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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浮名堪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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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在鹰嘴峡谷捡到了几截废弃油纸与布角,虽没抓到人,却足以让松井重新绷紧神经。
一夜之间,奉天城的关卡又严了数倍,城门处但凡青壮年男子都要反复盘查,街头巷尾贴着告示,悬赏举报“通匪形迹之人”。沈府附近的暗哨,悄无声息又多了一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松井还是没放过沈砚辞。
书房内,沈砚辞对着最新传来的动向简报,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神色沉静如常。连日劳心,他眉宇间那点浅淡的倦意始终未散,却依旧条理分明,不见半分慌乱。
“他们没证据,只会用声势压人。”他抬眼看向阿澈,“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躲。一躲,就坐实了心虚。”
阿澈眉头微紧:“那怎么办?现在出城进城都难,再不动,迟早被他们磨出破绽。”
“不是不动,是反着动。”沈砚辞语气平静,却已有定计,“日军近期在筹办‘粮商献纳’,名义上支援前线、安定市面,实则是拉拢商户、站队表忠。我要主动去,捐粮、捐款,当众站在他们那边,把姿态做足。”
阿澈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可是少爷,这么一来,外面的人会说您……”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后面的词太重,他不忍心说出口。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在百姓眼里,跟日军走得近、公开献纳捧场,就是汉奸,就是助纣为虐。
沈砚辞自然清楚。
他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又被沉稳盖过:“我知道。要忍别人不忍的,才能做别人不能做的。松井要的是我‘归顺’的样子,百姓要的是活下去的粮,游击队要的是一线生机……我不能只顾自己名声。”
阿澈看着他,心口忽然一闷。
他从不是不懂,只是心疼。
少爷明明在暗处扛着最险的事,救着最该救的人,到头来却要顶着骂名,站到仇人身边,装出一副顺从模样。
“我不甘心。”阿澈声音压得低,“凭什么您做了这么多,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
沈砚辞轻轻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坚定:
“不甘心,也要忍。
名声是给别人看的,心是自己的。
只要你知道我是谁,我在做什么,就够了。”
一句话,轻轻落在阿澈心上,砸得他眼眶微热。
三日后,日军商会会馆大办“良民献纳仪式”。
沈砚辞如约而至,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挺,在一众商贾之中格外惹眼。他当众递上捐粮清单与现洋,对着日军军官微微颔首行礼,言辞得体,态度谦和,一副安分守业、拥护时局的标准商人模样。
记者拍照、官员讲话、众人附和。
沈砚辞始终站在合适的位置,不多言、不抢功、不抵触,把一枚“良商表率”的名头,安安稳稳接了下来。
松井坐在席上,看着他,眼底疑云稍散。
一个真通匪的人,绝不敢如此高调露面,更不会当众把身家前途绑在日军身上。
沈砚辞要的,就是他这句“不敢”。
可场面有多光鲜,背后就有多难听。
当天下午,流言就像风一样刮遍了奉天城。
“沈家少爷投靠日本人了。”
“捐粮捐钱,帮着日军凑军粮,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以前还觉得他心善施粥,原来是装出来的。”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非议之声此起彼伏。有些受过沈府恩惠的百姓,也跟着摇头叹气,言语间满是失望。
阿澈出门采买东西,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两个妇人指着沈府方向低声议论,用词刺耳。
他脚步一顿,拳头瞬间攥紧,脸色沉了下来,险些就要上前开口。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沈砚辞的叮嘱——
“别辩解,别冲突,别惹多余的事。”
阿澈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了下来,低头快步走过。
可心里那股火气,却压不住地往上冒。
他比谁都清楚,少爷夜里点灯熬油筹谋的是什么,冒死转运的是什么,忍辱负重图的又是什么。凭什么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随口辱骂,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他身上。
回到府中,阿澈脸色依旧不好看。
沈砚辞一眼便看了出来,却没立刻问,只是让人端上一碗温好的银耳羹,推到他面前:“先喝点东西,暖暖。”
阿澈坐下,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外面的人都在乱说话,太难听了。我实在……忍不下去。”
沈砚辞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平静:“难听,也要听。”
“可是他们不懂您。”阿澈声音微哑,“您明明在救他们,他们却反过来骂您。”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而清醒:
“乱世里,大多数人只能看见眼前。
我站在日军那边,他们就恨我;
我暗中给游击队送粮,他们不知道;
我开仓平价售米,他们转眼就忘。
我不求他们懂,只求我做的事,真能护住几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格外认真:
“阿澈,我不是不怕骂。
我也是个人,也有脸面,也在意旁人怎么说。
可我不能因为怕骂,就停下来。
一停,之前死的人、冒的险、忍的委屈,全都白费了。”
阿澈看着他眼底那层极淡的疲惫与隐忍,心口一酸,忽然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少爷什么都扛得住,什么都无所谓。
直到此刻才明白,他不是无所谓,只是把所有委屈,都一个人吞了下去。
“那我陪您一起忍。”阿澈抬起眼,语气坚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知道您是什么人就够了。”
沈砚辞望着他,沉默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入夜,风微凉。
书房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白日的喧嚣与流言都被关在门外,这里成了整座奉天城里,唯一不用伪装、不用隐忍的地方。
沈砚辞坐在案前,没有对账,没有看信,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短暂卸下一身重担。
阿澈没有打扰,只是坐在一旁,默默替他把凉了的茶换掉,添上热水。
“其实……”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也会觉得累。”
阿澈心头一软,轻声道:“累了就歇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人打扰。”
沈砚辞侧过头,看向他。
灯光落在阿澈脸上,干净、坚定、没有半分世俗的偏见。
在所有人都误解、非议、疏远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始终站在他身边,不问缘由,不问得失,不问外界口舌。
“有你在,好像就没那么难了。”沈砚辞语气自然,不带半分刻意,却温柔得清晰。
阿澈耳尖微微发烫,低头小声道:“我哪儿都不去,就陪着您。”
“好。”沈砚辞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以后,外面的骂声,我们一起听。
里面的日子,我们一起过。”
阿澈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尴尬的亲昵。
可那句“一起过”,比任何情话都重,都甜,都让人安心。
窗外夜色深沉,城内流言未息,松井的疑心仍在,前路依旧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