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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香与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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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客栈的骚乱平息后,日头已升至半空,暖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烘得巷子里的湿土散发出淡淡的泥腥味。
沈砚胳膊上的伤虽经陈实处理,却依旧隐隐发麻,那毒针上的麻药后劲不小,她抬手时,指尖都带着些许滞涩。方才在张大人面前强撑的飒爽劲儿散了,此刻并肩走在回衙的路上,才觉出几分虚弱,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陈实心细,早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刻意放缓步子与她并行,不再提密信与刺客,转而挑了些平缓的话头:“方才那刺客的招式,是禁军惯用的搏杀术,却又掺了江湖暗卫的诡谲路子,想来是丞相私下豢养的死士,并非朝堂在编护卫。”
沈砚偏头看他,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冷硬,语气却软了些许:“你倒是看得明白,我只当他是寻常打手,没留意招式路数。”
“查案不能只看证据,招式、习惯、甚至用毒的偏好,都是线索。”陈实说着,脚步顿在街边一处药铺前,铺子里飘出浓郁的药草香,“将军的伤还有麻药余劲,光敷金疮药不够,进去抓两味解毒的草药,煎水服下才稳妥。”
不等沈砚拒绝,他已抬手推开药铺门,轻声道:“我身子弱,平日里常来抓药,掌柜的识得我,放心。”
沈砚拗不过他,只得跟着踏入药铺。铺内陈设简朴,药柜密密麻麻排满墙面,掌柜的是个白发老者,见陈实进来,笑着拱手:“陈评事,今日还是抓那副调理身子的药?”
“不是,劳烦掌柜,取两钱金银花、一钱半边莲,再要少许薄荷,都是内服解毒的。”陈实说话间,目光轻轻扫过沈砚的胳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受了点小伤,中了些浅毒,祛麻就好。”
掌柜的应声抓药,手脚麻利,沈砚站在一旁,看着陈实认真叮嘱药量的模样,心头暖暖的。她自幼在军营长大,身边皆是粗豪将士,受伤了便敷上军中金疮药,从无人这般细致,为了一点小伤,特意停下脚步抓药,连毒的种类都分辨得清清楚楚。
“你倒是懂药理。”沈砚低声开口,打破了药铺里的安静。
“略知一二。”陈实接过包好的草药,付了银两,转身看向她,眉眼温和,“原主体弱,日日离不开药,我翻过医书,学了些粗浅的解毒方子,对付这种浅毒,足够了。”
两人走出药铺,陈实将草药递给她身后的亲兵,叮嘱回去立刻煎药,动作自然又妥帖。沈砚看着他指尖沾着的些许药末,下意识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递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别扭:“擦擦手,都是药味。”
那锦帕素白干净,边角绣着细小的剑穗纹样,一看便是她贴身之物。陈实微怔,接过锦帕,指尖轻轻擦过掌心,帕子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铁甲冷香,混着药香,格外好闻。
“多谢将军。”他将锦帕收好,没有归还,打算日后洗净送还,心底悄悄藏了一丝细碎的暖意。
沈砚见他收起帕子,耳尖微微泛红,连忙转移话题,压下心头的慌乱:“方才那刺客被擒,丞相必定会有所防备,直接带着证据面圣,太过冒失,万一他在御前狡辩,反咬一口,反倒麻烦。”
陈实点头,赞同她的说法,脚步朝着大理寺方向走去:“正是此意,所以我才没立刻进宫。案件还有两处疑点没理清,贸然结案,反而会留下破绽。”
“疑点?”沈砚挑眉,跟上他的脚步,“什么疑点?”
“第一,苏婉凝一介闺阁女子,如何能接触到宫中独有的红绳结法?英国公府虽为勋贵,却并无宫中嬷嬷常驻,这一点,李璋夫妇刻意隐瞒,必定还有内情。”陈实边走边梳理线索,语气沉稳,“第二,那封密信,苏婉凝既然要亲手交给英国公,为何要去清风客栈接头?接头人到底是谁,是死是活,我们还未查清。”
“还有,”陈实顿了顿,看向沈砚,眸色认真,“丞相既然要灭口,为何不将尸体藏得更隐蔽,反而抛在城郊枯井,轻易被人发现?这不像他缜密的行事风格,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查向英国公府。”
这话一出,沈砚瞬间警醒,周身的散漫褪去,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这案子还有第三股势力?丞相是故意借苏婉凝的死,栽赃英国公,同时借我们的手,搅动朝堂局势?”
“不无可能。”陈实轻叹一声,“党争之事,向来环环相扣,我们只看到了表面的凶手,却没摸到背后真正的棋局。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抓丞相,而是先查清苏婉凝的过往,找到那个接头人,还有她身边会打宫中之结的人。”
两人一路聊着,走到大理寺衙门前,沈砚的亲兵早已煎好药,捧着药碗等候在旁。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味道,沈砚看着药碗,眉头微蹙,她向来怕苦,军中疗伤的药更是难以下咽,此刻竟有些迟疑。
陈实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怀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她面前:“我平日里吃药备的,甜的,喝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沈砚看着他掌心那颗圆润的蜜饯,又看了看他温柔的眉眼,心头一软,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她刚皱起眉,陈实已将蜜饯递到她唇边。
她下意识张口含住,甜意瞬间驱散了苦涩,暖融融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变得缱绻,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周遭的喧嚣都仿佛淡去,只剩彼此的呼吸,轻柔又清晰。
沈砚脸颊发烫,连忙别过脸,假装看向大理寺内,粗声说道:“我先回金吾卫大营,派人去查苏婉凝在京中的往来,还有国公府的下人,一个都不放过。”
“好。”陈实笑着应下,眸中满是宠溺,“我留在大理寺,重新勘验尸体,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入夜后,我们在大理寺汇合,再商议下一步。”
沈砚点头,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带着亲兵快步离去,背影看着有些仓促,反倒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
陈实看着她的背影,握着那方素白锦帕,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转身踏入大理寺,径直走向停尸房。仵作早已等候在旁,陈实重新掀开盖在苏婉凝尸体上的白布,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细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阳光透过停尸房的小窗,落在女尸鬓角的一支素银簪上,陈实眼神微凝,轻轻取下簪子,拨开簪尾的机关,里面竟藏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末端,沾着一点淡金色的粉末,绝非寻常胭脂香粉。
“这是……”陈实将粉末收好,眸色愈发深沉。
又一条暗线,浮出了水面。
这桩枯井女尸案,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而藏在迷雾后的真相,还需要一步步,慢慢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