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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军帖催逼, ...

  •   入夏之后,奉天城的风里都裹上了一股燥意。城外枪炮声虽还远,却一日比一日清晰,街面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偶尔走过的都是步履匆匆,商号掌柜们聚在一起时,三两句便绕到“战事”“征粮”这类字眼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府粮行依旧按日平价发售,可沈砚辞案头的军报抄件、商会密函,却堆得越来越高。他每日批阅到深夜,眉头很少有舒展的时候。阿澈看在眼里,不多问,只是把夜灯拨得更亮,凉茶换成温的,案头收拾得一丝不乱,连次日要用的文书都按轻重缓急排好顺序。

      这日午后,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地的急响,不同于往日特务的散漫,来人行径粗暴,护院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两身着土黄军装的日军通信兵已经撞进二门,手里攥着一份封了火漆的军帖,嗓门生硬地喊:“沈砚辞接令!”

      满院下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

      沈砚辞从书房走出,立在廊下,身姿挺直,面上不见慌乱。通信兵一把将军帖拍在他手中,恶声道:“司令部命令,三日之内,沈家粮行上缴半数存粮,充作军需。不得延误,不得少缴,否则以通敌论处,封门抄家!”

      旁边随行的翻译官压低声音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也有几分警告:“沈先生,这次是前线直接下的死命令,皇军急着补给,谁求情都没用,您……千万别硬顶。”

      军帖上的字迹冰冷,盖着鲜红的司令部印章,没有商量,没有余地,只有赤裸裸的掠夺与威胁。

      通信兵转身离去,马蹄声踏得人心惊。

      院子里静了许久,张管家才颤着声开口:“少爷……半数存粮……那咱们粮行就空了大半啊!百姓买不到粮,必定乱套,咱们这大半年的坚守,不就全白费了?”

      沈砚辞捏着那份军帖,指节微微泛白。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简单征粮,是要把沈家的根基抽走。半数上缴,粮行名存实亡;若是抗命,顷刻便是家破人亡,连带着乡民与城内百姓都要被牵连。

      “没有退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明着不能抗,只能暗着留。”

      阿澈站在廊下,听得真切,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少爷,奴才去办。夜里把粮食分批运到胡大哥村里,乡间隐蔽,日军不会挨个搜查。剩下少量粮食摆在明面上应付上缴,既能过关,也不至于断了百姓的口粮。”

      张管家连忙摇头:“不行不行,现在城外全是巡逻队,城门卡得极严,夜里更是戒严,一旦被抓住,私藏军粮,那是掉脑袋的罪!”

      “越是危险,越要走。”阿澈看向沈砚辞,眼神没有半分退缩,“奴才熟悉小路,夜里视力好,又练过拳脚,遇到巡逻队能躲能跑。粮车分成小份,用柴草、杂物盖在上面,扮成运柴运货的,不容易被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奴才一个人在前头引路,粮车分开走,就算一路被截,也不会一锅端。奴才保证,能运出去多少,就给百姓留多少。”

      沈砚辞凝视着他。少年眉眼沉静,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当。这段日子的历练,早已让阿澈有了独担生死事的底气。

      良久,沈砚辞开口:“路线由你定,时辰定在子时后,城门守备最松的时候。每车只装三成,用干草厚盖,护院只派两人跟在最后,你在前头开路。记住——粮重要,你的命更重要,事不可为,立刻弃车脱身,不许硬拼。”

      “奴才记住了。”阿澈躬身应下。

      当日整个下午,沈府上下都在不动声色地准备。粮仓内,下人将粮食分装成小袋,藏进柴车、杂物筐里,表面铺好干草、木柴、破旧农具,从外面看,与寻常农户运送柴火的车子毫无区别。

      阿澈则再次出城,把日军巡逻路线、换岗时辰、暗哨位置重新摸了一遍。他发现日军因战事吃紧,主力都集中在主干道与城门楼,城郊乡间小路反而只有零星巡逻队,正是可乘之机。

      天黑之后,府内灯火照常亮起,装作一切无事。张管家守在前院,应付可能出现的突然盘查,书房内沈砚辞依旧伏案批阅文书,气息平稳,仿佛那份催命军帖从未出现过。

      子时一到,夜色浓得化不开。

      后院角门轻轻打开,阿澈一身短打,脸上抹了黑泥,腰间别着短刃,衣襟里的白玉扣被布裹严实,避免反光。五辆伪装好的小车依次出发,阿澈走在最前,每走几步便停下细听,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挥手让车子跟上。

      出城之路异常顺利。阿澈专走城墙根的阴影与田间沟渠,避开所有亮灯的岗哨,遇到巡逻队路过,便领着粮车趴在田埂下,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去再继续前行。

      一个时辰后,车队顺利抵达胡三所在的村落。村民早已接到消息,悄悄等候在村口,见粮车到来,立刻上前接应,悄无声息将粮食运进地窖与各家空屋藏好,动作麻利,不发一声响动。

      阿澈与胡三交代完注意事项,不敢多留,转身便要返程,接应最后一批粮食。

      胡三拉住他:“夜里太险,要不你在村里歇半宿,天亮再走?”

      “不行,少爷还在城里等着,最后一批粮必须运出来。”阿澈摇头,“我得回去。”

      他刚走出村口不到两里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与日语喝喊,火光由远及近——日军巡逻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径直朝村落方向追来。

      阿澈心头一沉。若是被他们追到村里,粮食被搜出,全村百姓都要遭殃。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地上一把泥土撒在路面,故意留下明显脚印,随后转身朝与村落相反的山林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故意踢动石块,发出响动,把巡逻队的注意力完全引到自己身上。

      “八格!有人跑了!”

      日军果然中计,嘶吼着调转方向,朝他追来,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打在树干上碎屑飞溅。阿澈拼尽全力奔跑,凭借对山林地形的熟悉,在树木间穿梭,一次次避开射击。

      他不敢停,一直往山林深处跑,直到彻底甩开追兵,躲进一处山洞,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胳膊被树枝划开好几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阿澈才绕路悄悄返回城内。

      沈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沈砚辞一直坐在椅上,没有合眼,听到院中有轻响,立刻起身。见到阿澈一身狼狈、衣衫带血地站在门口,他眼神微微一紧。

      “回来了。”

      “是,少爷。”阿澈声音微哑,却依旧稳当,“粮食全都安全藏好了,没被搜到。奴才引开了巡逻队,没连累乡民。”

      他没有说自己在山林里亡命奔逃,没有说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只说结果,不诉辛苦。

      沈砚辞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转身从抽屉取出伤药,递了过去:“处理一下。”

      “是。”阿澈接过药,自行在一旁擦拭包扎,动作熟练,没有一声呻吟。

      三日期限到,沈府按照日军要求,上缴了明面上少量存粮。日军军官前来查验,见粮仓确实空了大半,虽心有不满,却也抓不到把柄,只能冷哼离去。

      城内百姓依旧能买到平价粮,没人知道沈府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劫。粮行照常开门,街巷依旧安稳,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书房内,沈砚辞将一份密信放在火上点燃,灰烬飘落。

      “这次只是开始,前线战事越紧,日军征粮只会越狠。往后,我们不可能只靠躲躲藏藏。”

      阿澈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有人联络过我,希望沈家能把一部分粮食,转给真正需要的人。”沈砚辞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是日军,不是奸商,是守土护民的人。”

      阿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坚定:“少爷要做什么,奴才都跟着。奴才嘴严,能跑,能藏,能办事,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沈砚辞看着他,缓缓点头。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有些选择,关乎生死,更关乎良心。

      而他身边这个少年,已经做好了一同走下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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