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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三月惊蛰 ...


  •   苏挽去找阮沅,车停在她楼下。

      霖城三月,雨骤然落下,雨打在车顶,啪嗒啪嗒。

      苏挽坐在驾驶座上,她看见阮沅走过来,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落了几片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梧桐叶。

      阮沅头发比两年前剪短了些,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身上那件牛仔外套是前几年的旧款,洗得发白,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整个手背。

      苏挽的手握紧方向盘,她隔着车窗把阮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从她低垂的睫毛,到她握着伞柄的细瘦指节,从她凸出的腕骨,到牛仔外套下面空荡荡的腰身。

      苏挽想起那晚,阮沅躺在床上,她伸手抱住她的时候,阮沅的胯骨硌在她的手掌边缘,耻骨抵着她的小腹,隔着一层皮肤能摸到骨头棱角分明的轮廓。

      她当时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更慢,把阮沅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好不容易养胖的人,分开两年后,竟然把自己照顾成了这副模样。瘦得锁骨能盛下一汪水,瘦得连撑起一把伞,让人看着都觉得是一件费力的事。

      苏挽咬了咬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看着那个撑透明伞的人,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她无力地将头靠向方向盘,发出一声叹息,满心的无措与酸涩凝在一句呢喃里。

      阮阮,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看着阮沅走上单元门楼梯,苏挽低下头,手在方向盘上攥得更紧了。

      她来到这里,坐在车里,看着阮沅上楼,什么都没做。

      她想,原来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

      之后,苏挽做了她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租了阮沅对面那栋的房子,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她。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苏挽站在窗口往下看,等阮沅推开单元门走出去。

      她跟着阮沅去菜市场,站在另一个摊位上假装挑菜,听阮沅讲价;她在阮沅每天下班必经之路的奶茶店坐一个下午,点一杯奶茶放到凉了也没喝完,就为了路过看她一眼,然后离开。

      沉珂打电话来:“苏挽你这样很变态你知道吗?”

      苏挽笑了笑,算是默认。

      周末晚上,苏挽站在阮沅单元楼下。

      她全副武装,带着口罩墨镜,生怕被人认出来,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在楼道里碰到阮沅,阮沅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苏挽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苏挽后来想,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有阮沅的地方。每天能看到一次,就够她撑过这一天。

      每次看到阮沅,她都忍住了要冲过去抱着她的冲动,只是隐隐的心里诉说。

      “今天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以前没见你穿过,是新买的吗。”

      “巷子口那只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花的,你经过的时候会看它们,看很久。”

      “你瘦了,好不容易才把你养胖一点,怎么又这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好想你。”

      ......

      *

      阮沅下班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被一个纸箱子绊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

      纸箱子上印着搬家公司的标志,收件人写着“钟小姐”。

      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房子终于租出去了。

      阮沅没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她在楼下便利店买水,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人排在她前面结账。

      身量很高,头发随意扎着,露出一截后颈,阮沅看着那截后颈,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来。

      不是苏挽。

      是一个年轻女孩,长得软萌。她看到阮沅在看她,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好,我住你隔壁,刚搬来的,我姓钟,你叫我小舞就好了。”

      阮沅点头:“你好。”

      小舞买了一大袋零食和日用品,结完账之后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薯片塞给阮沅。

      “邻居见面礼。”她笑着说,然后拎着袋子上楼了。

      背影很挺拔,走路带风。

      阮沅拿着那包薯片站在便利店门口,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幻觉很可笑。

      苏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苏挽应该在霖城,在她的大平层房子里,在她的副总办公室里,在她那个跟这里毫无关系的世界里。

      小舞是个很热闹的人。

      搬来没几天就跟整栋楼的住户混熟了,连楼下看门的大爷都记得她的名字。她经常敲阮沅的门,借酱油、借盐、借充电器,每次都还回来的时候附带一点小东西:一盒牛奶,一个橘子,一包小饼干。

      阮沅开门的时候,她总是站在门口笑,也不进来,说两句话就走。

      阮沅渐渐习惯了隔壁有这个人的存在。有时候下班回来,看到门口塞着一张便签:“今天多煮了桂圆银耳羹,你下班了过来喝嘛,我一个人喝不完。”。

      字迹是可爱的手写体,圆圆的。

      阮沅把便签拿起来,笑了笑,敲了隔壁的门。

      *

      阮沅注意对面楼下那辆黑色宝马已经有一阵了。

      一辆崭新的宝马七系,停在一片灰扑扑的老小区里,画风突兀。

      有时候是停在对面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有时候是横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

      阮沅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眼,心想,哪里来的暴发户,走错小区了吧。

      第二次,她以为是来走亲戚的。等到后来总是看到,每次从窗台往下看,那辆车还在,而且停放位置一次比一次离谱,她终于忍不住了。

      “对面那栋是不是住了个暴发户?”

      阮沅有一次收衣服,随口跟钟舞提了一句。

      钟舞嗑瓜子的手一抖,干笑了两声。伸头看了一眼,说:“哦那个啊,停好久了,有一次我看到了,是个漂亮女人,就是停车技术有点烂,哈哈哈哈。”

      阮沅说:“开七系住这儿,图什么。”

      钟颜想了想,说;“可能体验生活吧,有钱人不都是这样吗,随心所欲的。”

      阮沅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心想,这个体验也未免太敬业了。

      *

      暴发户车主苏挽,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调到最低,整个人缩在方向盘下面,墨镜挡住半张脸。

      苏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她以前开的都是迈巴赫和保时捷,坐在真皮座椅上听蓝调和交响乐,等红灯的时候都不忘补一下口红。

      现在,她开着一辆特意买的“低调款”宝马,副驾驶上扔着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财务报表。

      她是来看阮沅的。准确地说,是来悄悄地、不打扰地、暗中观察阮沅过得好不好。

      但她不想让阮沅发现,因为如果阮沅发现了,一定会用那种冷淡而礼貌的语气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而她的自尊心已经碎过一次了,禁不起第二次。

      所以她想了个万全之策:上班时间停远一点,下班之后开过来,停在对面单元门口,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阮沅厨房和阳台的窗户。

      第一天,她看见阮沅站在阳台上晾了一件白衬衫,踮起脚尖够晾衣杆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她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赌那件衬衫是她以前穿过的,

      阮沅把衬衫翻了个面,她才看见那是件新的,苏挽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放心了。

      第二天,她看见阮沅下班,回来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破了,水果掉了一地。

      阮沅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苏挽在车里差点拉开车门冲过去,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又想起来自己是“隐形人”,只能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

      第三天,阮沅晚上十点才回来,带了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和一瓶苏打水。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然后站在门口摸了半天钥匙没摸到,最后蹲在地上把包倒过来抖,钥匙掉出来的时候她轻轻踢了一下旁边的台阶,嘴巴动了动,苏挽看口型猜她骂了一声“服了”。

      苏挽在车里笑了,一个人在车里笑得像个傻子,笑完之后趴在方向盘上怔怔地看了那个背影很久。

      后来她学聪明了,换了停车位,停在更隐蔽的那棵梧桐树后面。

      但刹车踩得太急,车屁股撞翻了人家晾在树下的拖把,拖把头不偏不倚砸在引擎盖上。她下车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对着二楼喊了一声“对不起阿姨”,然后赶紧坐回去把车窗摇上。

      那个拖把是大红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她把它靠在树根上,还在旁边压了一张一百块钱。

      后来想想觉得自己脑子有病,谁会因为碰了一下拖把给一百块钱。

      阮沅最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楼下的梧桐树底多了张一百块钱,风把它吹到地上,又被另一块石头压住了,也没人捡。

      而对面那辆黑色宝马,每天换一个停车位,像在打游击。

      有一天,她和钟舞站在楼下,又聊了这个事。

      阮沅看了一眼摇头,说:“那个人停车技术还是没长进。”

      钟舞笑笑:“可能人家不是来停车的,人家是来看人的。”

      阮沅笑了:“看谁?看我们楼下的垃圾桶吗?”

      钟舞嗑了个瓜子把壳吐掉,朝她眨眼:“那可不一定。”

      阮沅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歪脖子树下的黑色宝马,觉得这车洗得也太干净了,像从来都没有开过。

      她没有深想,和钟颜往外走,在附近的亨特吃饭。

      *

      苏挽住阮沅对面一个月了,租了阮沅对面那栋楼的房子,认识了阮沅隔壁那个叫钟舞的女孩子。

      其实是钟颜的表妹,被她从霖城调过来的。

      她让钟舞住到阮沅隔壁,每天借东西还东西,塞便签送吃的,试探阮沅的生活习惯。

      她知道阮沅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知道她下班之后会在便利店买一瓶苏打水,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椅子上,喝两口再上楼;知道阮沅还是戴着那条手链,银色的星星坠子,从来没有摘下来了过。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苏挽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过,阮沅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她会在凌晨三点醒来,把阮沅以前发给她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她都背得下来;她会站在对面楼的窗口往下看,看阮沅每天早晨七点半推开单元门,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巷子口走。

      她就那么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不敢下去,她怕阮沅看到她之后那种表情,平静,滴水不漏的;怕阮沅说“你怎么又来了”;怕阮沅说“你别跟着我了”;怕阮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掉。

      那一眼比什么都让她难受。

      苏挽靠在驾驶座上,把烟掐灭了。她很少抽烟了,最近开始的。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苏挽往座椅后面靠了一点。

      阮沅站在车外,离她不到十米,中间隔着一盏路灯和一层薄薄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朝苏挽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挽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阮沅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阮沅看了一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进单元门里。

      苏挽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很快。

      她确定阮沅看到她了,但阮沅什么都没有说。

      阮沅后来知道了。

      有一天她请假在家休息,听到外面钟舞下楼倒垃圾的声音,和钟雾手里拿着手机在发语音:“颜姐姐。你别急,这事办不好我不会回霖城的,明天我等她下了班,就去敲门。”

      阮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响。

      颜姐姐,钟颜,霖城。

      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凑出来了关键信息:钟舞是苏挽安排的人。

      对面楼下停着的那辆宝马,是苏挽的。

      那些银耳羹、便签、橘子、小饼干……都是苏挽的。

      苏挽一直在她身边。

      阮沅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照常出门上班。

      经过对面那栋楼,她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之后的每一天,阮沅都知道苏挽在。

      知道苏挽每天早上在她出门之后会站在楼上的窗口往下看,知道苏挽每天晚上在她回来之后会在车里等着她,看着她上楼;知道每天给钟舞发的消息最后都会转到苏挽手机上:“她今天吃了半碗饭”,“她今天换了一件新外套”,“她今天在收银台笑了一下,有客人夸她好看”。

      阮沅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承认自己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挽来了一个月,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苏挽那种人,什么时候忍过一个月?

      那时苏挽追她,方式是直接出现在公司楼下,每天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她不说“我在等你”,她直接带你走。

      她什么时候会这样不声不响,租一间房子住在她对面,每天就坐在车里隔着一层玻璃静静注视着,连面都不敢露。

      苏挽在怕,苏挽在怕她。

      怕她再次消失,怕她连一个远远看着的机会都不给。

      所以苏挽不敢上前。

      那个从不低头、从不退缩、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苏挽,现在躲在巷子口,被她回头一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阮沅下班,走出公司大楼。

      城市的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外面是澄澈如洗的靛蓝夜空。

      三月惊蛰,蛰伏一冬的万物,正于夜色里舒展初醒,悄悄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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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番外已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