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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0 阮阮,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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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两个轮床同时推进医院走廊。
自动门哗地一声打开,冷白的灯光从头顶一排一排流淌过去。
护士在喊,医生在喊,滚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声响。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涌进阮沅的耳朵里,她清醒了一瞬。
苏挽在旁边那张轮床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护士奔走的身影和两条在空中晃动的输液管。
苏挽额角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氧气管压在鼻子底下,嘴唇没有血色。
轮床颠簸的时候,她的睫毛没有动,手指也没有动。
阮沅偏过头,很慢很慢,像被浸在水里。
她看着苏挽垂在床边的那只手,用力伸出手,朝苏挽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
走廊顶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们被推得很快。
可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阮沅的手悬在半空,慢得像一个被拆帧的镜头。
她的视线突然变得很清晰,感官都被放大,她能看见苏挽指甲上那一片小小的月牙白,和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了,已经触到了她的指尖。
护士转过身,两张轮床被推向不同的方向。
苏挽往右,她往左。
两个人的手指在空中,一触即分。
手术室的门合上,红灯亮了。
电极板压过来,电流穿过身体,阮沅的后背弹起来,又重重落回手术台上。
监护仪上的绿线在无规则地颤动。
医生攥紧电极板的手没有松开:“再来一次。”
电流第二次穿过,她的身体又一次弓起,落下。
第三下,第四下………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那条线平了。
心电图的波纹消失在一条笔直的绿线上。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麻醉师低头看了眼时间,护士放下手中的托盘,金属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说话。
意识变成一条长河。
阮沅沉进水里。
河很宽,很缓,水是温的,托着她的后背,让她慢慢往下沉。
水面有细碎的光,阮沅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水里一点一点散开。
她一生的画面在水面上浮现,一帧一帧,温柔地包裹着她。
先是小时候。
关于父亲的记忆模糊而遥远,被她封闭在了记忆深处。昏暗的屋子,酒瓶倒在地上,骂声,哭喊,林起燃拽着他的衣服,而年幼的她站在角落,用尽所有力气,帮母亲拉住他的衣角。
她叫了他一声:“爸爸,不要走。”
然后是一截滚烫的烟头,烙进她脚背的皮肤里,她疼得松了手。
父亲走了,林起燃追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没有人回头看她,没有人管她。
那是她第一次求人不要走,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开口。
画面转换。
五六岁的阮沅穿着碎花裙子,头上是林起燃扎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辫。林起燃蹲在她面前,说阮阮你要乖,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跟你玩。她点点头,然后是很长很长的走廊,同学都走了,老师也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到天黑。
画面转移,到霖城。
苏挽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在长街上。那是苏挽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握到出汗,但谁都没有放。
然后是便利店。
苏挽把布丁盖子撕开推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教你生气。在三亚酒店房间,苏挽端着托盘站在床边,头发还没梳,眼睛亮亮的,说牛肉汉堡你爱吃。
告白那晚,满屋子暖黄色的灯串底下,苏挽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没敢看苏挽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信——信自己真的可以被这样爱。
然后是她离开霖城那个雪夜。
记忆碎片开始紊乱无序。
她看见苏挽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公司。苏挽一身高定西装,站在她面前,面容清冷。她想,这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跟她没有关系。
后来在暴雨天的商场大屏,隔着屏幕看她,高铁穿梭水墨山水之间,她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阮阮,我在等你回家。”
苏挽举着伞站在她面前,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苏挽坐在黑暗的楼梯上,手里捏着手电筒,抬起头说,你穿这么少。
苏挽在她面前哭,说哪怕你不爱我也行,哪怕你最后离开我也行,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苏挽把手摊开在她面说,对她说:“你可以,利用我。”
苏挽给她炖梨汤,在玄关给她穿鞋。
……
画面停在今早。
候鸟飞过水面,湖边芦苇花飘荡。
苏挽站在她面前,向下摊开掌心,戒指从银链上垂下来,她笑眼盈盈说:“你看。”
她这一生一直在被丢下。
只有一个人,从霖城追到邕州,从两年前挂满星星和气球的房子,追到今天的候鸟湖畔。
一次次被推开,却一次次把手摊开。
苏苏……苏苏……苏苏……
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跟你说……
我还没有说……
我还没有告诉你……
我爱你……
阮沅的意识逐渐苏醒,她在河底拼命想喊,可只有气泡从嘴角升上去。
她听见水面上有人在叫她——
阮阮。
一声,又一声。
是苏挽。
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里,苏挽朝她游过来。
她穿过碎光,穿过那些从眼前飘过的记忆,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了水,穿过了童年的黑暗,穿过了多年来的苦寒,穿过了分离后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迟到的眼泪。
苏挽稳稳抓住了她。
她们在走廊上差一点碰到的指尖,在水底紧紧扣在了一起。
苏挽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阮沅感到嘴唇上的温度,感到苏挽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一切感觉都那么真实。
“醒过来,阮阮。”
她听见苏挽说。
下一刻。
阮沅猛地睁开了眼。
*
滴——滴——滴——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忽然跳了一下。波纹重新荡漾开来,由弱渐强,由缓渐急。
滴——滴——滴——
护士先愣住了,医生回过头。
那条线已经平了很久了,心电图上的波纹消失之后,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可是屏幕上突然跳起一个波峰,又一个,一下又一下,像一条突然汇聚的河流,源源不断,川流不息。
心跳恢复了。
“室颤——除颤准备!”医生喊。
电极板压上去,电流穿过身体,她的后背弹起来又落下去。
阮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和无影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
医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但她感到了氧气面罩重新扣上来的温度。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格一小格,落在手术室的地砖上。
墙角,有一株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绿芽。没有被谁浇过水,没有被谁施过肥,就这么向阳长着,两片叶子朝着光的方向张开。
生命,顽强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