带着一众特务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府门前的气氛一时凝重至极。
直到特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守在书房门口的阿澈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他方才虽未偷听,却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对话,心一直悬在半空,直到沈砚辞缓步走回,才彻底放下心来。
“少爷……”
“没事。”沈砚辞轻轻摆手,走进书房,“不过是例行盘问,不必紧张。”
阿澈跟上脚步,低声道:“他们没有为难少爷就好。方才奴才看着他们腰里都带着枪,吓得……”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上嘴,垂手而立。
沈砚辞看他一眼,并未责备,只是走到桌前坐下,重新翻开账册:“三日后他们会来查账,你把粮行近半年的出入账册整理出来,按日期排好,不要出错。”
“奴才明白!”阿澈立刻应声,不敢耽搁,快步走到书柜前,小心翼翼搬出一摞摞厚重的账册,放在桌上仔细整理。
他虽识字不多,却跟着沈砚辞学过辨认数目与日期,每一本账册都按年月仔细分好,页码核对清楚,生怕出现一丝差错,给特务留下把柄。左臂伤口因频繁动作隐隐作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埋头做事,神情专注而认真。
沈砚辞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又恢复沉静,继续思索后续布局。
李组长上门,显然是周万春在背后推动,三日后查账只是第一步,若不能在这之前彻底揭穿周万春的阴谋,后续必定还有更阴狠的手段。眼下证据虽已齐备,却还差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周万春无从抵赖、身败名裂的场合。
与此同时,张管家那边传来了更关键的消息。
午后,张管家悄悄进入书房,掩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物件,神色激动。
“少爷,成了!纵火的那名护院,咱们的人已经找到,并且说服他出面指证,他亲口承认,是周万春下令放火,事后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躲在城郊农庄。还有这个——”
张管家打开油纸,里面是几片被撕碎的信纸,虽不完整,却能清晰看到字迹内容,其中明确提及“特务科”“李组长”“银两”“栽赃”等字样,正是周万春与翻译官私下勾结的书信碎片。
“这是咱们的人在周万春心腹住处偷偷找到的,虽然被撕了,但是关键内容都在,足以证明,所有谣言、纵火、截杀,全都是周万春一手策划,还买通了特务科的人!”
沈砚辞拿起碎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眼神沉冷。
人证、物证、书信碎片、雇用地痞的证词、联络土匪的腰牌,所有证据链已经完整闭合,周万春的罪行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做得好。”沈砚辞将书信碎片收好,“把人证安顿好,严加保护,不要被周万春的人灭口。三日后特务科查账之时,便是当众揭穿周万春真面目之日。”
“老奴明白!”张管家重重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这些证据,别说一个李组长,就算是日军司令部派人前来,也能还沈砚辞清白,让周万春罪有应得。
消息确定,沈府上下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几分,下人们做事也不再畏手畏脚,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而另一边,周万春得知特务科登门无果,并未生气,反倒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在他看来,沈砚辞不过是苟延残喘,三日后查账,只要他暗中动些手脚,便能让沈砚辞百口莫辩,到时候,铁证如山,沈砚辞必死无疑,沈家的所有产业,都会落入他的手中。
为了进一步试探沈砚辞的虚实,当日傍晚,周万春特意换上一身体面长衫,带着几样礼品,亲自登门拜访。
小厮通报进来时,阿澈正在整理账册,听到“周万春”三个字,当即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若不是这个人,少爷不会身陷流言,仓廒不会被烧,他也不会受伤,沈府更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沈砚辞神色平静,淡淡吩咐:“请他进来。”
不多时,周万春满面笑容地走入书房,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沈砚辞身上,故作关切。
“沈老弟,听闻今日特务科上门,愚兄放心不下,特意前来探望。城内流言四起,老弟可千万要保重,莫要被小人牵连。”
这番话假仁假义,明明他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却装作一副好心关怀的模样,令人作呕。
阿澈站在一旁,强压着心头怒火,垂着头,一言不发,却牢牢记住周万春的一言一行。
沈砚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漠:“有劳周老板挂心,沈某行得正坐得端,流言终究是流言,不堪一击。倒是周老板,近日生意繁忙,还要操心沈某的事,实在过意不去。”
“应该的,应该的。”周万春哈哈一笑,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隐晦的威胁,“不过老弟也知道,如今这世道,人心险恶,有些罪名,就算是假的,传得多了,也能成真。老弟若是识时务,不如把粮行与如意斋交出来,愚兄可以保你平安无事,否则,三日后查账,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赤裸裸的威逼利诱,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沈砚辞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周老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沈某的产业,凭自己辛苦经营而来,不会交给任何人。至于三日后会发生什么,周老板不妨拭目以待。”
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周万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阴鸷:“沈砚辞,别给脸不要脸。如今整个奉天城都是我的人,你斗不过我的,到时候家破人亡,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某从不信邪,更不信奸邪之辈能只手遮天。”沈砚辞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有力,“周老板请回吧,沈府不便久留。”
逐客之意显而易见。
周万春狠狠瞪了沈砚辞一眼,咬牙切齿,却也知道再留下去无益,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直到周万春的身影消失,阿澈才忍不住开口:“少爷,这个人太恶毒了,明明是他做的坏事,反倒来威胁您!”
“他急了。”沈砚辞淡淡道,“越是这般,便越说明他心虚。三日后,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内灯火亮起,柔和的光晕洒满屋内。阿澈重新整理好书册,又为沈砚辞添了热茶,安静站在一旁。
窗外风声依旧,城内流言未息,可书房之内,却因证据齐备、心有定计,而显得格外安稳。
沈砚辞抬头看向阿澈,少年立在灯下,眉眼干净,即便经历连日风雨,依旧忠心不改,沉稳可靠。乱世之中,这般纯粹的陪伴,远比金银财宝更加珍贵。
阿澈察觉到目光,微微抬头,对上沈砚辞的视线,连忙又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轻声道:“少爷,夜深了,要不要先歇息片刻?”
“不必,把账册再核对一遍,确保无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