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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私语暗生, ...

  •   暮色一沉,沈府里的灯火便次第亮了起来,廊下悬着的灯笼晕开一圈暖黄,照得青砖地面明明暗暗。白日里从集市归来的余温还黏在衣料上,府里的气氛却已悄悄变了模样,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按捺不住的窃窃私语。

      下人们收拾碗筷、洒扫庭院,脚步都放得极轻,可三五成群凑在拐角、灶房、廊下时,眼神便忍不住往阿澈住的耳房飘,又飞快地瞥向内院,压着嗓子交换眼色。白日里少爷一身素布长衫,只带着阿澈一个人出门,又一同并肩说笑着回来,模样亲近自然,半点主仆的生疏都没有,这一幕早已落在好几个人眼里,成了府里藏不住的新鲜话题。

      厨房灶上温着热水,铁锅余温未散,两个洒扫的小丫鬟蹲在门槛边择青菜,指尖飞快地掐着菜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

      “你今日在门口当真瞧清了?少爷就只带了阿澈一个人上街?”

      “可不是瞧清了,连马车都没备,就那么走着出去,走着回来。两人挨得那么近,一路都在说话,少爷还给他买了小玩意儿,哪里是主子对随从,分明是……是关系极近的兄弟。”

      “少爷自小规矩重,待人一向有分寸,便是对府里的老人都客气疏离,几时对谁这般上心过?”

      旁边一个管浆洗的媳妇凑过来,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人路过,才压低声音接话:“你们只瞧见白日这一回,这些日子天天都是如此。少爷吃饭叫阿澈一同在廊下,散步只带着他,夜里常常留阿澈在院里说话,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有时候灯都熄了,人还没回耳房。”

      “你的意思是……他们俩之间,不只是主仆?”小丫鬟捂住嘴,眼里满是惊色。

      “嘘——作死呢!”浆洗媳妇连忙按住她,“这话要是传到主子耳朵里,咱们都得挨板子赶出去。可话摆在这儿,眼睛也不瞎,少爷看阿澈那眼神,阿澈对少爷那股掏心掏肺的劲儿,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一样。”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揣测。从前阿澈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贴身随从,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如今却成了少爷身边最离不开的人,形影不离,举止亲昵,由不得人不胡乱猜想。

      这些私语像墙角滋生的藤蔓,顺着院落角落、回廊暗处、下人房的门缝,一点点在沈府里蔓延开来。从前对阿澈客气有礼的下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异样,有好奇打探,有隐晦揣测,也有几分底层人特有的轻慢与编排。

      阿澈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他端着空茶盘从内院出来,刚拐过西廊的拐角,恰好听见几句零碎的话语,“少爷”“阿澈”“走得近”“不像话”几个字眼钻入耳中,让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收紧,瓷制茶盘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却浑然不觉。

      这些日子,他并非没有察觉自己与沈砚辞之间那份越界的亲近。相处时不受控制的心跳,无意间靠近时的温热触感,沈砚辞语气里不自觉的纵容,自己心底藏不住的依赖与心动,他都清清楚楚,只是不敢深究,更不敢宣之于口。他怕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思,会连累沈砚辞背负非议,会毁了沈家的名声,更怕自己被厌弃,被赶出这座他早已当成唯一归宿的院子。

      如今这份隐秘的心思,被人放在台底下肆意编排、窃窃议论,阿澈只觉得又慌又乱,浑身都紧绷得发僵,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端着茶盘快步走过,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可那些细碎刻薄的话语,却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往后几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拘谨不安。

      回到耳房,他放下茶盘,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眼前一遍遍闪过白日集市的画面:沈砚辞给他买的白面小兔,温热甜软的桂花糕,护城河边上温和的话语,掌心轻轻相触的温度……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那人独一无二的亲近,涩的是这份亲近,终究见不得光,还会给他招来非议。

      往后几日,阿澈彻底收敛了所有不自觉的亲近,变得格外恪守本分。

      伺候沈砚辞时,他刻意退后半步,保持着标准的主仆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替他理衣摆、递书卷,说话也愈发恭谨刻板,连眼神都不敢与沈砚辞长久交汇,从头到脚都写着“规矩”二字。

      沈砚辞何等敏锐,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局促与不安。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书页上,暖而不燥。沈砚辞坐在竹椅上看书,阿澈垂手立在一旁,身子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辞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近日怎么了?整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连做事都束手束脚。”

      阿澈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声音干涩:“回少爷,没什么,许是夜里没睡安稳。”

      “是没睡安稳,还是听见了下人的闲话?”沈砚辞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他的掩饰。

      阿澈身子一僵,再也瞒不住,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应答。他不想承认自己被流言扰了心神,怕沈砚辞觉得他多心脆弱,可又无法否认,那些暗处的私语,早已让他方寸大乱。

      “不必放在心上。”沈砚辞看着他无措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缓,多了几分温和,“下人们闲来无事,最爱嚼些无根的闲话,不必理会,更不必往心里去。”

      “可是……”阿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安与愧疚,“他们议论的是您和我,若是这些话传出去,会毁了您的名声,会连累整个沈家被人指点……”

      说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更低,满心都是自责。若不是他没能克制住自己的亲近,若不是他言行失当,旁人也抓不到话柄,沈砚辞也不必承受这些无端非议。

      沈砚辞看着他愧疚不安、眼眶微微发红的模样,心里轻轻一软。他站起身,走到阿澈面前,目光温和却异常坚定:“我的名声,从来不是靠下人嘴里的闲话立住的。我与你如何相处,是我们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可规矩……世俗眼光……”阿澈低声喃喃,依旧满心顾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砚辞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我不在意,便无人能勉强你我。你只需记住,在我面前,不必刻意拘谨,更不必因旁人的口舌,委屈自己。”

      他的话语像春日暖阳,一点点驱散了阿澈心头的慌乱、不安与自责。阿澈抬头看向沈砚辞,撞进他温和而坚定的眼眸里,心头一暖,眼眶瞬间有些发烫。

      有沈砚辞这句话,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是,少爷。”阿澈轻声应下,紧绷了数日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沈砚辞看着他恢复往日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身回到廊下,重新拿起书卷,只是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柔和,却久久未曾散去。

      他并非真的不在意府中的流言,只是不愿让阿澈因此受委屈、受煎熬。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他早已清楚自己对阿澈的心意,也明白这份心意于世俗而言不合规矩、不容于世,可他不愿克制,更不愿推开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只是他可以无视下人的窃窃私语,却不能不在意老夫人的想法。

      沈府内院,老夫人的住处安静雅致,窗台上摆着几盆她亲手照料的兰草,绿意盎然,透着几分清雅。老夫人坐在软榻上,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神色平和淡然,仿佛对府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身旁伺候多年的大丫鬟春桃,站在一旁,神色犹豫不定,几番欲言又止,指尖都微微攥紧。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在我面前不必吞吞吐吐。”

      春桃心头一紧,知道此事瞒不住,若是日后老夫人从别处听闻,反倒更糟。她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府中下人流传的闲话,一五一十地回禀给老夫人。从少爷与阿澈形影不离、举止逾矩,到下人私下揣测、肆意编排,一字一句,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老夫人听完,脸上的平和一点点褪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她手里转动的佛珠停顿片刻,又缓缓继续,沉默了许久,始终没有说话。

      她并非迂腐顽固之人,更疼惜独自撑着沈家的孙儿。这些年沈砚辞周旋于日伪与各方势力之间,风雨飘摇,难得有一个真心相待、生死相随的人陪在身边,她并非毫无动容,甚至私下里有过几分欣慰。

      可沈家是奉天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名门望族,规矩森严,名声重于一切。若是这般闲话传扬出去,被外人抓住把柄,不仅沈砚辞半生清誉毁于一旦,整个沈家都将沦为坊间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更何况,两人皆是男子,这份情谊,本就不容于世俗礼法。

      “我知道了。”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不许再对外声张半个字,下去吧。”

      春桃连忙躬身应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屋内只剩下老夫人一人,她望着窗外的庭院,神色复杂难辨,眼底既有对孙儿的疼惜怜惜,也有对沈家名声前途的深深忧虑。

      沉默许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择日,她定要单独唤沈砚辞进来,好好与他谈一谈。既要问清他心底的真实心意,也要为沈家,为他与阿澈二人的前路,做一个周全稳妥的打算。

      府中的风言碎语依旧在暗处蔓延,无人敢摆上台面,却早已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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