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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四章 朝夕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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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软榻温存,缱绻情深,横在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隔阂也尽数消融,内室之中只剩下温软绵长的静意。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时,阿澈是在沈砚辞怀里醒的。
他睡得极沉,连日丧期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整个人窝在沈砚辞怀中,脸颊贴着微凉却干净的里衣,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松烟墨香,连呼吸都跟着安稳下来。醒来时先是睫毛轻轻颤动,意识回笼的刹那,昨夜肌肤相贴、呼吸交缠的画面便一股脑涌进脑海,耳尖“唰”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悄悄发烫。
阿澈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手臂紧紧圈着沈砚辞的腰,一条腿也不经意搭在他腿上,姿态亲昵得近乎黏人。他慌忙想悄悄收回,却刚一挪动,便被怀里的人轻轻揽紧。
沈砚辞醒了。
他眼睫缓缓掀开,眸中还带着几分浅眠未醒的朦胧,目光落在阿澈泛红的脸颊上,瞬间便浸满了温柔。因体弱又素来沉静,他平日里眉眼总带着一丝淡而远的文气,像浸在凉水里的玉,可此刻望着怀中人,那层凉意尽数散去,只剩下软和的暖意,连唇角都微微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
“醒了?”沈砚辞声音微哑,带着晨起的低软,指尖轻轻顺着阿澈鬓边碎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了半分主仆的疏离。
阿澈被他看得愈发羞赧,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闷闷应了一声:“嗯……”
昨夜是他主动,是他壮着胆子一点点贴近,可真到了天光透亮、彼此清醒相对时,少年人心底的羞涩还是翻涌上来。他不是不懂人事,只是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一腔满心满眼的依恋,竟能真的与沈砚辞这般贴近,这般毫无保留,这般……算是真正成了彼此的人。
沈砚辞察觉到他的羞窘,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背上,一下下顺着力道安抚,语气放得更柔:“昨夜委屈你了,是我没顾及好分寸。”
阿澈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委屈,是满心的滚烫与认真:“不委屈!我一点都不委屈……我愿意的。”他生怕沈砚辞误会,语速都快了几分,“少爷待我这么好,从街头把我捡回来,给我吃给我住,护着我疼着我,我……我早就想陪着少爷,一辈子都陪着。”
一番话说得真挚又笨拙,没有半分修饰,却字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沈砚辞心口一软,指腹轻轻摩挲他泛红的眼角,轻叹一声:“往后别叫少爷了。”
阿澈一怔,愣愣看着他。
“如今府里没那么多规矩。”沈砚辞望着他,眸色认真,“叫我砚辞就好。”
“砚辞……”阿澈小声重复一遍,舌尖轻轻卷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头又甜又软,脸颊更烫,却还是鼓起勇气,又清晰唤了一声,“砚辞。”
沈砚辞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揽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乖。”
两人又懒懒散散依偎了片刻,直到日光爬过半张床榻,才缓缓起身。阿澈如今再无半分拘谨,手脚麻利地伺候沈砚辞穿衣。他从前做这些事,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生怕哪里做得不妥帖得罪了主子,可今日指尖触到对方肩头时,却只剩下满心的疼惜。
沈砚辞身子弱,肩背清瘦,肩胛骨线条分明,常年服药的缘故,肤色比常人更白几分,透着一种文弱易碎的好看。阿澈动作放得极轻,替他一层层穿上里衣、中衣,最后系腰带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腰间,两人皆是一顿,相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眼底都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去打热水。”阿澈先开口打破微妙的氛围,转身快步往外走,耳尖依旧红得透亮。
沈砚辞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笑意缓缓淡去,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榻另一侧,指尖轻轻收拢。
他并非不贪恋此刻的温柔。
自年少起,他便困在这座沈府,困在家国乱世与家族责任之间,人前是温文尔雅的沈家公子,人后是独自扛着压力的孤子。老夫人在时,尚有至亲可依,老夫人一走,这世间便只剩他一人。直到阿澈出现,那个从街头捡回来的少年,一身狼狈却眼神清亮,忠心耿耿护着他,陪着他,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捧到他面前。
他动心,是自然而然。
沉沦,也是心甘情愿。
可越是贪恋这份温暖,他心底便越是不安。
城外的炮声一日近过一日,辽沈战役的阴云早已笼罩在奉天上空,城内人心惶惶,街上商铺接连关门,物价飞涨,流言四起。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旧部传来消息,当年依附日军官松井的汉奸残部,如今跟着国民党残兵节节败退,自知末日将近,早已把他视作眼中钉。
当年他暗中资助抗日力量,倾尽沈府粮药济民,数次坏了松井的算计,那些人恨他入骨。如今乱世将终,他们穷途末路,必定要拉着他一同陪葬。
他死不足惜。
可阿澈不能。
“砚辞,水来了。”阿澈端着铜盆走进来,打断他的思绪,脸上已经褪去几分羞涩,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快洗漱吧,外间张妈把早膳摆好了。”
沈砚辞收回思绪,看向他,重新露出温和笑意:“好。”
洗漱完毕,两人一同走进外间。
方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特意蒸的山药——是阿澈特意叮嘱张妈做的,知道沈砚辞脾胃弱,山药养胃。从前主仆有别,阿澈只能站在一旁伺候,等沈砚辞用膳完毕才能吃些剩菜残羹,可如今,方桌两侧各摆了一副碗筷,再无尊卑之分。
阿澈把小米粥盛到沈砚辞面前,又拿起馒头,一点点掰成小块放进碗里,泡在粥里,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才推到他面前:“你先吃,慢点,别噎着。”
他动作自然,语气熟稔,像相处了几十年的枕边人,细致妥帖,无微不至。
沈砚辞看着碗里泡得松软的馒头,心头一暖,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粥煮得软烂,山药绵密,入口都是暖意。他吃东西向来斯文,小口慢咽,阿澈就坐在他对面,自己端着粥,却没怎么吃,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吃得安稳,自己也跟着开心。
“你也吃。”沈砚辞抬头看他,夹了一块山药放到他碗里,“别总看着我。”
阿澈点点头,这才小口吃起来,一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处处透着烟火气里的温柔。没有下人在旁伺候,没有规矩束缚,只有两个人,一桌简单的饭食,一段安稳的时光。
用过早膳,阿澈收拾碗筷,又把屋子彻底打扫一遍。书柜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昨夜翻出来的旧册子早已被他悄悄锁进木箱,不再去碰。案上的纸笔摆放整齐,连地面都扫得一尘不染。他做事向来勤快,如今更是把这座沈府当成两人共同的家,半点都不肯马虎。
打扫完毕,他见沈砚辞坐在案前,眉头微蹙,似乎在看什么文书,便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沈砚辞手头是一封旧信,字迹潦草,是旧友暗中送来的消息,字字都透着凶险。信中说,汉奸残部已经摸清了他的行踪,近日便会动手,下手必定狠辣,不留活口。他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却不动声色,在阿澈走近前,便将信纸揉碎,丢进一旁的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将信纸吞灭。
“在看什么呀?”阿澈好奇地问,双手自然地搭在他肩头,轻轻揉捏,“是不是累了?我给你揉揉肩。”
他力道拿捏得极好,从前在乡野帮人干活时学过推拿,知道怎样的力道能解乏。掌心温热,按在沈砚辞酸痛的肩颈上,一点点揉开紧绷的肌肉。沈砚辞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安稳,连日来的焦虑与不安,似乎都在少年温柔的指尖下,稍稍平复。
“没什么,一些旧书信。”沈砚辞淡淡开口,不愿让他担心,半句不提城外的凶险与暗处的杀机。
阿澈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给他揉肩,一边揉一边小声说话,说庭院里的桂树快要开花了,说张妈今早问要不要晒被子,说等天再晴一些,想把后院的菜地翻一翻,种些青菜。都是些琐碎的家常话,没有半分波澜,却听得沈砚辞心头愈发酸涩。
他多希望,日子真的能一直这样琐碎而安稳。
“砚辞,”阿澈忽然停下动作,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等以后太平了,我们真的能离开奉天吗?”
沈砚辞睁开眼,握住他搭在肩头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指尖:“当然能。”
“那江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吗?”阿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他从小在北方乡野长大,又在奉天困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南方的模样,沈砚辞口中的江南,水暖风软,四季花开,有小桥流水,有桂花糕香,简直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地方。
沈砚辞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细细与他说起江南:“江南比奉天暖和得多,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燥热。到处都是水,门前有河,屋后有塘,春天有桃花,秋天有桂子。我们可以找一处临水的小院,不大,就两间房,院子里种上桂花,再养一缸鱼,闲来无事就晒晒太阳,看看书,再也不用管城外的战事,不用管旁人的恩怨。”
他说得细致,从春日的烟雨,说到秋日的桂糕,从清晨的薄雾,说到夜晚的星光。每一句,都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期许,也是他想给阿澈的将来。
阿澈听得入了迷,嘴角不自觉上扬,满脸都是向往:“那太好了!我可以帮你浇花养鱼,还可以给你做饭,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好。”沈砚辞望着他,字字郑重,“等太平了,我就带你去。”
阿澈开心得不得了,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午后日头最盛时,阿澈搬了两把竹椅到廊下,扶着沈砚辞坐下,又端来热茶和一碟点心。阳光洒满庭院,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秋日的凉意。风轻轻吹过,庭院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安静又温柔。
两人并肩坐着,不怎么说话,就这么晒着太阳。
阿澈时不时偷偷看沈砚辞一眼,看他在阳光下柔和的眉眼,看他微微垂着的眼帘,看他干净修长的指尖,只觉得满心都是安稳。他从前以为,自己这辈子不过是做个忠心随从,护少爷平安,可如今,他拥有了少爷全部的温柔,拥有了彼此交付的真心,还拥有了一个关于江南的约定。
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沈砚辞侧过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在想什么?”
“在想江南。”阿澈老实回答,“想我们的小院,想桂花糕,想以后再也没有炮火,只有我们两个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轻声道:“阿澈,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好好活下去。”
阿澈一愣,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连日忧心太过,连忙点头:“我跟你一起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去江南,一起守着小院,谁也不离开谁。”
沈砚辞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天际。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极淡的炮响,像天边滚过的闷雷,转瞬即逝,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阿澈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期许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沈砚辞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炮声,是乱世终局的号角。
廊下阳光正好,两人相依而坐,影子交叠在一起,绵长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