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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五章 江南之约 ...

  •   秋日的日头长,过了正午也不见颓,暖融融地泼在沈府庭院里,把青砖地面晒得微温,连廊下的竹椅都浸着一层懒洋洋的热气。

      阿澈把两只椅子挨得极近,近到两人胳膊挨着胳膊,腿侧轻轻相抵。沈砚辞靠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温的白菊茶,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眉眼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沉郁。阿澈就坐在他身旁,手里捏着块方才没吃完的桂花糕,小口咬着,目光却一直黏在沈砚辞脸上,听得入神。

      “江南的屋子,多是白墙黑瓦,不像北方这般厚重敞阔,却秀气得很。”沈砚辞声音轻缓,像在说一段极远又极近的梦,“门前多半有条小河,水清清浅浅的,一年四季都绿,船从水上过,摇橹声慢悠悠的,能飘很远。”

      阿澈眼睛亮得惊人,咽下嘴里的甜香,忍不住追问:“那水真的不结冰吗?冬天也能坐船?”

      “极少结冰。”沈砚辞轻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冬天也有暖意,梅花开的时候,雪落在枝头上,红的白的,比北方的雪景要柔得多。不像这里,一入秋就冷得刺骨,我这身子一到冬天就难熬。”

      说到这儿,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阿澈立刻放下桂花糕,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果然指尖还是偏凉,便连忙用两只手捂住,往嘴边呵热气,一下一下揉着:“那我们快点去江南,等去了那边,你就不用怕冷了,我天天给你烧热水,给你捂手。”

      少年掌心滚烫,力道认真又笨拙,把他一双手裹得严实。沈砚辞心头一暖,任由他握着,继续慢慢说:“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花,桃、李、杏、海棠,开得满街都是,风一吹,落得满身都是。到了秋天,桂花香得能把人熏醉,街边小摊上全是桂花糕、桂花糖粥,比府里做的还要香。”

      “那我天天给你买。”阿澈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我去排队,去最早的摊子,买刚蒸好的,热乎的,你一吃就开心。”

      沈砚辞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喉间微微发涩,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的小院,要小一点,太大会冷清。”阿澈渐渐放开了说,自己也开始勾画起来,越说眼睛越亮,“院子里种一棵桂树,再种几株月季,墙角种点丝瓜扁豆,夏天能遮阴。再挖个小池子,养几尾红鱼,你看书的时候,我就在一边喂鱼。”

      “好。”

      “早上我去买菜,回来给你煮粥,蒸山药,你胃不好,我天天给你养着。”

      “白天你写字看书,我就收拾院子,晒被子。”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不用管时辰,想吃多久就吃多久。”

      “要是下雨,我们就不出门,坐在廊下听雨,你给我讲故事,讲南方的故事,讲书上的故事。”

      他一句接一句,全是最朴素、最安稳的日子,没有波澜,没有凶险,只有两个人,一座小院,一段岁月。

      沈砚辞静静听着,每一句都应下来,眼底笑意温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像是被细细的丝线一圈圈勒紧,越听越疼。

      这些画面越是真切,越是温暖,他就越清楚,自己大概没有机会陪他一一实现。

      旧友的信还在火盆里化为灰烬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汉奸残部已经摸清了他常走的路线,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动手。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当年跟着松井作恶多端,如今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他们无处可逃,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拉着他这个当年“坏他们大事”的人一起垫背。

      他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惜。

      可阿澈不能死。

      阿澈还没见过江南,还没吃过街边热乎的桂花糕,还没在小院里喂过鱼,还没安安稳稳活过一辈子。

      他必须活。

      沈砚辞轻轻抽回手,不是疏离,而是伸手揉了揉阿澈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都听你的。到了江南,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阿澈被他揉得心头发软,顺势往他肩上靠了靠,像只找到归宿的小兽:“砚辞,有你真好。”

      沈砚辞沉默片刻,在他头顶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花瓣:“有你,才好。”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在暖阳下说了许久的话,从江南的吃食,说到衣裳,说到水路,说到将来不用再理会任何世事纷争。越说,越是舍不得眼前这片刻的温柔。

      日头渐渐西斜,阿澈想起后院还有些旧书要晒,便起身拉着沈砚辞:“我们去晒书吧,趁着天好,把你那些书都拿出来晾一晾,免得受潮。”

      沈砚辞依他,起身跟着他往后院走。

      书柜里的书大多是旧书,经史子集,诗词笔记,还有一些早年的手札,都是沈砚辞视若珍宝的东西。阿澈搬了一张竹席铺在院子中央,小心翼翼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他不懂太多文墨,却知道这些书对沈砚辞重要,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折了一角。

      沈砚辞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他哪几本要避开直晒,哪几本要先翻页。阳光落在书页上,字迹清晰,墨香淡淡。阿澈蹲在地上,侧脸被晒得微红,神情认真,额前碎发垂下来,他便时不时抬手往后捋一下,动作利落又鲜活。

      沈砚辞看着,忽然开口:“阿澈,过来。”

      阿澈抬头,放下书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沈砚辞伸手,替他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眼尾、脸颊,一路往下,到下颌,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仔细记住他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心底。

      “没什么。”他轻声说,“就是想看看你。”

      阿澈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不躲,就这么仰着头望着他,眼底全是信赖与欢喜:“我天天都在,你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沈砚辞喉结滚动,终究只是笑了笑:“好。”

      晒到半下午,外间张妈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安,把阿澈拉到一边,低声叮嘱:“小澈,你近些日子多看着点少爷,别让他轻易出门。街上乱得很,好多外乡逃来的人,还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听说……听说前些日子还有人被劫了。”

      阿澈心头一紧:“真的?”

      “我还能骗你?”张妈叹气,“少爷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多上心。”

      “我知道了,张妈。”

      阿澈点点头,心里多了一层不安,回去之后便更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砚辞,连他在院子里走几步,都要跟在一旁,生怕有半点闪失。

      沈砚辞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心里越发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傍晚时分,阿澈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跑回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蓝布荷包,鼓鼓囊囊的。他跑到沈砚辞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荷包递过去:“砚辞,你拿着。”

      沈砚辞疑惑:“这是什么?”

      “我攒的钱。”阿澈小声说,耳根微红,“以前你给我的月钱,我都没怎么花,一点点攒下来的。不多,但是……去江南的路上,总能买点吃的,买点水,不用花你的钱。”

      荷包很旧,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里面装着零零散散的铜板、毛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小额纸币,不多,却是他全部的积蓄。

      沈砚辞接过荷包,指尖微微发颤。

      沉甸甸的,不是钱,是一颗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心。

      他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眶微微发热,却不能在他面前失态,只能强装平静,把荷包收好,摸了摸他的头:“好,我收着。留着,我们去江南当盘缠。”

      “嗯!”阿澈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有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晚饭依旧简单,小米粥,青菜,一小碟酱菜。两人对坐而食,阿澈依旧不停给沈砚辞夹菜,叮嘱他多吃一点。沈砚辞吃得很少,却一直看着他吃,目光温柔得近乎不舍。

      天黑之后,城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嘈杂,以及又一声清晰的炮响。

      这一次,阿澈也听见了。

      他脸色微变:“砚辞,这是……”

      “城外的操练罢了。”沈砚辞淡淡开口,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没事,离城内还远。”

      阿澈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再多问,只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入夜,阿澈累了一天,洗漱之后便早早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他睡得很安稳,呼吸轻浅,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大约是在梦里,已经见到了江南的小院。

      沈砚辞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阿澈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少年眉眼干净,睡得毫无防备,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在心底做好了诀别的打算。

      沈砚辞轻轻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颊,到了半空,又缓缓收回。

      他不能再贪恋更多。

      多一分温柔,将来阿澈便多一分痛。

      他站起身,轻轻替阿澈掖好被角,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然后,他走到庭院中,抬头望向夜空。

      月色很好,清辉洒满庭院,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安稳,他再也没有机会陪阿澈一起看了。

      明天,不,或许就是今夜,那些人便会动手。

      他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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