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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弥留意软, ...

  •   老夫人这一病,便缠绵了近半月。

      汤药一日日喝着,大夫一日日走着,病情时好时坏,始终不见真正起色。人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偶尔睁开眼,也只是静静望着帐顶,眼神空茫,许久都不说一句话。府里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连廊下的花木都像是失了生气,枝叶垂落,满院静得只剩下药味与轻缓的呼吸声。

      沈砚辞几乎搬空了前院的东西,在内院临窗的位置设了软榻,日夜守着,衣不解带。原先整洁利落的长衫换成了素色软布便服,袖口微微起皱,眼底也凝着淡淡的青黑,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不肯有半分松懈。

      阿澈便跟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煎药、试温、端水、擦身、掖被角、清理秽物……所有粗重琐碎的活计,他一声不吭尽数揽下,从天亮忙到天黑,又从天黑守到天亮。原先清爽利落的短发微微凌乱,下巴也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可他眼神始终明亮,守在老夫人心前时恭敬细致,望向沈砚辞时满是担忧。

      两人轮流值守,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

      白日里沈砚辞坐在床前,轻轻握着老夫人枯瘦的手,低声说些旧事,说少时她带他在庭院里种兰,说她教他辨认药材,说她叮嘱他立身持家的道理。声音轻缓温和,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老夫人偶尔会轻轻动一动手指,却很少应声。

      阿澈便在一旁安静候着,端来温水,试好温度,再递到沈砚辞手边。两人之间极少说话,却有着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他不必开口,沈砚辞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不必示意,阿澈也知道何时该上前,何时该退下。

      府里的下人看着这一幕,早已熄了先前的非议与揣测。

      少爷对老夫人的孝心,是真真切切刻在骨血里的;而阿澈对少爷的守护,也是完完全全掏心掏肺的。在生死病痛面前,那些世俗口舌、身份隔阂,都显得轻薄又可笑。

      只是老夫人的心结,依旧未解。

      春桃私下里拉着阿澈,红着眼眶叹道:“老夫人这病,病根在心上。她是放心不下少爷,放心不下沈家,也……放心不下你们两个。”

      阿澈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又酸又涩,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他知道,一切皆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对沈砚辞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若不是他们举止亲近落了话柄,老夫人也不会忧思郁结,一病至此。

      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连日来连喘息都带着沉重。

      可他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靠近。

      看着沈砚辞日渐憔悴,他心疼;看着他强撑镇定,他心酸;看着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他恨不得替他扛起所有风雨。

      这份心意,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抽不出来。

      这日近黄昏,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雨。

      老夫人忽然自昏睡中睁开眼,眼神竟比往日清明许多,脸色也稍稍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是终日苍白如纸。春桃最先察觉,惊喜得险些哭出来,连忙快步去前院通传。

      沈砚辞闻言,几乎是立刻起身向内院赶,阿澈紧随其后。

      踏进内室的那一刻,两人都顿住脚步。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眼神温和,没有半分平日的疲惫与凝重,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透出一股难得的释然。

      “你们都过来。”老夫人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沈砚辞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祖母。”

      阿澈也跟着上前,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心头却莫名紧张。他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老夫人有话要对他们说,一句定夺他们往后余生的话。

      老夫人先看向沈砚辞,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里满是疼惜:“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孙儿不苦。”沈砚辞喉间微涩,“只要祖母能好起来,孙儿做什么都愿意。”

      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移到阿澈身上。

      阿澈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等着一场注定到来的斥责与驱赶。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老夫人开口,要他离开沈府,要他永远不再出现在沈砚辞面前,他便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哪怕从此流落街头,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心上人,他也认了。

      只要能换老夫人痊愈,换沈砚辞安稳,他什么都愿意舍弃。

      可老夫人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感慨,有无奈,最终,却慢慢化作一片温和的柔软。

      “阿澈。”老夫人轻声唤他的名字。

      “老夫人。”阿澈连忙应声,声音微微发颤。

      “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屋内每一个角落,“忠心,纯粹,肯拼命,肯担当。这些年,若不是你守在砚辞身边,他不知道要多受多少苦,多经历多少凶险。”

      阿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他以为会听到苛责,听到驱赶,听到冰冷的规矩与训斥,却万万没有想到,老夫人开口第一句,竟是夸赞。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情意,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主仆情面,是真心相待,是生死与共。”老夫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我先前忧心,是怕世俗不容,怕你们将来无路可走,怕沈家颜面扫地,怕你们最终两败俱伤。”

      沈砚辞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可这半月,我躺在床上,看你们日夜轮流守着,看你们彼此牵挂,彼此支撑,不离不弃……”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我一把年纪了,什么荣辱颜面,到头来都比不上儿孙安稳顺遂。”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最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拦你们了。”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沈砚辞与阿澈心上。

      阿澈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拦他们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卸下了他连日来所有的愧疚、不安、惶恐与煎熬。

      沈砚辞也微微怔住,随即喉间发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他一直以为,老夫人即便松口,也必定会立下重重规矩,百般约束,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干脆,如此彻底,放下了所有世俗顾虑。

      “祖母……”

      “不必多说。”老夫人轻轻打断他,眼神坚定而温和,“我只叮嘱你两件事。”

      “孙儿听着。”

      “第一,从今往后,你要护着他,护他一世周全,不让他受半分委屈,不让他因你落人半点非议,更不能负他。”

      沈砚辞郑重颔首,声音沉稳有力:“孙儿以性命起誓,此生必护阿澈周全,绝不相负。”

      老夫人又看向阿澈,语气放缓:“第二,你也听好。砚辞性子沉,心事重,一生不易。往后,你要好好陪着他,守着他,无论时局如何变迁,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风雨,都不要轻易离开他。”

      阿澈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用力点头,哽咽道:“我会的……老夫人,我一定会的。我这辈子,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永远陪着他,绝不离开。”

      他说得赤诚,说得决绝,没有半分虚言。

      老夫人看着两人,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像是放下了心头最后一块巨石,疲惫地缓缓闭上眼:“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也变得轻缓。

      “沈家的事,时局的事,你们自己知晓分寸……往后,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下,她握着沈砚辞的手,轻轻一松。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老夫人去了。

      走得平静,安详,无憾无牵。

      沈砚辞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握着那只渐渐冷却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是沈家少主,是一家之主,在这个时候,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倒下。

      阿澈站在他身侧,泪水汹涌而下,却也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他知道,此刻沈砚辞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支撑。

      他默默上前,轻轻扶住沈砚辞的胳膊,用自己微薄却坚定的力量,陪着他,撑着他,一同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

      暮色彻底沉下,沈府陷入一片巨大的哀静之中。

      按照老夫人遗愿,又加之此时辽沈战事将近,城外风声渐紧,不宜大操大办,沈砚辞强压悲痛,一切丧事从简,低调办理。

      灵堂就设在内院偏厅,素白幔帐低垂,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凄清。

      沈砚辞一身素衣,跪在灵前,静静守着。

      阿澈便跪在他身侧,一步不离。

      没有多余的宾客,没有繁杂的仪式,只有他们两人,伴着一灯如豆,守着灵位,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夜深人静,烛火噼啪轻响。

      沈砚辞忽然轻轻侧头,看向身旁的阿澈。

      少年垂着眼,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的青茬更明显了,却依旧挺直脊背,安安静静陪着他,像一株沉默却坚韧的草,无论风雨如何,都牢牢扎根在他身边。

      这些日子,他撑着,阿澈便陪着他撑着;

      他痛着,阿澈便陪着他痛着;

      他不说,阿澈便也不问,只是用行动告诉他——我在。

      沈砚辞心头一软,一酸,一烫。

      他缓缓伸出手,在昏暗的烛火里,轻轻握住阿澈的手。

      阿澈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向他。

      烛火摇曳,映在沈砚辞眼底,有悲痛,有疲惫,更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

      他看着阿澈,声音很轻,很轻,却异常清晰,落在寂静的灵堂里,落在阿澈心上:

      “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只剩你我了。”

      阿澈望着他,泪水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悲痛,而是满心的安稳与滚烫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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