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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六章 风声渐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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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月色清寒,沈砚辞几乎未曾合眼。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轻手轻脚回到榻边,在阿澈身侧躺下,只是闭目养神,半点睡意也无。身旁少年睡得安稳,呼吸匀净,偶尔还往他怀里蹭一蹭,全然不知夜色里,他的心上人已经把生死后路都一一铺排完毕。
天一亮,奉天城内的气氛便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虽也冷清,却还有挑担叫卖的商贩、走动的街坊,今日一开门,街上行人寥寥,人人都行色匆匆,面色惶急。时不时能看见一队队兵丁快步走过,靴声沉重,更有拖家带口的难民背着包袱往城外跑,哭喊声、呵斥声混在一起,隔着沈府高墙都能隐约传进来。
张妈一早进来送热水,脸色比昨日更难看,压低声音对两人道:“少爷,小澈,今日千万千万别出门。街口那边昨夜闹了乱子,说是好几户人家被闯了,见东西就抢,还有……还有人动了刀子。”
阿澈脸色顿时一紧,下意识往沈砚辞身边靠了靠,沉声道:“砚辞,我们不出门,我守着你。”
沈砚辞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对外面的乱象浑不在意:“知道了,辛苦张妈留意着,府里柴水够用,这几日我们便在内院待着,不出去。”
他嘴上安稳,心底却如明镜一般。
不是乱子,是冲他来的。
昨日深夜,又有一封密信从墙缝塞进来,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急促,只一句话:“今夜必至,速避,勿累旁人。”
“速避”是假,那些人既然铁了心要寻他报复,便一定会守死沈府,他躲不掉,也不能躲。
他若躲,那些人搜不到人,必定会迁怒府里的人,首当其冲,便是阿澈。
唯一的活路,只有他自己走出去,把人引离沈府,引离阿澈。
早饭摆上桌,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阿澈满脑子都是外面的乱象,频频往门口望,手里攥着筷子,时不时就说一句:“等会儿我把院门闩死,再找根木棍顶上,谁来都不开。”“后院的墙角我再看一遍,有缝隙就堵上。”“你就在屋里坐着,哪儿都别去,我一刻不离地守着。”
他絮絮叨叨,全是护着沈砚辞的话,眼神认真又紧张,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
沈砚辞看着他,心头又软又疼,伸手按住他的手,温声道:“别慌,有我在,不会有事。”
“可是外面……”
“外面再乱,也乱不到这内院来。”沈砚辞语气笃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安心陪着我就好。”
阿澈虽还是不安,可只要沈砚辞开口,他便愿意信。用力点了点头,把一颗心放下大半,专心给沈砚辞布菜。
白日里,阿澈果真按照自己说的,里里外外把沈府检查了一遍。
前院大门闩得死死的,顶上门杠;后院角门用石块堵严;连院墙下容易攀爬的杂草枯枝都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他才喘着气回到内院,一屁股坐在沈砚辞身边,抹了把额上的薄汗:“都弄好了,这下严实了。”
沈砚辞递给他一杯温水,笑着看他:“辛苦你了。”
“不辛苦,护着你是应该的。”阿澈咧嘴一笑,露出一点浅浅的虎牙,喝完水,又自然而然靠到他肩上,“就这样待着,等外面安稳了,我们就准备去江南。”
沈砚辞“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梳理他被汗打湿的碎发,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天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南。
再也去不了了。
午后,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昨日那种沉闷的炮响,而是近距离的交火,噼啪作响,听得人心头发紧。阿澈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沈砚辞的手,沈砚辞反手握紧,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他知道,战事已经逼近城门,城内彻底失控。
也知道,那些汉奸残部,随时都会出现。
趁着阿澈去厨房查看热水的间隙,沈砚辞回到内室,从书柜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里面是沈家的房契、地契,还有一些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细软、银票,不多,却足够阿澈往后安稳度日。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清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生遇你,已是万幸。乱世难全,勿等,勿念。房契细软尽归你,太平之后,往江南去,寻一小院,安稳度岁。此生负约,来世再偿。
——砚辞绝笔”
他把字条放在最上面,合上木盒,塞到床榻最里面的暗格中,动作轻缓,一丝不苟。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唯独那句“我爱你”,他不敢写,也不能写。
写了,便是让阿澈困在回忆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他要阿澈活着,要阿澈忘了他,要阿澈安安稳稳,无牵无挂,走完这一生。
傍晚来临,天色迅速暗下,城内的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种安静,比喧嚣更让人恐惧。
阿澈也察觉到不对劲,不再说话,安安静静陪在沈砚辞身边,只是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不肯松开。
晚饭草草用过,阿澈洗漱完毕,便早早爬上榻,连日的紧张与疲惫涌上来,他靠在沈砚辞怀里,不一会儿便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沈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童一般,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江南小调,声音低柔,一点点抚平他的不安。
“砚辞……”阿澈含糊呢喃,“等天亮了,就好了……”
“嗯,等天亮就好了。”沈砚辞轻声应着,鼻尖微微发酸。
等天亮,奉天解放,天下太平。
只是天亮之后,他不会再在了。
阿澈彻底睡熟,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大约又梦到了江南的小院,梦到了热乎的桂花糕。
沈砚辞缓缓松开手,从榻上轻轻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目光眷恋、温柔、不舍,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俯下身,在阿澈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郑重的吻。
然后,站直身子,一步步后退,退到门口。
房门被他轻轻拉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一丝凉意。
他望着熟睡的阿澈,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温柔低语:
“我去给你买桂花糕,很快回来。”
话音落下,他轻轻合上房门,转身走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门外,几道黑影早已蛰伏在巷口,见他孤身走出,立刻悄无声息围了上来。
沈砚辞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抬步,朝着与沈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引着那些杀机,一步步远离他的少年,远离这座他曾许诺要一起相守到老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