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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慈躯积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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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风比白日凉了几分,穿过沈府内院的雕花窗棂,拂过案上静放的青瓷瓶,带起一缕极淡的兰香。老夫人午后那阵莫名的胸闷昏沉并未散去,反倒随着夜色加深,一点点缠上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沉滞起来。
春桃夜里进来添灯,见老夫人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脸色比白日里又淡了几分,唇上没什么血色,顿时心里一紧,放轻脚步上前:“老夫人,您要是乏了,奴婢扶您上床歇着吧?”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眸底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坐一会儿就好。”
话虽如此,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微颤,显是气力不济。
春桃瞧着越发不安,低声劝道:“要不……还是请大夫来把把脉?您这一日精神都不大好,别是积了风寒。”
老夫人本想摆手作罢,可胸口那股闷堵之感实在难受,思绪也乱糟糟地沉在流言与孙儿的心事里,半点舒展不开,终究是松了口:“去吧,悄悄请来便是,不必声张,免得外头慌乱。”
“是。”春桃连忙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去,连夜让人去请城里相熟的老大夫。
消息并未声张,可内院一动,外院多少还是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下人往来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隐秘的紧张,原本沸沸扬扬的窃窃私语,一时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压了下去,府里骤然安静了不少。
阿澈端着茶盏从廊下走过,撞见两个神色慌张的小丫鬟,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老夫人身子不适,请了大夫。他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不自觉顿住,下意识朝内院方向望了一眼。
这些日子府里流言不断,他虽不知老夫人是否听闻,可心里总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一切纷乱,或多或少都与他和沈砚辞脱不了干系。如今老夫人忽然病倒,他难免往自己身上牵连,指尖攥紧茶盘,心头沉甸甸的。
转身回到沈砚辞身边时,他眼底的慌乱已然藏不住。
沈砚辞正翻看着手里的账本,抬眼瞥见他神色不对,淡淡开口:“怎么了?”
阿澈低声回道:“少爷,内院来人说,老夫人身子不适,刚请了大夫过去。”
沈砚辞手上动作一顿,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合上书册便起身:“我过去看看。”
“我随少爷一同去。”阿澈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向内院走去,刚进院门,便见大夫正提着药箱从屋里出来,神色凝重。沈砚辞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大夫,我祖母身子如何?”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令祖母并非风寒外感,而是忧思郁结,心气不畅,气血两亏,脾胃俱弱。年纪大了,禁不起这般心事沉压,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缠绵病榻,急不得,也怒不得,只能慢慢静心调养。”
忧思郁结。
四个字落在沈砚辞耳中,他瞬间便明白了根源。
府中流言,他与阿澈的事,终究是压在了老夫人心上,才酿成这场病。
他心头一涩,沉声对大夫道:“有劳大夫费心开方,药材只管按最好的来,务必让祖母早日好转。”
送走大夫,沈砚辞快步走进内室。
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目轻闭,呼吸浅而缓,脸色苍白,往日里温和清明的神色全然不见,只剩下一身疲惫衰弱。床前春桃垂手侍立,见他进来,连忙福身行礼。
沈砚辞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祖母。”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见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微弱:“你来了……一点小不适,倒惊动你了。”
“孙儿不孝,未能早晚伺候,让您受了委屈。”沈砚辞在床沿坐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自责。他自幼由老夫人一手带大,祖孙情谊极深,如今看着她因病憔悴,心里实在不好受。
“不关你的事。”老夫人轻轻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后的阿澈,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只疲惫地闭上眼,“我没事,歇几日就好,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府里还有事要忙。”
“府里的事都已安排妥当,孙儿这几日就在这里守着您。”沈砚辞语气坚定。
阿澈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床上虚弱的老夫人,心里又慌又愧。他想说什么,却又身份有别,不便多言,只能安静站在沈砚辞身后,垂着手,眼底满是无措。
这一夜,沈砚辞便留在了内院守夜。
阿澈也没有回去,主动在外侧榻上靠着,夜里但凡有一点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帮着端水递巾,伺候煎药,半点不肯含糊。他不懂医术,也不会说什么宽慰话,只知道用最笨拙的方式,守在一旁,尽自己所能搭把手。
夜深露重,屋内只留一盏微弱的油灯。
沈砚辞坐在床前,时不时伸手探一探老夫人的体温,神色沉静,却难掩眼底忧虑。阿澈便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陪着他,一坐便是一整夜,没有半句怨言。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懂他的孝心,他知他的不安。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面前,所有流言带来的隔阂与拘谨,都悄然淡去,只剩下彼此相伴的安稳。
第二日天明,老夫人的病情并未见好转,反而热度又升了几分,昏昏沉沉睡得多,醒得少。大夫再来复诊,只依旧叮嘱静心调养,不可劳气,不可思虑过重,开的药方也以温补安神为主。
府里上下彻底忙了起来。
煎药的、伺候饮食的、打扫通风的,人人各司其职,往日那些闲言碎语,再也没人敢挂在嘴边。一来是老夫人病重,府里气氛凝重,二来也是瞧着沈砚辞整日守在病榻前,神色沉肃,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
沈砚辞索性搬了软榻在内院暂住,日夜不离左右。
老夫人醒着的时候,他便陪在床边说话,讲些府里的琐事,讲些城外渐渐安稳的局势,尽量逗她宽心,不提那些让人烦心的心事。老夫人偶尔也会开口,问几句府里的情况,目光偶尔落在阿澈身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端药、递水、擦手、掖被角,做得细致又妥帖,没有半分敷衍。
阿澈自知身份,从不多言,只默默做事。
老夫人渴了,他立刻端上温度适宜的茶水;
老夫人翻身不便,他便轻手轻脚帮着调整姿势;
夜里药煎好了,他亲自试了温度,不烫不凉,才双手捧到床前。
他做得自然又恭敬,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凭着一颗真心,尽心伺候。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百感交集。
她并非铁石心肠,也并非看不清人心。
阿澈这孩子,眼里干净,心里赤诚,对沈砚辞是真的掏心掏肺,对她这个老人家,也并非虚情假意。在这样纷乱的时局里,在人心叵测的宅院里,这样一份纯粹的忠心与情意,实在难得。
可越是难得,她便越是心疼。
心疼孙儿,也心疼这个少年。
两人都是重情之人,偏偏生在这样的世道,偏偏遇上这样不容于世俗的情意。
她想强硬拆散,又不忍心;
想放任不管,又怕将来害了他们。
这般心思翻来覆去,病体便越发沉重,热度时退时起,精神始终不济。
一连几日,沈砚辞与阿澈便这般轮流侍疾,寸步不离。
白日里沈砚辞陪在床前说话,阿澈便打理杂务,煎药伺候;
夜里沈砚辞守前半夜,阿澈便守后半夜,两人交替歇息,始终有人在屋内照看。
有时老夫人昏沉睡去,屋内一片安静。
沈砚辞坐在床前闭目养神,阿澈便坐在角落,安安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平和。
那些流言带来的慌乱、不安、拘谨,在这几日朝夕相伴、共同照料老夫人的时光里,渐渐烟消云散。
他不再刻意躲避,不再刻意拉开距离。
只要能这样守在沈砚辞身边,一同面对眼前的风雨,他便心满意足。
沈砚辞偶尔也会抬眼,与他目光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亲昵,只淡淡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彼此心安。
府里的下人看着这一幕,也渐渐明白了几分。
少爷是真的将阿澈放在心尖上,而阿澈,也是真的用性命在陪着少爷。
只是老夫人的病情,依旧不见明朗。
大夫一日一来,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只说病情稳住了,却始终无法彻底好转,只反反复复,缠绵病榻。
春桃私下里对着沈砚辞落泪,说老夫人这病,病根在心,不在身。
解不开心里的结,这病,便好不了。
沈砚辞听在耳里,沉默不语。
他知道春桃说得没错。
老夫人心里的结,是他,是阿澈,是世俗规矩,是沈家颜面。
这个结一日不解,她便一日难以痊愈。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
他不能放弃阿澈,也不能忤逆老夫人,更不能不顾沈家的未来。
站在内院的廊下,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沈砚辞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阿澈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爷,您也歇一会儿吧,这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沈砚辞转头看向他,少年眼底满是担忧,干净又赤诚。
他心头一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晚风掠过庭院,带着几分凉意。
屋内,老夫人依旧昏沉睡卧;
屋外,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并肩而立,面对着一场不知何时才能散去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