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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46 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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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很轻,像是不太想被听见:“车撞了一下,没事。”
阮沅看着她的背影。
厨房的灯管旧了,照下来的光是昏黄的,落在苏挽肩上,她系着阮沅那件草莓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从来不会系蝴蝶结,以前在霖城的时候,每次都是阮沅帮她系的。
阮沅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问:“你每天都在我这里,公司谁在管?”,“你车怎么撞的,撞成什么样了,人有没有事。”,“你这两年过得到底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在你怕打雷的夜里陪着你?”
可她问不出口。
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会连皮带肉扯出血。
阮沅只问了一句:“你天天来我这儿,你自己的事不用管吗。”
苏挽把菠菜放进沥水篮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阮沅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给她——
是法院的和解协议。
下面盖着红章,写着原告同意撤回对阮沅的起诉,债务转为分期偿还。担保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竖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苏挽。
“不是帮你还,”苏挽在阮沅开口之前先说了,语速很快,像是怕她拒绝,“是分期。每个月你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先垫着。利息算你银行的,你自己还。我只是担保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只是......想帮帮你,你能不能收下......”
阮沅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纸接过来放在桌上。
“我不要你免我的利息。”她说。
苏挽笑了,一只手慢慢把阮沅心里的发条拧松了半圈。
“行,”她说,“按揭贷款,一分不少。”
那碗菠菜汤最后还是放多了盐,但她们都喝了。
阮沅没说什么,苏挽自己喝了一口之后皱了皱眉,阮沅看见她那个表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苏挽看她。
阮沅想,笑你还是不会做饭,还是和以前一样,盐放得多了。
“没笑。”她低头喝汤。
吃完饭,苏挽洗碗,阮沅擦桌子。这是她们在霖城的时候就养成的分工,没有人提过,也没有人忘。
阮沅擦到茶几,发现苏挽把桌子底下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都整理好了,规规矩矩摆在小纸盒里。遥控器放在杂志旁边,连茶几底下那根掉了好久的螺丝都被拧回去了。
她抬头看苏挽,苏挽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洗碗海绵,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手腕上滑下来。
窗外的路灯刚好照进来,落在她后颈那一截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骨节上。
阮沅想起很久以前,在霖城的房子里,苏挽也是这样,站在水槽边洗碗。洗完之后,把每只碗都举到灯光下照一照,确定没有油渍才放进碗架。
那时候她站在苏挽身后,看着这个画面,心想的是,她也会做家务吗?现在她心里想的还是同一句话。
苏挽在霖城,有洗碗机不用,就是要自己手洗。洗完之后眼睛亮亮的来找她,说我把碗洗好了。就像一个主动做事的孩子,在等待妈妈的夸奖。
窗外雨停了,台风过境之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蝉鸣都没有,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阮沅把最后一个碟子放进橱柜,转过身,看见苏挽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她那件搭在扶手上的薄外套。苏挽正低着头,把外套上松掉的那颗扣子重新缝回去。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挨得很近,好像怕扣子再掉下来。
苏挽以前不会针线。
在霖城的时候,有一次她衬衫的扣子掉了,拿着针线盒坐在沙发上搞了好长时间,最后把扣子缝歪了,线也打结了,气得把衬衫往沙发上一扔,说:“再也不缝了。”
阮沅走过去坐下,把她扔掉的衬衫捡起来重新缝好。
苏挽在旁边看着,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阮沅低着头穿针:“因为没有人替我做。”
苏挽当时沉默了,然后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胛骨之间。
过了很久,她才说:“以后有我。”
阮沅那时候以为只是一句哄她开心的情话。
现在想,苏挽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的。每一件她说出口的,答应过她的事,她都做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扣子的。”阮沅问。
苏挽抬起头,把针插回针线盒里,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在ICU里,”她说,语气很随意,“隔壁床是个老太太,教我的。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学点东西。她是个老裁缝,针脚比你缝得还密。”
苏挽说完就走进厨房去倒水了,好像这件事不值一提。
阮沅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ICU。”这个字一直回荡在脑海里。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阮沅想起她额角那一小块淡粉色的疤,想起钟颜说的那辆报废了的迈巴赫,说苏挽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
而那个时候,她在哪里?
她在上海,在和温晚在一起。
这些天,阮沅每天都能看到那道伤疤。
苏挽低头洗菜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截;苏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那块疤正对着她,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她没有细问苏挽,你的疤到底怎么来的,伤得重不重?她让自己不在意,她不敢问,她怕苏挽的回答。
她怕面对她一颗炙热的真心,而她什么都给不了。
她怕自己会崩溃。
阮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旧了,弹簧有点塌,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她以为苏挽这两年过得很好,没有她在身边拖累,应该过得更好才对。可她看到的苏挽,学了自己不会的针线,缝了自己不会缝的扣子,学会了做菜学会了熬汤,甚至学会了在她问“你怎么学会的”的时候,用“隔壁床老太太教的”这样轻描淡写的话一笔带过。
没有说“我出事了”,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她面前撒娇,没有说“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半月,好疼,你心疼心疼我”。
什么都没有。
那些她在的时候,苏挽永远不会去学的东西,在她离开之后,都一一学会了。
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是愧疚,也是不安。
阮沅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苏挽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粘着她了,让她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难过的是,苏挽不会在她面前暴露脆弱和软弱了,她们之间立着两年的隔阂。
她不再需要她了。
苏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一杯放在阮沅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这是她们同住这两周以来形成的默契,苏挽不会靠太近,阮沅也不会坐太远。
“苏挽。”阮沅叫她。
“嗯。”
“你变了很多,以前你什么都不会。”
苏挽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垂着眼睛看着杯里的水。
“因为以前有你在,”她说,“你走了之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缝扣子,不会一个人关灯睡觉,连打雷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窗外。
楼下路灯照着一棵被台风刮歪的歪脖子树,树枝蹭在电线杆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动
“后来我想,你一个人也能过,我为什么不能。我就学。做饭学了大半年,煎坏了好几条鱼。缝扣子学得比较快,ICU住了一周就会了。”
她转回头看着阮沅,嘴角弯了一下:“但打雷还是怕。”
阮沅低下头,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最怕孤独的人,学会在黑暗里等待,等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人。
“你公司呢。”阮沅问,“你天天在这儿,公司谁管。”
“阿珂看着。”苏挽说。
“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以后。”阮沅抬起头看着苏挽,“你不能一直待在邕州,这里没有你的朋友,没有你想的生活。”
苏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侧过身面对阮沅。
“阮沅,”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我来邕州不是因为逃避。不是我不要公司了,不要生活了,不要以后了。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你,你在这里。”她看着阮沅,很认真的说,“我在霖城,有公司,有朋友,有我想要的一切,但是没有你。邕州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你。这个账,我算得比你清楚。”
阮沅没有说话,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笔账算得太亏了,你知不知道,你签了那份担保协议,意味着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个风险,你本来不应该趟这趟浑水。你不是商人吗?你不应该把自己人生压在我身上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见苏挽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在会议室里,面对几十号人侃侃而谈的女人;在董事会上,面对质疑她的声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女人。此刻坐在她这张旧沙发上,说完这番话之后,手指在发抖。
“……你怕什么。”阮沅看着她的手问。
苏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蜷起来攥进掌心里。
沉默几秒,她开口:“怕你明天又让我走。”
阮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想起这些天苏挽每天按时来做饭、按时洗碗、按时在她快下班的时候出现在单元门口。从不提前,从不迟到,从不在她没说“你上来吧”之前走进她的门,她小心翼翼得像一个怕被退货的快递。
阮沅忽然意识到,这段日子里苏挽每一个所谓的“自然而然”都是精心设计的。
知道她几点下班,几点上班,知道她的生活习惯,知道洗发水用完了,会买同一个牌子的替换装,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从来不在阮沅没有主动开口的时候越界半步。
那个在霖城,会理直气壮往阮沅身上蹭的苏挽,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一个每一步都踩在阮沅安全距离边缘的人。
这不是苏挽的性子,这是苏挽为她改掉的性子。
“……我不赶你走。”阮沅说。
苏挽抬起眼睛看她。
“但我不确定我能给你什么,”阮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付出了那么多,我却很难在感情上回应你,你不需要考虑成本吗?”
苏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按着肩膀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弯下腰,把她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阮沅手腕上那条银链露了出来,链坠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如果我考虑成本,”苏挽说,手指轻轻拂过那颗星星,触感轻得像是怕碰碎它,“两年前在霖城,我就不会把这条链子戴在你手上。你从来没有欠我什么,你也不要觉得亏欠我。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已经是给我了。”
阮沅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两年前,苏挽给她戴上这条链子的时候,笑嘻嘻地说“很便宜的路边摊买的”。
后来她才从沉珂那里知道,那是苏挽托人从日本订的,等了好久好久。
她抬手碰了一下苏挽的脸颊,那只手的温度还带着水杯的凉意,她动作很轻,像是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挽的皮肤被她的手冰得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阮沅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的边缘,眉头一皱。
“疼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