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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锋初试刃, ...

  •   自北坡村遇探哨一事过后,城郊的局势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发紧张。接连四五日,近郊三处村落同时传来警讯:散兵不再是小打小闹抢掠,竟开始成伙蹲守粮道,拦截零星送粮的推车农户,不仅抢粮伤人,还留下狠话,说但凡给沈府送粮者,一律烧屋灭口。

      消息压到城内,粮行门前瞬间冷清下来。原本等着买平价粮的百姓虽未再恐慌,可看着每日到货越来越少,脸上难免愁云密布。商会几家商号表面关切,暗地里各怀心思,有人闭门观望,有人暗中囤粮,还有人频频出入日伪相关机构,似在寻找新的靠山。

      沈府书房内,气氛连日紧绷。

      沈砚辞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粮道分布图,红笔圈出的被袭地点连成一片,几乎切断了沈家半数粮源。护粮队虽已配齐刀棍、号衣,可毕竟多是乡民与商号护院凑起的队伍,从未真正打过硬仗,真要与亡命散兵正面硬碰,谁也没有十足把握。

      “少爷,再这么下去,新粮运不进城,咱们的存粮撑不了十天。”张管家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昨日米行王老板还特意过来探口风,问咱们要不要暂时抬高售价,先稳住周转,被奴才挡回去了。”

      沈砚辞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沉定:“粮价绝不能动。一动,民心就散了,之前所有的坚守都白费。散兵敢猖狂,无非是吃准了我们不敢正面硬碰,且有人在背后给他们通风报信。”

      “您是说,商会里有人跟散兵勾结?”张管家一惊。

      “不然散兵怎会对送粮路线、时间、车队规模了如指掌?”沈砚辞声音微冷,“北坡村那次,我们刚到,探哨立刻出现,显然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内鬼不除,粮道永无宁日。”

      两人对话之际,阿澈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添上热茶。他近日身形愈发挺拔,虽依旧清瘦,可肩背已见棱角,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锐。晨练从未间断,赵教头说他根基已稳,寻常两三个壮汉近不得身。

      听到“内鬼”二字,阿澈动作微顿,并未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一侧,垂手静立,耳朵却已悄然竖起。这些天登门的商会来客比往日多出数倍,他一直暗中留心,不少人的言行举止本就透着诡异。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近日上门的人中,有哪些行踪异常,你且说说。”

      阿澈微微躬身,条理清晰开口:“回少爷,一共有三人最是可疑。第一是城西裕和商号的刘老板,每次来都不从前门正门,总让马车停在街角,自己步行进来,走时还频频回头张望;第二是米行王老板,近十日一共登门七次,每次都特意打听护粮队出发时辰与巡守路线;第三是绸缎庄赵老板,奴才亲眼见他离开沈府后,并未回城,反而绕去了西郊山脚下,那里正是散兵出没最多的地方。”

      张管家听得一惊:“这些你都记下了?”

      “是。”阿澈点头,“奴才每日睡前都会把见过的人、说过的话、走的路线默记一遍,怕有遗漏,误了少爷的事。”

      沈砚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阿澈的细心与记忆力,早已超出他的预期。一个能把细节刻在心里的人,远比空有一身蛮力有用得多。

      “很好。”沈砚辞沉声道,“明日清晨,护粮队全员出动,分三路护送暗藏标记的空粮车出城,故意把路线泄露出去。阿澈,你换上乡民衣物,混在推车农户里,跟着队伍走中路,暗中观察是谁在给散兵递信。记住,只看不斗,安全第一,见机传回消息即可。”

      阿澈猛地抬头,眼神一亮:“奴才遵命!一定把人盯住,完好无损回来!”

      这是沈砚辞第一次真正把他放入局中,让他担当暗哨角色。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把他当成了可用的自己人。

      当夜,阿澈比往日更早歇息,养足精神。睡前他摸了摸衣襟内的白玉扣,又摸了摸小臂上淡去的疤痕,心绪平静却坚定。明日是他第一次真正上阵,他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辜负少爷的托付。

      次日天未亮,护粮队已在沈府后院集结。

      二十名队员身着统一灰布号衣,腰挎短刀,手持木棍,队列整齐,气势肃然。阿澈换上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头戴旧草帽,脸上抹了些许泥灰,看上去与寻常乡下农户毫无二致,手里推着一辆空粮车,混在队伍最中间,毫不起眼。

      沈砚辞亲自到场叮嘱:“中路为主,左右两翼掩护,遇到散兵不要死战,以牵制、震慑为主,保住粮车、护住农户即可。”他目光特意落在阿澈身上,淡淡补了一句,“遇事沉稳,不可逞强。”

      “奴才记住了。”阿澈低声应道。

      天色微亮,三路队伍同时出发,浩浩荡荡出城。

      一路上气氛压抑,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声响,护粮队员个个神情警惕,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与土坡。阿澈低着头,看似吃力推车,眼角余光却始终扫过四周,留意任何异常人影。

      行至中途一片开阔土坡,道路两侧林木茂密,正是极易埋伏之地。

      阿澈心头一紧,下意识放慢脚步。就在此时,斜后方一道黑影快速窜过林边,手中举着一块白布晃了三下,随即迅速消失。几乎同一时间,前方路口突然冲出十余名手持长刀、衣衫破烂的汉子,个个面露凶光,拦在路中央。

      “留下粮食,滚回城去!”为首汉子大吼一声,散兵们立刻呈包围之势逼近。

      护粮队队长立刻高呼列阵,队员们迅速围成半圆,将粮车与农户护在中间。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喊杀声、呵斥声、车轮滚动声混作一团。

      阿澈心头急跳,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真正的凶徒,手心瞬间冒汗,双腿微微发紧。可他没有慌,脑海里瞬间想起沈砚辞的叮嘱与赵教头教的招式,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目光死死盯住方才黑影消失的方向。

      他清楚,动手的是散兵,递信的才是内鬼。

      混乱之中,一名散兵绕到侧翼,见阿澈看似瘦弱好欺负,挥刀便朝粮车砍来,想把车掀翻。阿澈眼神一凝,猛地侧身避开,同时手中车把顺势一抡,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那散兵吃痛,长刀“当啷”落地。阿澈紧跟着上前一步,手肘发力撞在对方胸口,将人直接掀翻在地。

      一套动作干脆利落,正是赵教头教的防身招式。

      他自己都微微一愣——原来这些日子的苦练,真的有用。

      不远处的护粮队队长见状,高声赞道:“好样的!”

      阿澈却无心恋战,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就在双方缠斗僵持之际,他再次看见林边那道黑影,那人鬼鬼祟祟,看清散兵已经动手,转身便朝另一侧山脚快步离去,身形颇为眼熟。

      阿澈心头一动,悄悄脱离粮车队伍,猫着腰钻入侧边小道,远远跟在那人身后。他不敢靠太近,只借着树木土坡掩护,一路尾随,牢牢记住对方的路线、步态与衣着特征。

      那人一路疾行,半个时辰后,竟径直走进了城西裕和商号后院的侧门。

      阿澈心头一震——果然是刘老板!

      所有猜测瞬间落地。

      他不敢停留,立刻转身折返,一路快步赶回城内,直奔沈府。等他冲进书房时,身上沾满尘土,额头大汗淋漓,气息却依旧平稳。

      “少爷,奴才跟上了!”阿澈声音微喘,却异常清晰,“递信的人进了裕和商号刘老板的后院侧门,绝不会错!从身形步态来看,正是刘老板身边的贴身长随!”

      沈砚辞猛地抬眸,眼中寒光一闪:“确定?”

      “千真万确!”阿澈点头,“奴才一路没敢跟近,看得清清楚楚,他进的是裕和后院侧门,不会认错。”

      张管家在一旁气得跺脚:“这个刘老板!平日里装作和气生财,没想到背地里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勾结散兵、断我粮道、祸害乡民,简直不是东西!”

      沈砚辞神色沉定,没有暴怒,反倒缓缓点头:“很好,总算把这条暗鬼钓出来了。他既然敢做,就该承担后果。”

      他当即下令:“第一,让人把护粮队全部撤回,今日空粮车本就是诱饵,不必再继续护送;第二,立刻去找之前指证周万春的乡民证人与胡三等人,让他们悄悄来沈府汇合;第三,准备好今日散兵截粮的现场痕迹、递信人路线图,再派人去裕和商号外围蹲守,收集他与散兵私下交易的物证。”

      “奴才这就去办!”张管家立刻转身离去。

      阿澈站在一旁,微微喘着气,脸上露出一丝松快。他终于实实在在帮少爷办成了一件大事,不是端茶倒水,不是习武练身,而是真正揪出了祸根。

      沈砚辞看向他,目光温和了几分:“今日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沉得住气,还能全身而退,比我预想的更好。去洗漱更衣,稍后还有要事让你做。”

      “是。”阿澈躬身退下,心头一片敞亮。

      午后,一切证据准备就绪。

      胡三带着数名乡民赶到,裕和商号囤粮抬价、暗中资助散兵、多次传递粮道消息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沈砚辞不再耽搁,以商会临时议事为由,召集所有商号主事人齐聚商会会馆。

      刘老板毫无察觉,依旧一副镇定模样,到场后还假惺惺询问沈府粮道是否安稳,言辞间满是“关切”。

      等人到齐,沈砚辞径直走上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有力:“今日召集各位,不为别事,只为清算城内粮道乱象、揪出勾结散兵、祸害乡民与全城百姓的内鬼!”

      全场哗然,众人纷纷议论。

      刘老板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沈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凭无据,可不能胡乱栽赃!”

      “栽赃?”沈砚辞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胡三与几名乡民立刻上前,“诸位可以问问这些乡间父老,近半月来,散兵为何对粮道了如指掌?为何每次截粮都精准无误?为何我们刚到北坡村,探哨立刻出现?”

      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将散兵截粮、刘老板长随暗中递信的经过一一说出。紧接着,阿澈走上前,把今日尾随递信人进入裕和商号侧门的经过详细陈述,条理分明,细节清晰。

      刘老板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一个小小下人,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下人说的不算,那物证呢?”

      沈砚辞抬手,张管家立刻捧上一叠证据:有裕和商号长随与散兵接头的信物、私下交易银两的票据、偷偷绘制的粮道地图,甚至还有刘老板写给散兵的密信残片,字迹比对完全吻合。

      “刘秉安,”沈砚辞目光冰冷,直视对方,“你勾结散兵,截断沈家粮源,意图制造城内粮荒,趁机囤粮抬价、垄断全城粮市,还借散兵之手排除异己,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每念一条,刘老板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想要狡辩,可面对人证物证,所有言辞都苍白无力。

      在场其他商号主事见状,纷纷避之不及,有人当场怒斥,有人提议送交日伪警务局,没人再敢与他沾边。

      刘老板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

      商会会馆内一片沸腾,众人看向沈砚辞的目光充满敬佩。在这般混乱局势下,他既能坚守平价粮底线,又能沉着布局揪出内鬼,稳住全城粮道,胸襟与手段都令人心服。

      经此一事,沈砚辞在城内商会的声望达到顶峰,各家商号纷纷表态,愿以沈家马首是瞻,共同维护城内物价与市井安稳。

      可沈砚辞心中清楚,声望越高,麻烦越大。

      日伪势力一向对商界领袖极为警惕,今日之事闹得满城皆知,必定已经传入日方与特务科耳中。从前他们只当他是一个普通仁商,如今必会将他视为需要重点盯防、甚至伺机打压的对象。

      回到沈府,已是傍晚。

      书房内灯火亮起,阿澈伺候在侧,收拾着散落的文书证据。今日在商会会馆,他当众陈述经过,面对一众商号老板,没有半分怯场,说话条理清晰,气度沉稳,连张管家都忍不住连连夸赞。

      他自己也明显感觉到,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从只会拼命的小厮,到习武防身的随从,再到能独立探察、当众作证的得力之人,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别人生存的小人物。

      沈砚辞看着他,缓缓开口:“今日你在众人面前,不卑不亢,言辞有度,很好。往后,商会与外间的往来传话,你可以多接手一些。”

      阿澈躬身:“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全靠少爷安排得当。”

      “不必过谦。”沈砚辞淡淡道,“只是你要记住,今日之后,我们的日子不会更轻松,只会更凶险。日方不会坐视我声望过高,后续必定会有各种刁难与试探,你我都要更加谨慎。”

      阿澈抬头,眼神坚定:“奴才明白。不管遇到什么事,奴才都跟着少爷,一定守好分寸,做好分内事,绝不给少爷惹麻烦,更不会让人伤害少爷。”

      灯火跳跃,映着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衣襟内的白玉扣贴身微凉,小臂上的疤痕早已淡不可察,可那段风雨同舟的记忆,早已刻进骨血。

      他的成长,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不仅是身手,不仅是心智,更是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的底气,与守护一人、坚守一方的担当。

      窗外春风渐暖,夜色温柔,可沈府内外的暗流,却已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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