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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日方施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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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秉安勾结散兵一案尘埃落定不过三日,奉天城内的舆论风向便悄然转了向。百姓称颂沈砚辞为民除害、稳住粮价,商号同行纷纷依附,可越是这般声望隆盛,高墙之内的沈砚辞,神色便越是沉静凝重。
阿澈看在眼里,心中也跟着绷紧了弦。
这些天,沈砚辞常常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城外天际久久不语,书房内的灯火熄得越来越晚。阿澈不多问,却把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日方在城内本就横行无忌,最忌有人聚众望、得民心,如今少爷风头正盛,无异于置身于刀锋之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府门外便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同于往日特务的散漫嚣张,这一次来者身着土黄色军装,腰佩刺刀,步伐划一,正是日方宪兵队。为首一名军官身形高大,面容冷硬,腰间挎着军刀,身后跟着特务科的几名熟面孔,气势汹汹,直逼府门。
护院见状大惊,刚要上前阻拦,便被刺刀逼退。
“奉司令部命令,核查沈府粮行囤积、粮路去向,开门接受检查!”
生硬的汉语透过府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府内下人瞬间惊慌失措,下人们奔走相告,脸色发白。
阿澈正在书房整理晨间要用的文书,听到声音,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镇定。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只见院外已经被宪兵围住,明晃晃的刺刀在晨光下刺眼夺目。
深吸一口气,阿澈转身回到沈砚辞身边,低声道:“少爷,日方宪兵队来了,带了不少人,堵在门口,要查粮行。”
沈砚辞正伏案书写,闻言头也未抬,笔尖稳稳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合上纸页,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在前厅等候。”
“是。”
阿澈应声而去,一路走到府门,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对着门外宪兵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诸位稍等,小人这就开门。”
他开门的动作稳而缓,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谄媚。几名特务见状微微讶异,没想到沈府一个小小仆从,面对宪兵竟能如此镇定。
踏入前厅,日方军官大马金刀落座,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四周。阿澈按照规矩奉上茶水,动作平稳,放下茶杯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垂手静立在沈砚辞身侧,目光低垂,却将对方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底。
“沈先生,”军官开口,汉语生硬,“近来城内传言,你控制粮市,收买人心,司令部对此非常……不满。”
沈砚辞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太君误会了。沈某只是一介商人,经营粮行,平价售粮,不过是为了市井安稳、生意长久,何来控制粮市、收买人心一说?”
“平价?”军官冷笑一声,拍案而起,“城内粮食,应当优先供给大日本皇军。你以低价卖给□□人,就是囤积居奇,心怀不轨!”
一旁特务连忙附和:“沈少爷,皇军也是按规矩办事。如今给你两条路:第一,沈家粮行所有存粮,七成按军方定价上缴,专供军需;第二,查封粮行,抄查沈府,你以扰乱治安罪,押入大牢。”
赤裸裸的威逼,连遮掩都懒得做。
所谓“军方定价”,不过是白拿。一旦答应,粮行即刻破产,城内百姓再度陷入粮荒;不答应,便是刀架在脖子上,顷刻家破人亡。
张管家站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却不敢插嘴。
阿澈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怒火翻涌,却死死忍住。他清楚此刻任何冲动都可能酿成大祸,只是更加仔细地听着、记着——日方何时进门、何人带队、提出何等条件、用词如何苛刻、有无留下书面字句,一点一滴,刻在脑中。
沈砚辞神色不变,缓缓开口:“并非沈某不愿配合,实在是力不能及。此前仓廒被烧、粮道被劫,粮行存粮本就不足,如今每日发售,仅能勉强维持百姓生计。若是七成上缴,城内必生粮荒,到时候民心大乱,恐怕也不利于太君维持秩序。”
“强词夺理!”军官猛地拔刀,刀身出鞘半截,寒光逼人,“我看你是抗命不遵,故意对抗皇军!”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到极致。
下人们吓得浑身发抖,张管家脸色惨白,几乎要站不住。
阿澈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微移半步,恰好挡在沈砚辞身侧一寸之处,动作细微,却带着明显的护卫之意。他依旧垂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可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息沉稳,没有半分退缩。
沈砚辞目光微侧,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重新看向军官,语气依旧坚定:“刀兵解决不了粮食。太君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粮行查库,去乡间问农户。沈某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强行征粮,激起民变,这个后果,恐怕非司令部所愿意见到。”
他不硬碰、不软跪,以民心为盾,以事实为据,进退有度,分寸丝毫不乱。
军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持刀的手僵在半空。他虽蛮横,却也知道一旦真的激起民变,他担不起这个责任。僵持片刻,他猛地将刀插回鞘中,冷哼一声:“好,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要么交粮,要么,就等着被查封!”
说罢,带着一众宪兵特务,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直到府门重重关上,前厅众人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张管家腿一软,扶住桌沿,大口喘气:“少爷,太吓人了……这日本人,简直是明抢啊!”
沈砚辞缓缓站起身,神色沉凝:“这不是针对粮行,是针对我。他们要的不是粮食,是让我低头听命,彻底掌控城内商界。”
阿澈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方才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奴才都记下来了。还有他们进门的时辰、人数、带队军官的样貌衣着,奴才也都记得清清楚楚。另外,他们提到‘查封粮行’‘押入大牢’,全是刻意罗织罪名,没有任何依据。”
沈砚辞看向他,眼中微讶:“你都记下了?”
“是。”阿澈点头,“奴才怕日后他们再改口刁难,便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若是少爷需要,奴才现在就可以写出来。”
他识字不多,却能凭着记忆,把关键语句一一写出,虽字迹拙劣,却完整清晰。
“很好。”沈砚辞眼中露出肯定,“这些记录有用。日方蛮横,只靠口舌周旋撑不了三日,我们必须拿到乡民与士绅的佐证,证明沈家粮行全为百姓,绝非私藏囤积。”
“奴才去!”阿澈立刻开口,语气坚定,“奴才深夜出城,去找胡大哥和乡间父老,让他们联名写请愿书,证明少爷的清白。乡间路奴才熟,又练过武,能避开巡查,保证安全回来!”
张管家连忙劝阻:“不行,太危险了!现在城外关卡严查,凡是出城之人都要盘问,一旦被抓住,你一个人,根本说不清!”
“越是危险,越要有人去。”阿澈看向沈砚辞,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少爷不能出门,张管家要守着府里和粮行,只有奴才最合适。奴才扮成乡下跑腿的小厮,不会引人注意,一定能把联名书带回来。”
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周全思量。
这些日子的习武、跑腿、察言观色,早已让他不再是那个遇事只能慌张的小仆。他有身手,有记性,熟悉地形,更有一颗不惜一切也要护住沈府的心。
沈砚辞凝视他片刻,少年身形清瘦,却目光如炬,沉稳得超乎年龄。
最终,他缓缓点头:“好。你小心行事,昼伏夜出,避开关卡,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联名书能带回最好,若事不可为,立刻折返,不可逞强。”
“奴才遵命!”阿澈重重躬身。
当日白天,阿澈照常伺候在书房,表面平静如常,暗中早已准备好夜行衣物、干粮、水囊,以及一张简易出城路线图。他将白玉扣牢牢贴在胸口,又把赵教头给的一把短刃藏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日落天黑,城门关闭,城内巡查渐严。
阿澈趁着夜色,从沈府后院角门悄悄离开,避开主街巷道,沿着墙根暗影一路疾行。他脚步轻快,身形灵活,凭着连日习武练出的耐力与警觉,避开一队队巡逻特务,绕至城郊一处偏僻水门,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溜出城外。
乡间夜色漆黑,夜风呼啸,田埂崎岖难行。阿澈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耳边不时传来野狗吠叫与远处不明声响,换作从前,他早已心惊胆战,可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拿到联名书,赶回少爷身边。
夜半时分,他终于抵达胡三所在村落。
胡三见到阿澈深夜孤身前来,又惊又疑,听完原委,顿时勃然大怒:“日本人太欺负人了!沈少爷一心为百姓,他们竟然如此刁难!”
阿澈来不及多说:“胡大哥,时间紧迫,求你召集附近乡民,写一张联名请愿书,证明沈少爷平价售粮、安抚乡民,绝无私藏粮食之心。三日内,少爷必须拿到这个,才能顶住日方压力。”
“没问题!”胡三二话不说,立刻敲钟召集乡民。
附近村落百姓听闻沈砚辞被日方刁难,纷纷自发赶来,人人义愤填膺。笔墨备好,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口述实情,由村中识字先生写下联名请愿书,证明沈家粮行救济乡民、稳定粮价、功德在心,随后数百乡民纷纷按上指印,密密麻麻,鲜红一片。
拿着这张沉甸甸的联名书,阿澈眼眶微热。
这不是一张纸,是全城百姓的心意,是少爷坚守至今的意义。
不敢耽搁,阿澈辞别众人,揣好联名书,连夜返程。
回程之路更为凶险,日方加派了夜间巡查,多处路口设卡。阿澈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习武练出的敏捷,钻树林、绕土坡、越沟渠,数次与巡逻兵擦肩而过,都有惊无险地避开。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他终于悄无声息回到沈府,浑身沾满露水泥土,衣衫被划破数处,脚掌磨出血泡,却完好无损地将联名书交到了沈砚辞手中。
“少爷,奴才回来了。”阿澈声音微喘,却异常安稳,“乡民联名书,一共三百二十七户乡民按了指印。”
沈砚辞接过那张带着乡间泥土气息与鲜红指印的纸,指尖微微一顿。
纸上字迹朴实,话语直白,却字字句句,都是民心。
他抬头看向阿澈,少年面色疲惫,却眼神明亮,一身风尘,却脊背挺直。一夜奔袭,深入险境,孤身往返,竟能如此沉稳周全,毫不动摇。
这一刻,沈砚辞心中清楚,阿澈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仆从。
他是可以共渡难关、可以托付险事、可以信赖依靠的自己人。
“你辛苦了。”沈砚辞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温意,“先去歇息,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奴才不困。”阿澈摇头,“奴才伺候少爷,随时听候吩咐。”
他不肯退下,就那样安静立在一旁,仿佛只要守在沈砚辞身边,便有无穷底气。
两日转瞬即逝。
第三日正午,日方军官准时带人登门,身后跟着文书与宪兵,气势汹汹,显然早已做好查封粮行的准备。
“沈先生,三日已到,考虑得如何?”军官一脸倨傲,“交粮,还是查封?”
沈砚辞端坐厅中,神色平静,缓缓抬手:“太君稍安勿躁。在答复之前,沈某想请太君看一样东西。”
他示意阿澈将乡民联名书呈上。
阿澈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联名书,稳稳递到军官面前,不卑不亢,神情镇定。
军官展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满纸鲜红指印,数百乡民联名作证,言辞恳切,句句证明沈砚辞平价售粮、安抚民心、绝无私囤。如此声势,若是强行查封,必定激起滔天大乱,届时别说维持秩序,整个奉天城都可能动荡不安。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
一旁特务见状,连忙低声耳语:“太君,此事不可硬来,民怨太大,一旦闹大,上边追究下来,我们担不起……”
军官沉默良久,猛地将联名书摔在桌上,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看在乡民份上,粮草之事,暂且搁置。但你给我记住,今后粮行动向,必须随时上报,不得有丝毫隐瞒!”
说罢,带着一众手下,悻悻离去。
府门关上,沈府上下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轻呼,人人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
张管家激动得声音发抖:“少爷,成了!我们顶住了!顶住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那一丝紧绷彻底散去。
阿澈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切,长长松了口气。一夜奔波的疲惫瞬间涌上来,可心中却无比踏实。
他又一次,守住了少爷,守住了沈府。
小臂上的疤痕早已淡去,可胆识与心性,却在一次次风浪中,淬炼得愈发坚韧。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守护的少年,已经可以主动出击,在生死关头,为沈砚辞撑起一片缓冲之地。
书房之内,灯火柔和。
沈砚辞看向阿澈,缓缓开口:“这一次,若不是你深夜冒险出城,我们未必能如此顺利过关。你做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料。”
阿澈躬身:“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只要少爷平安,沈府平安,奴才吃再多苦,都值得。”
他说得真诚,没有半分邀功之意。
衣襟内白玉扣温润贴身,见证着又一场风雨同舟。
窗外春风和煦,日光正好,可沈砚辞与阿澈都明白,日方只是暂时退让,并未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