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暗哨密布, ...
-
日方宪兵队悻悻离去的当日下午,沈府看似恢复了往日平静,可一股看不见的紧绷,却悄无声息笼罩了每一个角落。
阿澈最先察觉到异常。
他按照沈砚辞的吩咐,去粮行清点近日存粮与流水,刚走出沈府街口,便觉察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街边卖茶水的摊贩、靠在墙根抽烟的闲汉、推着小车叫卖杂货的汉子,看似寻常市井行人,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沈府大门,目光锐利,绝非普通百姓。
他不动声色,照常走向粮行,脚步不快不慢,眼角余光却将那几人的相貌、衣着、站位一一记在心里。等绕到粮行后门,他立刻快步折返,从另一条小巷穿回沈府,直奔书房。
“少爷,外面不对劲。”阿澈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沉稳,“府门口、粮行街口、还有咱们常走的几条要道,都多了陌生面孔,看着像是日方安插的眼线,一直在盯梢。”
沈砚辞正在查看粮道图,闻言眉头微蹙:“果然如此。他们明着不敢强征,便想来暗的,用盯梢、堵路、卡粮车的法子,慢慢拖垮我们。”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张管家便满头大汗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不好了!城外送粮的农户让人拦在北关关卡了,特务说是‘例行核查’,把粮车扣住,翻来翻去,就是不放行!再耽误下去,粮食都要在路上捂坏了!”
紧接着,又有护院匆匆来报:城郊几条主要粮道,都被日方以“治安巡查”为名设了卡,凡是往沈府方向去的粮车,一律严查、拖延、百般刁难。有的粮车被故意翻撒粮食,有的农户被无端带走盘问,一时间,乡间农户人人心惊,再也不敢轻易送粮进城。
不过一日功夫,沈家粮行的进货量直接腰斩。
城内百姓不明所以,见粮行到货变少,流言再次悄悄泛起,少数粮商趁机小幅抬价,试图搅乱人心。沈府上下刚刚松快不久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城里。”张管家急得团团转,“眼线盯着府里,关卡堵着粮道,农户不敢来,我们存粮再多,也撑不了多久啊!”
沈砚辞坐在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硬闯关卡,必定正中他们下怀,被扣上对抗军方的罪名;坐以待毙,粮源迟早断绝。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他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阿澈,少年今日格外凝神,显然也在思索对策。
“阿澈,你平日里跑腿多,熟悉城郊小路,眼线盯梢的路数,你也看在眼里。你说说,这局该怎么破?”
阿澈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少爷,奴才觉得,他们明着盯的是大路、正门,咱们就偏走小路、侧门、分批次走。眼线人数不多,盯得住一处,盯不住四处。
奴才想好了,咱们把粮车分成小队,每车只装少量粮食,换上不同农户的标记,分不同时辰、不同小路进城。奴才换上便衣,在前面引路探路,遇到眼线就绕开,遇到关卡就说给别家商号送货,一点点把粮食运进来。
另外,府里的人出门也分开走,奴才负责在外围游走,把眼线的位置记下来,传给大家,避开他们的盯梢。”
这番话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完全不是一个寻常仆从能说出的谋划。
张管家愣了愣,随即点头:“这法子可行!人少目标小,小路多岔口,他们就算想盯,也盯不过来!”
沈砚辞看着阿澈,眼中掠过明显的赞许。这孩子不仅有胆识、有记性,如今更有了独立布局的思路,从一个听话办事的人,真正长成了能出主意、能独当一面的人。
“好,就按你说的办。”沈砚辞当即拍板,“从今日起,城外粮车化整为零,分五路进城。阿澈,你带队在前探路,所有路线、时辰、暗号,都由你安排。遇事自主决断,不必事事回禀,一切以粮车安全、自身安全为先。”
一句“自主决断”,是沉甸甸的信任。
阿澈心头一热,躬身行礼:“奴才绝不辜负少爷信任!一定把粮食安安全全运进来,不让眼线和特务抓住任何把柄!”
当日午后,阿澈便换上一身半旧的短褂,腰间藏好短刃,先独自出城,把城郊所有小路、岔口、关卡位置、眼线分布,一一摸了个遍。
他走得极小心,时而装作拾柴的乡民,时而装作走亲戚的少年,避开大路,专走田埂、沟渠、林间小道,把每一处能藏人、能绕路的地方,都牢牢刻在心里。等到天黑返回,他凭着记忆,在一张纸上画出简易路线图,哪里有眼线、哪里有关卡、哪里可以绕行,标注得一清二楚。
沈砚辞看着那张虽粗糙却详尽的地图,微微颔首:“有你在外周旋,我放心。”
第二日天未亮,分批粮车便按照阿澈安排的路线,悄悄动身。
阿澈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每到一处路口,便先停下观察,确认安全再打手势示意后方前进。遇到眼线游荡,他便领着粮车拐进田间小路,绕开视线;遇到特务巡查,他便上前从容应对,一口咬定是给城南杂货铺送杂粮,对方见粮车不多、衣着普通,又搜不出什么破绽,大多挥手放行。
一连两日,粮食陆陆续续安全进城,积少成多,粮行库存渐渐稳住。城内抬价的流言不攻自破,百姓人心安定,日方布置的眼线与关卡,竟被阿澈用这般灵活的土法子,生生破掉了。
可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第三日清晨,阿澈领着最后一队粮车,行至西郊一处偏僻路口时,迎面撞上三名便衣特务。正是之前跟着宪兵队上门的那几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站住!你不是沈府那小子吗?”领头特务眯起眼,语气阴狠,“这些粮车,是不是给沈砚辞送的?”
阿澈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乱,躬身陪笑:“几位大爷误会了,小的是乡下帮工的,这些粮食是给城南饭馆送的,跟沈府没关系。”
“没关系?”特务冷笑一声,上前就要掀车,“我看你就是嘴硬!今天非得把你跟粮车一起带回特务科不可!”
另外两名特务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短棍上,气势汹汹。
身后推车的乡民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阿澈挡在粮车前,没有后退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大爷们要是不信,可以跟小的一起去城南饭馆对证。要是真是沈府的粮,小的任凭处置;可要是冤枉了小的,这些粮食都是乡民血汗,耽误了功夫,谁也担待不起。”
他语气不卑不亢,既不硬碰,也不示弱,一口咬死是给饭馆送货,逻辑滴水不漏。
特务一时迟疑。他们只是奉命盯梢,没有真凭实据,若是真闹到城南饭馆,查不出东西,反倒落个无故刁难百姓的罪名,回去必定挨骂。
僵持片刻,领头特务狠狠瞪了阿澈一眼,踹了车轮一脚:“算你机灵!滚吧!下次再让我撞见,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阿澈躬身道谢,不动声色地领着粮车快步离开,直到彻底远离特务视线,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可他脸上依旧镇定,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正面应对特务刁难,没有沈砚辞在身后,没有护院在身边,仅凭自己的沉着与应变,化解了一场危机。
当日午后,所有粮车全部安全进城,清点数目,竟比往日正常运送还要多出两成。张管家看着堆满仓房的粮食,笑得合不拢嘴:“阿澈,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就这么些小路小车,愣是把日方的大封锁给破了!”
阿澈只是淡淡一笑:“都是大家配合得好,奴才只是跑跑腿。”
他回到书房,向沈砚辞复命,把路上遇到特务、如何应对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明,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邀功。
沈砚辞静静听完,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过短短数月,阿澈从一个懵懂怯懦的小仆,一步步成长为能探路、能布局、能独对凶险、能化解危机的得力之人。身手、心智、胆识、谋略,都在一次次风浪中飞速拔节。
“你今日做得极好。”沈砚辞语气温和,“不慌、不乱、不硬碰、不示弱,守住了粮车,也保全了自己。往后,外间这些周旋之事,我可以放心交给你。”
“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阿澈垂首,衣襟内白玉扣微凉,“只要粮行能稳住,少爷少受些刁难,比什么都强。”
就在沈府凭借灵活战术稳住粮源之时,沈砚辞的另一手布局也悄然铺开。
他借着粮行恢复供应、百姓人心安定的时机,联合城内十几位有声望的士绅,联名发布公开告示,呼吁城内商号公平经营、稳定物价、共护市井安稳。文中只字不提日方刁难,却处处暗含“有人恶意阻碍粮道、扰乱民生”的深意,把舆论稳稳引向对沈家有利的一面。
告示一出,全城皆知。百姓本就感念沈家平价售粮的恩德,见状更是纷纷称颂,日方一时间被架在舆论中央,再要明目张胆卡粮、盯梢,便是公然与全城百姓作对。司令部得知后虽大为不满,却也只能暂时收敛动作,暗中训斥特务科办事不力。
一场看似无解的困局,就此被轻轻化开。
几日之后,沈府门前的眼线悄然撤去,城郊关卡恢复正常通行,乡间粮车再度络绎不绝地进城,粮行门前又排起了长队,烟火气重新笼罩街巷。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风一吹,落了一地碎粉。阿澈默默收拾桌上的路线草图,把用过的纸片一张张叠齐,归到固定的木盒里。左臂上那道浅疤被衣袖遮住,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
沈砚辞翻开新的粮册,提笔落下第一笔。
日方不会就此罢休,这点两人都心里有数。只是眼下粮道通了,民心稳了,沈府总算又在乱世里,多站稳了一刻。
阿澈把茶重新温上,水汽淡淡升起,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