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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市井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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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半空时,天光已经暖得不像早春。沈府庭院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新叶被晒得发亮,廊下的竹椅还留着晨起的微凉。沈砚辞放下手里半本没看完的游记,抬眼望向院中。
阿澈正蹲在花坛边,把几株歪了的兰草轻轻扶正,指尖沾了点泥土,动作却格外小心。这些日子风波暂歇,人心一松,连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沈砚辞看着他利落又安静的侧影,忽然开口:“今日天好,陪我出去走一走。”
阿澈手一顿,猛地抬起头,有点没反应过来:“出去?”
“嗯。”沈砚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城里渐渐平静了,不必总困在府里。就你我二人,不乘车,不带人,随便逛逛。”
阿澈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里亮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只低声应:“好。我去换身衣服。”
他转身回耳房,换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打,腰杆挺直,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少了随从的拘谨,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沈砚辞也换了一身素色布衫,褪去往日长衫的端雅,看上去温和许多,像个寻常读书人家的子弟,不扎眼,也不疏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沈府大门,没有走正门大街,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人家挨得近,墙根下堆着杂物,门口摆着竹椅,老太太坐在太阳底下缝补,孩童追着跑过,空气里飘着柴火与饭菜的淡香。
阿澈很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地走在市井里,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只悄悄用眼角扫着周遭。从前流落街头时,街巷对他而言只有饥寒、驱赶与躲藏,从没有这般安稳、鲜活、带着烟火暖意的模样。
沈砚辞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放得很轻,有意无意地迁就着他的步调。
“以前常走这边?”沈砚辞随口问。
“嗯……”阿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时候没地方去,就在这些巷子里躲着。”
沈砚辞没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艰难。
往前再走一段,巷子豁然开朗,连着一片不大不小的集市。菜摊、肉案、杂货担子、针线铺挨在一起,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卖糖葫芦的插着草杆高声吆喝,刚出炉的烧饼香气飘得老远,混着蔬菜水果的清鲜,一股脑裹住两人。
阿澈的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神里藏不住新奇。
“想看便看。”沈砚辞低声道,“不必拘谨。”
阿澈点点头,步子不自觉放慢。一个捏面人的担子摆在路口,老师傅手指翻飞,转眼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围着好几个小孩拍手叫好。阿澈停下脚步,看得有些出神。
沈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老师傅道:“捏一个简单的。”
“要个什么样式?”老师傅抬头笑问。
沈砚辞看向阿澈:“你喜欢哪个?”
阿澈脸颊微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看看就好。”
“既看了,便拿一个。”沈砚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就捏个最简单的小兔子。”
老师傅应了一声,几下揉捏,一只雪白小巧的面兔便成了,点上两点红腮,格外讨喜。沈砚辞接过,顺手递到阿澈手里。
阿澈捧着那只小兔子,指尖微微发烫,小声道:“谢谢少爷。”
“不过一个小玩意儿。”沈砚辞轻笑,“拿着玩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铜勺在青石板上浇出龙蛇花鸟,糖丝晶莹发亮,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阿澈看得目不转睛,却没好意思再让沈砚辞破费。沈砚辞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慢悠悠陪他走着。
集市中段有一片空场,几个汉子正在耍把式,刀棍翻飞,引得一圈人叫好。阿澈下意识往沈砚辞身边靠了靠,怕人群拥挤冲撞了他。沈砚辞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往他身边让了让,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场中汉子耍完一套枪法,抱拳行礼,有人往托盘里丢铜钱。阿澈摸了摸口袋,也想跟着给,却被沈砚辞轻轻按住手。
“不必。”沈砚辞低声说,“看看就好。”
阿澈手一顿,指尖碰到沈砚辞的掌心,一瞬的温热触感,让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热闹。
从空场挤出来,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护城河的水汽,不冷不热,舒服得让人想叹气。阿澈手里捏着那只面兔,一路都舍不得放下,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一眼沈砚辞,又飞快低下头。
沈砚辞全都看在眼里,只装作不知。
又走了一段,一股格外清甜的香气飘了过来。
是街角一个桂花糕摊子,蒸笼掀开,白雾腾腾,金黄软糯的糕饼码得整整齐齐,甜香不冲人,温温柔柔地漫开。阿澈鼻尖动了动,目光不自觉落在摊子上。
沈砚辞停下脚步:“想吃?”
“……一点点。”阿澈小声承认,有点不好意思。
沈砚辞上前买了两块,用纸袋包着,还带着热气。他递了一块给阿澈,自己拿着另一块,两人并肩站在街边,慢慢吃着。
桂花糕软糯微甜,入口不腻,香气在舌尖散开。阿澈小口咬着,眼睛微微弯起,是难得的轻松模样。沈砚辞侧头看他,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反倒没吃几口,目光落在他唇角一点糖屑上,顿了顿,才缓缓移开视线。
“好吃吗?”沈砚辞问。
“好吃。”阿澈点头,“比府里厨房做的还要香。”
“市井小食,胜在烟火气。”沈砚辞淡淡道。
两人就那样站在街边,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周遭人来人往,吆喝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又真实。阿澈忽然觉得,这样平平常常的片刻,比任何安稳富贵都更让他心安。
只要身边是沈砚辞,便哪里都好。
继续往前走,渐渐靠近主街,商铺多了起来,行人也更杂。有人无意间瞥见沈砚辞,眼神顿了顿,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目光,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却明显是在议论他。
阿澈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周身瞬间绷紧,下意识往沈砚辞身前挡了半步,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沈砚辞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没事。”沈砚辞声音平静,“他们不敢如何。”
“可是他们在说你……”阿澈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服气。
“说便说。”沈砚辞淡淡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旁人一张嘴,拦不住,也不必拦。”
他说话时语气淡然,仿佛那些细碎的揣测与非议根本不值一提。可阿澈却听得心头一紧——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沈砚辞顶着多少误解、多少骂名,在虎狼堆里周旋,护着沈家,护着府里人,甚至暗中护着不少素不相识的百姓。
凭什么要被人这样胡乱议论。
阿澈抿紧唇,依旧不甘心,却也知道沈砚辞说得对,只能强压下心头火气,默默跟在他身侧,只是脚步更快了些,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地。
沈砚辞看他紧绷的侧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放在心上。”
阿澈“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两人不再多留,沿着主街往前走,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河岸柳树抽芽,枝条垂在水面,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河水泛着淡绿的波光,远处几只水鸟掠过,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
沈砚辞在石阶上坐下,阿澈也跟着坐下,两人并肩望着河面,一时都没说话。
日光斜斜洒下来,落在沈砚辞的侧脸,线条柔和,没有半分平日应付危局时的冷硬。阿澈悄悄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时候,我常来这儿。”沈砚辞先开口,声音轻缓,“那时候城外还不乱,河上有船,有渔夫撒网,比现在热闹得多。”
阿澈认真听着,不打断他。
“家里事多,我很小就要学着管账、见人、应付各种场面。”沈砚辞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老夫人疼我,却也管得严,很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阿澈轻声道:“那以后我常陪你过来。”
沈砚辞转头看他,目光温和:“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落在阿澈心上。
他忽然鼓起勇气,小声问:“少爷,你会不会觉得……我跟着你,很麻烦?”
沈砚辞微怔,随即摇头:“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有你在,我反而省心很多。”
阿澈心口一热,眼眶微微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看着河面波光,不敢再看他。
两人就那样安静坐着,直到日头渐渐偏西,天色染上一层浅橙。
“回去吧。”沈砚辞站起身,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阿澈掌心碰到他的手,又是一瞬温热,连忙跟着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一路回到沈府,天色已经擦黑。门口、廊下几个洒扫的下人看见两人一同归来,衣衫简便,神态亲近,一路低声说话,眼神明显异样,彼此偷偷对视,嘴角压着隐晦的笑意与揣测。
阿澈一心跟着沈砚辞,并未留意这些。
沈砚辞却看得一清二楚,只是面色不变,只淡淡对他道:“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夜里不用过来伺候了。”
“是。”阿澈应声。
沈砚辞转身进了内院。
阿澈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还剩半块的桂花糕,甜香还在,心跳却依旧没有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