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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倾仓转运, ...

  •   自宪兵搜查的风波平息之后,奉天城的天,像是真的要一点点亮起来了。

      前线日军节节败退的消息,早已瞒不住百姓耳目。街头的巡逻队依旧存在,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蛮横嚣张;城门盘查依旧严密,可往来行人眼底的压抑,却悄悄松了一截。连往日整日紧闭的商铺,都陆续掀开了门板,炊烟与吆喝声慢慢回到街巷,久违的烟火气,一点点漫遍全城。

      沈府里,更是难得地恢复了几分过日子的安稳。

      阿澈肩上的刀伤早已彻底愈合,只在左臂留下一道淡粉浅痕,体力与精神都恢复得完好如初。不必再深夜奔袭、不必再闯卡越险、不必再在枪林弹雨里护着人杀出重围,他重新踏踏实实地守在这座宅院里,守在沈砚辞身边。

      经历过生死伏击、病榻相守、危机临门,两人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情谊。

      没有直白告白,没有刻意亲昵,可一举一动、一茶一饭,都透着心照不宣的亲近与妥帖。

      沈砚辞也终于卸下了长久悬在心头的重担。

      倾仓而出的粮食、药品、布匹,已尽数送到北山难民营与游击队手中,一粒一线都没有留给即将溃败的日军。粮仓空了,银钱散了,几代积攒的家业一朝散尽,可他眉宇间的沉郁,却散得干干净净。

      旁人惋惜家业凋零,他只觉得一身轻松。

      这一日天光大好,春风和暖,吹得庭院里新抽的枝叶轻轻摇晃。

      天刚蒙蒙亮,阿澈便起身进了厨房。

      厨下泥炉生火,火星轻轻噼啪。他前一晚便将粳米淘净泡好,此刻添上清甜泉水,小火慢熬。他记得清清楚楚,沈砚辞晨起胃弱,粥要稠而不烂、温而不烫、淡而不寡,不能甜腻,不能生冷。从前这些事自有下人打理,可如今他偏要亲手去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份安稳,实实在在捧到那人面前。

      粥香漫出来时,沈砚辞也已收拾妥当。

      一袭素色长衫,干净挺括,身姿清瘦却挺拔。他缓步走到廊下,晨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平日沉静内敛的轮廓,少了几分周旋于危局间的锐利,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和。

      “粥好了。”阿澈端着白瓷碗走出厨房,轻轻放在石桌上,“刚试过温度,正好入口。”

      沈砚辞坐下,执勺小口尝了一口,米香软糯,火候恰好。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阿澈,唇角浅浅一弯,笑意真切温和:“越来越合心意了。”

      阿澈耳尖微微发烫,低下头,轻声应:“合心意就多吃些。”

      两人安静用着早饭,没有多余言语,却丝毫不显冷清。春风穿庭而过,带动檐角旧铃轻响,细碎声响,反倒衬得这一刻岁月格外安稳。

      早饭过后,沈砚辞搬了一张旧竹椅在廊下坐定,随手取了一卷书翻看。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粮册账目,不再是字迹潦草的密信情报,只是一本寻常山水诗集。他看得极慢,偶尔闭目养神,不再需要时刻绷紧心神,提防暗算,算计退路。

      阿澈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段光滑木料,慢慢削着。

      他手算不上巧,却极有耐心,想给廊下的花盆做几只简易木托,免得盆底受潮腐坏。木屑轻轻落在石桌上,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干净柔和,全无往日浴血护主时的凌厉。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轻响、刀削木料的沙沙声,与春风拂叶的动静。

      沈砚辞看书久了,微微垂眸,用指腹轻揉眉心。

      阿澈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提壶倒上一杯温茶,轻手轻脚放到他手边小几上,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待沈砚辞指尖碰到杯壁,他才又默默坐回原处,继续削那截木料。

      这般细碎又平常的照料,早已融入朝夕。

      天冷时,手炉一定提前焐热;夜深时,案头一定留一盏灯;外出归来,总有温好的汤水;沉默无言时,身边总有一个稳稳站着的人。

      不浓烈,不张扬,却细水长流,甜得妥帖入心。

      临近正午,张管家从外头回来,脚步轻快,神色间难掩振奋。

      “少爷,城外消息彻底落实了!”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最后一批粮食药材,全都顺利交到难民营与游击队手上,百姓感激不尽,游击队那边也托人带话,说解了燃眉之急。”

      沈砚辞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淡然:“东西送到,人都平安,便足够了。”

      “还有城内……”张管家顿了顿,继续道,“之前不少人听信流言,冤枉少爷是汉奸,如今真相慢慢传开,不少人都羞愧不已,托街坊邻里带话,想给少爷赔不是。”

      阿澈握着木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砚辞,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那些日子满城非议、指指点点,他每每听在耳中都怒火中烧,只恨不能冲上前一一辩解。可沈砚辞始终淡然,只说浮名堪忍,初心不负。

      如今沉冤得雪,他自是替沈砚辞高兴。

      沈砚辞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乱世之中,人心难明,不必计较。”

      他本就不是为了名声行事,所求不过心安,不过几条活路,旁人赞誉或是诋毁,于他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张管家看着空荡荡的粮仓与银库,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是少爷,咱们如今家底空了,往后府里上下开销,只能一切从简了。”

      “从简便好。”沈砚辞语气平和,“粗茶淡饭,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

      阿澈在旁立刻开口,语气坚定:“府里粗活重活,劈柴、挑水、打扫、守夜,我全都能做,不必再多雇人手,能省一分是一分。”

      沈砚辞看向他,目光温柔:“有你在,我省心很多。”

      一句寻常话语,在阿澈心中却胜过千言万语。

      午后日头更暖,沈砚辞起身在庭院中缓步走动,阿澈默默跟在一旁。两人走过空寂的仓房,走过宽敞的厅堂,走过那间曾无数次灯下筹谋的书房,脚步舒缓,心境安然。

      “等彻底太平了,”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柔和,“这沈府不必再做粮商门户,只种种花草,扫扫庭院,安安静静就好。”

      阿澈毫不犹豫应声:“我陪着你。劈柴、生火、做饭、打理院子,都我来。”

      沈砚辞侧头看他,唇角笑意浅浅,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一个“好”字,轻如春风,重若承诺。

      傍晚时分,晚霞铺满西天,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柔橘红。

      阿澈热了粥,又简单炒了两碟青菜,一碟脆嫩咸菜,两人就着暮色在廊下用餐。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珍馐佳肴,只是最寻常的家常饭菜,却吃得格外心安。

      夜色渐深,城内灯火零星,巡逻声响渐渐远去。

      沈砚辞没有急着回房,依旧坐在廊下,阿澈便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月光洒在青砖地上,树影轻摇,四下安宁。

      “这一路,辛苦你了。”沈砚辞忽然开口。

      “不辛苦。”阿澈抬头,目光认真望着他,“能陪着你,一点都不辛苦。”

      沈砚辞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望向月色。

      家业散尽,繁华落尽,可他心中从未如此踏实。

      守住良知,护住百姓,送走该送的希望,等来将近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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