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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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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分手”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每一次要出口就卡住了,像有一只手掐着她的喉咙。
她在酒店房间里,已经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练习了无数遍,想着回来冷静地说完,说完就走。
可当她站在苏挽面前,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变红,看着她想要触碰自己又收回的手,所有排练好的台词都被堵死在喉咙里,她发现她根本说不出口。
阮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挽猛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两条手臂箍得很紧。紧到阮沅能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像一个人掉下悬崖,即将坠落之前,紧紧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树枝。
可那根树枝,本身也是脆弱的,承受不了任何重量。
“是因为这几天冷战吗,”苏挽说,声音开始抖了,“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跟我说,我改,行不行?你别走。我错了,我不该发脾气,不该给你脸色看,我以后不了,你别走,好吗?”
苏挽这一辈子对谁说过“我改”?没有。可是她对阮沅说了,因为她跪下去的时候是真的想好了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的。
阮沅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手指已经握到发白。
苏挽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温度隔着头发传到她的皮肤上。
那个对外永远无坚不摧、掌控全局的苏挽,那只骄傲的小狮子,此刻低下了头,向她唯一的领主展露自己最脆弱的软肋,低顺俯首,祈求垂怜。
苏挽句句卑微:“戒指你不喜欢可以换,房子你不喜欢可以搬,只要你说我都去做。阮阮,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这辈子求过谁?可这一瞬间她想求她。
求你别走,求你别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我。
阮沅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双手。十指纤细,右手无名指上还留着试戒指时被铂金圈口勒出的一圈浅红印子。
她想起这双手给她系过围巾、剥过虾、在她手心里写过字,想起这双手刚才递戒指的时候是那样稳,跪在满屋子星星底下的时候是那样好看。
阮沅心里堵,苏挽不应该这样。她应该永远骄傲,永远耀眼。不应该为自己这样,她不值得。
她心很疼,喉咙很堵,但她不允许自己回头。她口袋里装着林起燃的债,脑子里装着许艺的吻,心里装着那天晚上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的结论。
苏挽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她。她只会成为她的拖累,终有一天,她会把苏挽拖下去,拖进黑暗里。
“你放手。”阮沅压着哭腔说。
苏挽没动,她把脸埋在阮沅的后颈里,声音执拗:“我不放。”
阮沅用力挣,挣不开。
苏挽的十指在她腰前扣成了一个死结,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里。
阮沅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狠下心,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每一根手指离开的时候,苏挽的指节都会抓紧最后一下,抓她的衣襟,抓她的袖口,像一个婴儿在抓一切还能抓住的东西。
阮沅伸手握住苏挽的手腕,握了好几秒:“……苏挽,”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苏挽的手轻轻一颤。
阮沅终于开口:“这几天我想清楚了,我发现我们不适合。我不喜欢女生,我只是在依赖你的爱。”
苏挽站在原地,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忽然凝固了,浑身涌上一股彻骨的冰冷。
阮沅那句“不喜欢女生”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喜欢女生……那她算什么?那些日日夜夜算什么?
苏挽想开口,喉咙却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无法做到你想要的,”阮沅继续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静到麻木,“你会不高兴,我也很累。我想了很多,后来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爱你。”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变得死寂。
苏挽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在裂开,眼眶被眼泪烫红,但它们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把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染成了一圈充血的红。
“你转过来,”她开口,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在尽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你看着我,再讲一遍。”
阮沅没有转身。
她的手攥着门把手,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分手吧。”
苏挽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阮沅向来如此,自己决定好所有,只甩给她一个结果。
之前去邕州是,现在说分手,也是。
她以为她能改变她,可到头来她从来没有变过。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苏挽从来没有挽留过任何人,但她刚刚,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能说的都说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她觉得此刻自己的自尊心已经碎了一地。
她那么骄傲,一次又一次在阮沅面前低下了头,可对方连最一点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给她。
她的原则早已经为阮沅打破了无数次,而阮沅狠心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
可她能怎么办?她恨不了她。
她知道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不会在推开对方的时候从头到尾背对着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她一眼。
眼泪涌上来了又用力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腔里那块碎裂的东西止不住地翻涌。
阮沅拉开了门,脚步停了一瞬。
“你好好生活。”她轻声说,“找一个适合你的女生,再见。”
门在苏挽面前缓缓合上。
她自小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阮沅面前忽然失了分量。从前分手,对方或多或少都会从她身上带走些什么,资源、人脉、几件贵重的礼物。
只有阮沅,什么都没拿走。她送的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放回了原处。
如她所言,阮沅不要她的爱,更不要她的钱。
如她所言,她不爱她。
苏挽忽然觉得好笑,她拥有那么多,却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眼泪终于掉下来,汹涌地往下砸,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走廊里,冷白色的光正打在阮沅脸上,她听见苏挽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第一声是愤怒,第二声是破碎,第三声委屈,第四声是乞求。
声声痛哭,撕裂的哭声穿过门,穿过空间,直直地砸进她的耳膜里。
走廊里,冷白色的光打在阮沅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崩,她已经快要崩了。
她没有停,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阮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走出电梯,走出小区,她一路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漫无目的。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又被下一盏灯吞掉。
阮沅抬头看,天边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和路边的街灯遥遥相对。
一个在上面,一个在底下,永远隔着那么远,永远碰不到一起。
就像她和苏挽。
那轮月亮也曾照在她身上,温暖明亮,把她整个包裹在光里。可月亮终究是月亮,它照过很多人,它不是她的。
阮沅把手伸进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衣服是苏挽挑的,Chanel米色外套,白色长裙,鞋子是苏挽送的,华伦天奴。
都是苏挽说好看、苏挽付的钱、苏挽牵着她去试衣间换的。
以前她以为这是爱,现在她觉得,这大概只是苏挽觉得她穷酸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人。
自卑像水银一样灌进她的血管,又沉又毒,把每一寸还能呼吸的地方都堵死了。
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的白光在凌晨漆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阮沅低头看,是一条短信,灰色的通知栏里躺着几行字,抬头上印着法院的标识,方正冰冷,像盖在命运判决书上的公章——
「你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即日起,限制乘坐飞机、高铁……如有疑问请联系……」
手机从指缝间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阮沅弯下腰去捡,蹲下去之后就没能再站起来。她蹲在凌晨无人的马路中间,蹲在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底下,盯着地上那只摔出了裂纹的手机屏幕。
她看着那行字,她在问自己:阮沅,你现在是在庆幸没有拖累她,还是在埋怨没能让她帮你解决问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两条路都是黑的,往前走是黑的,往回走也是黑的。
雪花突然落下来了,一片接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化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
冰凉的雪融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颤。她蹲在那儿,呼吸间都是冷风和碎雪。
她想起那时她窝在苏挽怀里,仰着头问她:“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那时候苏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认真地说:“很久很久,一直到白头。”
那时候她是真的信了,真的在心里隐隐期待,她们能一起走到白头。
街上没有人,整个城市被大雪覆盖成一片死寂的白。
阮沅蹲在凌晨无人的马路中间,蹲在那盏路灯底下,雪花一片一片压在她的后背上、头发上,越积越厚。
她哭了出来,不再沉默哽咽,像个走丢了的孩子一样,用力地、大声地嚎哭。
声音砸在雪地上,被风吹散,被大雪一口一口吞掉,听不见回音。
今天霖城下雪了,是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