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051 “乖乖,不 ...
-
ICU病房。
阮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她动了动手指,幸好,触感还在,戒指还在。
阮沅把无名指贴在胸口上,戒指硌着裂过的肋骨,有一点疼。
真实的疼,是这个世界还存在的疼。
然后她想起来:车祸,方向盘,苏挽打了右边。
护士进来,简单交代了什么,然后拉开帘子。
阮沅转过头看。
空的。
旁边那张床是空的。
枕头套拆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白得刺眼。
阮沅盯着那张空床,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蹿,滴滴声越来越急促,但她听不见。
她在想,苏挽从来不叠被子,在家里都是她叠的。苏挽每次洗完澡把浴巾往床上一扔就忘了收,茶几上永远有没喝完的水杯,用过的东西总是随手搁在手边,好像随时还会再拿起来用。
苏挽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这么干净。
除非是别人替她收拾的。
她为什么需要别人替她收拾东西。
护士过来调整输液管,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说:“别激动,保持情绪稳定。”
阮沅没有看她,只是问:“和我一起送进来的人呢。”
护士的手指在输液管上轻轻一捏,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滴速:“已经走了,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说完把那张空床推走了,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关上,把那一声轻响吞没。
阮沅挣扎着起身,把自己从病床上挪下来。
肋骨裂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拿钝刀来回锯。皮肤底下的软组织撕扯着刚缝好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停。
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
铂金的圈口还带着体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像这间病房里唯一还热着的东西,正在她手心里慢慢死去。
她滑下去,跪在病房里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阮沅跪在床边,那只攥着戒指的手用力压着胸口。胸口那个位置空掉了,心脏、肺、肋骨,所有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副空壳,和一个还在跳的心电监护仪,证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苏苏……”
这个名字从阮沅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楞了一下,太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每次叫都是在心里叫的。
在玄关,苏挽蹲下去给她系鞋扣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湖边,苏挽摊开掌心银链垂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在车上,苏挽说“你转戒指转了一路了,晃我眼睛”的时候,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每一次都可以叫出口的,但每一次都没有叫。
阮沅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苏挽会一直在;以为那些没说的话,总有一天,可以慢慢说。
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对不起……”
声音才打开第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全涌上来了。两年没说的话,十几年没敢说的话,一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咽回去的,吞下去的,掐死在喉咙里的字,全碎了,带着碎玻璃,裹着血往外涌。
“对不起……对不起……苏苏……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软弱……我应该早点说的……你等了我那么久……在每一个我不知道的深夜里等……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对不起……苏苏……对不起……”
阮沅那只手紧紧攥着戒指,指甲嵌进掌心里,掌心被戒指的圈口硌出一圈深红的印子。
肋骨在尖叫,膝盖青了一大片,可是她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掉的位置在往外翻涌,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那些从来没被允许流出来的东西。那些从小到大,被她在心里,上了一道锁又一道锁,锁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钥匙在哪的东西,此刻全都倾倒。倒了一地,混着血和眼泪一起往外涌。
“你还没有听到我说那句话……你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听我说那句话……可是你还没有听到……我还没有说……你不要走。你不要在我终于想说的时候走,你不要在我终于学会了的时候走……苏苏,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阮沅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趴在白色床单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抖。
有人推门进来,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聋了一样,聋在自己的世界里,被铺天盖地的悲伤吞没。
一只手扶住了她发抖的肩膀,手轻轻贴着她的肩胛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温热。
“阮阮。”
声音落下来了,沙哑的,带着鼻音,带着被呼吸机压了一整晚的粗粝。
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忍了很久很久,此刻终于敢开口。
阮沅不敢抬头。她怕是幻觉,是自己太想,所以脑子编出来的声音,是老天爷在她最痛的时候,递过来的一颗裹着糖衣的药。
她怕一回头,糖就化了,什么都没有了。
阮沅僵在那里,只有肩膀还在发抖。
那个人蹲了下来。
病号服的衣摆扫过地砖,一只手从她肩头慢慢移下来,寻到她压在心口的那只手,覆上去。
那只手的温度比她的高出一点,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掌心里那枚被攥得发烫的戒指,轻轻取了出来。
那个人把她转了过来,托住了她的无名指,稳稳地,把戒指重新套了回去。
铂金圈口滑过指节的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苏挽单膝跪在她面前,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病号服。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背,额角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纱布边缘露着一小截旧疤的尾巴。
颧骨上有一小块还没褪的青紫,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氧气管压痕。头发散着,一侧贴在耳后。
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你终于承认了,”她说,“你爱我。”
阮沅跪在那里,抬起头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苏挽手背上,她都不知道。
胸腔里那块空掉的地方,慢慢被愈合填补。
有个人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对着那片废墟喊了一声:我还在。
阮沅伸出手,去碰苏挽额角那块纱布。
手指离纱布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她不敢碰,怕碰了会碎,怕碰了会发现这是个梦,怕碰了苏挽就会消失,像湖面上被惊飞的候鸟。
苏挽看着她悬在空中发抖的那只手,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握住阮沅的指尖。
她握着它,从纱布边缘开始,慢慢往下移,移过眉骨,移过眼睑。
最后,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真的,”苏挽笑着说,“不是幻觉,你摸摸。”
阮沅的掌心贴着苏挽的脸,她感觉到苏挽的体温从掌心的纹路往里渗。
温热的,柔软的。
苏挽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手掌里。睫毛一下下扫过,带着湿润的热。
是真的,是会呼吸,会眨眼的苏挽。
阮沅整个人扑进苏挽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紧紧攥着她后背的病号服,大声哭泣。
她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个拥抱。
像在河底拼命蹬了一脚,才终于浮上岸;像回忆走马灯里,苏挽朝她游来,紧紧抱着她,把她从河里捞出来。
苏挽跪在地上接住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抱住了。
她的下巴搁在阮沅发顶上,眼泪无声淌落,滑进发丝,一滴,又一滴。
阮沅攥着她后背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你伤得重不重,想说你为什么这么快就下床了,是不是没有听医生的话偷偷拔针过来的,想说你疼不疼,伤得重不重。
可是这些全部在喉咙里堵住了,化成一团滚烫的气,冲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是不是蠢。”
苏挽看着阮沅,目光安静而认真,没有平日惯常那种撒娇耍赖的弧度,也没有插科打诨的退路。
“我不觉得那是蠢,我也不后悔。”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固执,“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右边。”
阮沅抬手捂住了苏挽的嘴。手抖得不成样子:“不许说了,不要说了。”
话未落音,眼泪先掉下来,像雨骤然落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好好,不说了,”苏挽放轻了声音,手指擦掉她的眼泪,拇指轻轻在她脸上抚过,把那行怎么也擦不干的泪痕一点一点蹭掉,“乖乖,不哭嘛,你哭得我心疼。”
她一只手环过阮沅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把两个人从地上带起来。
动作很慢,因为肋骨上缝了钢钉的地方扯着疼,额角的伤口随着每一次用力突突地跳,右腿还使不上劲,膝盖软了一下。
苏挽停了一瞬,把重心往左侧偏了偏。
阮沅立刻感觉到了,伸手撑住她的腰侧,掌心隔着病号服贴在她肋骨旁边。
苏挽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阮沅湿漉漉的睫毛:“我没事,不疼。”
阮沅没说话,但苏挽感觉到撑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她知道阮沅在心疼她,恨不得替她疼,又知道替不了。
苏挽在床沿坐下来,动作很轻,怕惊到她身上尚未愈合的地方。
两个人慢慢躺下,苏挽靠着床头,阮沅靠着她,谁也没有松开谁。
苏挽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快的,欠揍的调子:“刚才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阮沅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看着苏挽,表情不再是崩溃,而是认真的笃定
“我爱你。”她郑重说。
苏挽笑着,轻轻擦去阮沅脸上的泪痕。从左脸颊擦到右脸颊,擦完一行又流一行,怎么也擦不完。
“再说一次。”
“我爱你。”
“什么时候开始的。”
阮沅握住苏挽帮她擦泪的那只手,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眨眼,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挽。
她声音沙哑又固执:“从你第一次牵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在你掌心里的时候。”
“还有呢?”苏挽看着她,目光灼灼。
“从你来邕州找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全世界’的时候。从那天起,就开始了。”
苏挽把阮沅拉过来,抱在怀里。
“阮阮。”
“嗯。”
“除了这些。”她声线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还爱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