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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偿还 今天星期几 ...

  •   第十四章偿还

      苏敏之死在台北。

      消息是刘飞与带回来的。一月末,港岛下着那种细密的、黏腻的雨,从早下到晚。刘飞与站在宝云道铁门外没有按门铃,他撑着伞站在雨里,伞是黑的,西装是黑的,领带也是黑的。老陈从车里看见他,没有按喇叭。张林海从落地窗里看见那把黑伞,手里的咖啡杯搁下来,黑咖啡没加奶,杯底碰在茶几上,轻轻一声。林天天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李大姐今天来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她正在学擀皮。她顺着张林海的目光看向窗外,看见那把黑伞,看见黑伞下面刘飞与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是那种把所有的表情都用完了之后的空。像一张被写了太多遍又擦掉、纸面起毛、再也写不上任何东西的纸。

      张林海开了门。雨从门口灌进来,把他深灰色家居服的裤脚打湿了一截。刘飞与站在门口,伞收拢了,雨水顺着伞尖滴在玄关的石阶上,一滴,又一滴。他没有进来。

      “她走了。”他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平的,碎成粉末之后被压实的平。“昨天凌晨。台北那家医院。我赶到的时候她还醒着。她让我告诉你——粥不要钱。”

      张林海站在门口。雨从门框上沿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动。

      “她最后几天住在那个民宿。老板娘每天煮粥端到她床前。她喝不下了,但还是喝了两口。她说不能辜负不要钱的东西。”刘飞与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他把伞立在门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白色,是那种旧旧的、像被翻过很多遍的牛皮纸色。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张林海。苏敏之的字。写到最后一竖时往上挑的习惯还在,但力气没有了。最后一笔拖出去,收不回来,像一个人走到终点时脚步停不住往前滑了一下。

      “她让我交给你。”刘飞与把信封递过来,“不是我主动要的。是她让我。她说,刘飞与,你替我跑最后一趟。你欠我的还完了,这是我欠你的最后一趟。我说你不欠我。她说,欠。欠你从澳门接我那么多次,每次坐在前排一句话都不说。欠你替我扛那三百万扛了七年。欠你把公司的钥匙还给我。欠你让我知道,我赌的不是钱,是你。”

      他的声音碎在雨里。

      “她说完这些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没有再醒。”

      张林海接过信封。牛皮纸是凉的,被雨气和台北一月的潮冷浸透了。他没有拆,只是握着。手指是稳的。从三月到一月,从苏敏之第一次回来到第二次走,从第十一封信到第十二封。他的手指一直是稳的。但林天天看见了——他握着信封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戒指在抖。铂金的,贴着他的皮肤,被他的脉搏震着一跳一跳。他的心跳乱了,戒指知道。

      刘飞与转身走了。他走下石阶,走进雨里。那把黑伞立在门边没有拿走。张林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榕树的气根被雨打着垂下来,一条一条,像无数根正在融化的、灰黑色的冰凌。

      门关上。林天天还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面粉半干了,在指缝间结成小块。她没有走过去,没有从他手里接过信封。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不是信。是一张收据。台北那家民宿,七天的粥,总价零元。收据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极轻,像怕压坏什么:“张林海,粥不要钱。我欠你的,下辈子还。这辈子我把自己还给自己了。苏敏之。”

      他把收据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零元,背面下辈子。没有再多一个字。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玄关。雨从门缝下面渗进来,打湿了他拖鞋的边。林天天终于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收据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回他口袋。

      “她说下辈子还。”她说,“这辈子她还给自己了。还够了。”

      张林海没有说话。他把她拉进怀里。不是额头抵着额头,是她的脸埋在他肩窝,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手上的面粉蹭在他深灰色家居服上,白的,一小块一小块,像落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没有拍掉。

      李大姐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们两个站在玄关,看见地上的水渍,看见门边那把黑伞。她没有问,缩回去继续擀饺子皮。她擀得很薄,比林天天的薄。下锅会破,但破了也是饺子。

      刘飞与死在二月。消息是老陈带回来的。那天是初九,港岛的雨终于停了,维港上空的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像谁在天上拉开了一扇窗。老陈把车停在铁门外没有熄火,车灯亮着照着铁门的锈迹。他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走过来。张林海在落地窗前看见老陈站着不动,手里的咖啡杯又搁下了。

      他走出去,走下石阶。老陈看着他走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这个给张林海开了七年车的男人,从苏敏之第一次去澳门就在开,从刘飞与第一次模仿张林海签名就在开,从林天天第一天坐上那辆深灰色宾利就在开。他见过所有的事,从来没有一次站在车门旁边说不出话。

      “张先生。”他终于说出来了。“刘先生,走了。”

      张林海站在铁门边。榕树的气根垂在他头顶,一月的雨留在上面还没有干,被风一吹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怎么走的。”

      “旺角那栋楼。他从天台跳下来。早上清洁工发现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老陈的声音在这里哑了。他的手伸进车里,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东西,用证物袋封着。照片,三寸宽四寸长,边缘发黄。照片上是三个人——张林海,刘飞与,苏敏之。三个人站在公司门口,三个人都在笑。张林海笑得露出牙齿,刘飞与的手搭在他肩上,苏敏之歪着头比了一个很老派的胜利手势,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亮着。跟张林海抽屉里那张一模一样。跟苏敏之还回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字。不是张林海写的“刘飞与”,不是刘飞与自己写的“我欠你的”。是新的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力道把相纸背面都压出了凹痕。

      “海哥,那七年你替我扛了。苏敏之走了,把粥还了。我欠的比她多。她还了,我没还。我在旺角这栋楼里坐了三天,把七年前的账本翻了一遍。每一笔都是你扛的,每一笔都是我欠的。你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你只是扛着。后来你把钥匙留给我,你说你留着,不是留着债,是留着一扇门。我开了那扇门。里面是你扛了七年的东西。我还不了。下辈子吧。这张照片我带走了。三个人少了一个,剩两个。你们两个要好好活着。刘飞与。”

      张林海把照片翻过来。正面三个人,背面两行字。苏敏之说下辈子还粥钱,刘飞与说下辈子还债。她把粥还了,他从天台跳下去了。两个人,两种还法。一个用七天的粥,一个用七年的坠落。都还了。

      他把证物袋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苏敏之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那张零元的粥收据。现在多了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是刘飞与的最后两行字。他站在铁门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信封的边角和证物袋的塑料膜。老陈站在车门旁,等了很久才开口。

      “张先生,刘先生的后事……”

      “我来办。”

      他转身走回石阶。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走过玄关的时候他看见门边那把黑伞,刘飞与留下的,还立在那里,伞尖下面一滩水渍已经干了,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极淡的、灰白色的痕迹。他没有收那把伞,让它立着。

      林天天站在客厅里。她听见了老陈的话,看见他走进来,看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什么。她把擀面杖放下,手上的面粉比昨天多,袖子挽到手肘。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把他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他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照片和信封都在口袋里,他的手是空的。但他的手攥着,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印子,跟她在律敦治医院病床上醒来时掌心那四道一模一样。

      她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颧骨,凉的。二月了,他的手还是凉的。从苏敏之走的那天开始凉,从刘飞与站在门口递过信封那天开始凉,从老陈站在车门旁边说不出话的今天,更凉了。

      “他们都在台北和旺角还了。”她对着他的掌心说,声音闷闷的,从他的指缝间传出来。“苏敏之在台北喝了七天粥,还了。刘飞与在旺角那栋楼里坐了三天,还了。他们把你的七年还给你了。不是用钱,是用他们自己。她把最后的日子留给不要钱的粥,他把最后三天留给那栋楼里的账本。他们把你扛过的七年,一点一点还给你了。”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收紧了,指腹贴着她的颧骨。

      “还完了吗。”

      “还完了。她写‘下辈子’,他写‘下辈子’。这辈子,还完了。”

      他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从一月到二月,从苏敏之的牛皮纸信封到刘飞与的证物袋,他的眼睛里蓄着一条维港。没有流出来,但蓄着。她踮起脚,嘴唇落在他眼皮上。左眼,右眼。他的睫毛在她嘴唇下面颤动,像港岛一月的雨落在榕树气根上。

      “你欠我的,也还完了。”她贴着他的眼皮说。“从第一天你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到今天老陈站在铁门外。七十多天,你每天拿走,每天放回来。还完了。从今天起,你不欠任何人。苏敏之不欠你,刘飞与不欠你,我不欠你。你也不欠你自己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她嘴唇贴着他眼皮的那个缝隙里渗出来的。热的。咸的。沾在她下唇上。她没有擦,让它沾着。

      厨房里,李大姐的饺子下锅了。水滚着,饺子浮上来。皮擀得太薄,有几个破了,韭菜鸡蛋馅漏出来,在沸水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绿和黄。她没有捞,让它们煮着。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听见了老陈的话,听见了“旺角那栋楼”“天台”,听见了“三个人少了一个”。她没有回头。她把破了的饺子一个一个捞出来盛进碗里,破的饺子盛在碗里,馅和皮分开了,还是盛在一起。她把碗端到餐桌上,三副碗筷。

      “吃饭。”她说。声音粗粗的,像她每次从深水埗坐巴士来送汤时一样。但她的眼眶红着,鼻尖红着,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今天系得格外歪。

      三个人坐下来。李大姐,张林海,林天天。餐桌能坐八个人,他们坐在最靠边的三个位置,挨着。饺子破了,韭菜鸡蛋馅散在碗里。李大姐夹起一块破皮放在张林海碗里,又夹起一块放在林天天碗里。

      “破了也是饺子。”她说。“人这辈子,破了也是人。苏小姐在台北喝了七天粥,刘先生在那栋楼里坐了三天。他们都把破了的皮捞起来了。捞起来,盛在碗里,还是饺子。走了的人走了,留下的人要替他们把饺子吃完。”

      张林海低下头,把碗里那块破皮的饺子夹起来放进嘴里。韭菜鸡蛋的馅,皮破了,馅露着,咸的,烫的。他嚼着,喉结一上一下。咽下去了。

      林天天也夹起一块。皮和馅分开了,她用筷子把皮和馅夹在一起送进嘴里。破了也是饺子。苏敏之在台北民宿的七天,刘飞与在旺角天台的坠落,都是破了的人。她把破了的饺子咽下去,喉咙里堵着,咽了两次才下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二月的港岛,雨和晴之间没有界限。太阳还从云缝里漏着,雨丝斜穿过阳光,亮晶晶的,像无数根被光串起来的线。海和天碰在一起的地方,被雨和阳光同时照着,灰的蓝的金的白的,分不清。一把黑伞立在玄关,伞尖下面那滩水渍干了又湿。刘飞与留下的。苏敏之的信封在张林海口袋里,粥的收据在里面,零元。刘飞与的照片也在他口袋里,三个人笑的样子被证物袋的塑料膜封着。两个走了,一个留着。留着的人把破了的饺子咽下去,喉咙里堵着,堵着堵着就通了。不是忘了,是通了。像维港的海水,涨潮时堵在码头,退潮时带走一些东西留下一些东西。带走的是日子,留下的是重量。苏敏之的重量是七天粥,刘飞与的重量是七年账本,张林海的重量是七十多天的钥匙。林天天的重量是他。

      傍晚,雨停了。李大姐收了碗回深水埗。走的时候她把门边那把黑伞拿起来,收拢,立在鞋柜旁边。跟张林海的深灰色皮鞋并排放着。

      “这把伞我认得。”她蹲下去,把伞尖那滩水渍用抹布擦干净。“刘先生每次来接苏小姐的时候都带着这把伞。不管下不下雨。我问过他一次,他说苏小姐不喜欢撑伞,每次下雨都是他撑着。后来苏小姐走了,他还是带着这把伞。带了七年。”她把抹布拧干,站起来,看着那把伞。“他今天没带走。不是忘了,是带够了。七年,带够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没有声响。跟张林海关门的方式一样。她连关门都学会了,用了大半辈子。

      客厅里,张林海坐在餐桌边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信封和证物袋,并排放在茶几上。信封里是苏敏之的粥收据,证物袋里是刘飞与的照片。零元和七年,台北和旺角。他把两样东西放在那把黄铜钥匙旁边。钥匙在茶几上,今天早上他放的。林天天走过来坐进他旁边那把椅子——最靠边的。他坐在中间。从三月到二月,从民政署到宝云道,从第一封信到第十二封,他第一次坐在中间。不是扛,是坐。把所有的重量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椅子上。椅子接住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今天星期几。”他问。

      “初九。”

      “第零天之后的好多天了。”

      “好多天了。”

      窗外的渡轮从九龙驶向中环,浪痕白白的,从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直拖到岸边。雨后的维港亮着,海和天碰在一起的地方被最后一点光照成一道细细的线。不是界限,是碰在一起的地方。明天那条线还在,明天的明天也在。

      玄关鞋柜旁边立着一把黑伞。茶几上放着粥收据和照片,还有那把黄铜钥匙。便签条在林天天的口袋里,今天有两张。一张是张林海早上写的,数字已经写到八十几,她不数了。一张是李大姐画的,笑脸今天没有戴围巾,戴了一朵小白花。

      她把便签条折好放回口袋。两张叠在一起,一张写着数字,一张画着小白花。厚了。从第一张到现在,厚得能当枕头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是温的,从二月开始又温了。她焐了一整个冬天,把他从凉焐到温,从温焐到暖。

      半山的夜开始了。二月,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玄关的黑伞立着,茶几上的收据和照片并排躺着,钥匙在旁边。两个人坐在餐桌边上挨着。破了皮的饺子吃完了,留下的人把饺子咽下去了。不是忘记,是通了。不是不疼,是能忍了。不是结束,是明天。从第零天到好多天,从好多天到更多天。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苏敏之的粥凉了为止,走到刘飞与的黑伞破了为止。走到海和天碰在一起的那条线为止。不是尽头,是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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