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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往前走 “张林海。 ...

  •   第十五章往前走

      林天天出院那天,港岛放晴了。一月的阳光薄薄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棉布,晒在身上不暖,但亮。老陈把车停在律敦治医院门口,张林海扶着她走出来。她额头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从发际线往里延伸,像一条被地图遗忘的小路。他让她靠着自己走,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自己走。”她说。他松了手,但没全松。手指从她手臂上滑下来,停在她手腕上,虚虚拢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医院台阶,走得很慢。他在旁边跟着,手一直悬在她手腕边,随时准备接。她没有摔倒。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住,抬头看天。一月的光落进她眼睛里,她把眼睛眯起来。住了半个月,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推车的护士制服是白的。现在终于看见别的颜色了——天是灰蓝的,云是灰白的,老陈的车是深灰的,张林海的围巾是米白的。她深吸一口气,港岛一月的空气里有海、有雨后的柏油路面、有很远地方飘来的茶餐厅油烟。她把这口气呼出来,像把半个月的消毒水味从肺里吐掉。

      老陈拉开后座门。她弯腰坐进去,裙摆擦过车门框,深蓝色裙子,是张林海从家里带来的。她住院时穿的都是他带的衣服,每一次都是深色,灰色藏蓝黑色,叠得整整齐齐,跟她衣柜里他挂衣服的方式一样。她问过他为什么都是深色,他说深色耐脏。其实她知道,他只会选深色。他给她买那条米白色围巾的时候,大概站在店里挑了很长时间。她坐进车里,他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跟民政署那天一样,跟后来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把手伸过空位,放在她膝盖上。她的手覆上去。车开动了。

      宝云道的铁门还是老样子。锈迹被一月的雨洗过,露出底下的灰黑,像人脸上褪了色的疤。石阶上的青苔比一月前厚了,霜化过又结,结了又化,把青苔养得肥嫩。她踩上去,鞋底打滑,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这一次她没说自己走。两个人一步一步上台阶。李大姐站在门口。围裙是那条旧的,蓝底白碎花,洗得发白,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莲藕排骨。莲藕是粉的,咬下去能拉出丝的那种。汤还冒着热气,被她从厨房一路端到门口,端了十几步,手指烫红了。跟三年前林天天搬进深水埗那天一样。

      “喝了。”她把碗递过来。林天天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尖发麻,她没有吹。一口,两口,三口。咽下去。胃暖了。

      李大姐看着她喝完,把空碗接过去。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以后小心点”,只是拿着空碗转身回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一甩一甩。张林海把林天天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白布鞋,绣着一小朵黄花,湾仔那家店买的最后一批。他蹲下去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他蹲着的样子,后脑勺的头发有几根翘起来,不听话。她伸手按了按那几根头发,按不下去。他站起来。

      “袖口。”她说。他抬起右手。深灰色袖口上有一块咖啡渍,新的。大概是今早出门前沾的,急着去医院,没有换。她看着那块渍,伸出手用拇指刮了刮,刮不掉。湿的。她又刮了一下,还是刮不掉。

      “留着。”他说。“留着就留着。”她说。

      茶几上那把黄铜钥匙还在。她住院半个月,他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它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口袋,每天晚上回来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一次没有忘过。她把钥匙拿起来,凉的。住院半个月,没有人焐它。她把它握在掌心里,钥匙齿硌着她的生命线。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茶几。玻璃面发出轻轻一声叮。

      苏敏之的牛皮纸信封在钥匙旁边。刘飞与的证物袋也在。粥的收据,三个人的照片,零元和七年,台北和旺角。两样东西并排躺着,被一月的日光照着。玄关鞋柜旁边,那把黑伞还立着。刘飞与留下的,从二月立到一月,立了快一年。伞面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擦。不是懒,是不想动。有些东西就该落灰。灰是时间走过的脚印,擦了就没有了。

      林天天走过去蹲在伞旁边,伸出手,没有擦灰。她把伞拿起来,收拢的伞面被压了太久,褶子很深。她把褶子一道一道捋平,褶子平了又弹回去,平了又弹回去。她捋了很多遍,最后松开手,伞还是原来的样子。有些褶子是捋不平的。她把伞放回原处。

      “我今天想做一件事。”她站起来。“什么。”“往前走。”

      张林海看着她。她额头上那道浅红色的痕在一月的日光里泛着很淡的光。

      “去哪里。”

      “不知道。往前走就是了。”

      他把茶几上的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又从鞋柜里拿出她的白布鞋,弯腰放在她脚边。她换上鞋,鞋面上那朵小黄花被洗过很多次,花瓣的边缘褪色了。她低头看了看,用拇指摸了摸花瓣。他拉开门。一月的风灌进来,不冷,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风,凉的表面温的芯。

      他们走下石阶。没有叫老陈。走出铁门,往山下的方向。宝云道的榕树在一月里还是绿的,气根垂下来,被风推着轻轻晃。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走着走着,两个人并排了。她左手挨着他的右手。走了一段他的手背碰到她的手背。他没有握住,只是碰着。又走了一段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不是握,是穿过去,松松搭着。继续走,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她也是。走到巴士站那个拐角,她停下来。他跟着停下来。巴士站牌还在,上面的路线图被雨水淋过很多次,边角翘起来。

      “我第一次从这条路走上去那天,在这里下的巴士。”她对着站牌说,“三月,下雨。我提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哗哗响。走到铁门的时候轮子掉了一个,我蹲下去捡,雨水灌进领口。那时候我想,这条路真难走。”她转过身看他。“今天走过来,不难走了。”

      他把她搭在他指缝间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实了。

      “那就继续走。”

      他们走过巴士站,走过那家她买荞麦枕头的家居店,走过中环那家饼店。饼店还是老样子,橱窗里摆着蛋挞和菠萝包,白色纸盒摞在一起。她站在橱窗前往里看,冷气白雾蒙着玻璃,里面的店员在擦柜台。一年前她站在这里,看见苏敏之拿走他手里的纸袋。她转身走了,把奶茶店的地址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今天她没有走。她推开门。门铃叮一声。店员抬起头。

      “一个蛋挞。”她说。店员把蛋挞装进纸袋递过来,纸袋是温的。她接过来没有吃,提着纸袋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等她。

      “怎么不买两个。”

      “一个够吃了。掰开,一人一半。”

      他接过纸袋,把蛋挞掰成两半。酥皮碎了,掉在他掌心。他把多的那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一口,酥的,热的,甜。他把自己那半也吃了。两个人站在饼店门口,一人手里捏着半块蛋挞的碎屑,嘴角沾着酥皮渣。一月的光从骑楼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再往前走。”她说。

      他们走过饼店,走过她买奶茶的那条街。轩尼诗道,阿May说那家奶茶店就在前面。她出事那天买了,没喝到。今天她走到奶茶店门口。招牌是绿的,很小一间门面,伙计在里间煮茶,甜味从门口飘出来。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不买?”他问。

      “那天买过了。两杯。一杯我的,一杯你的。没喝到,但买过了。”

      他把她手里捏着的蛋挞碎屑拍掉。拍完没有松手,握着她。

      “那两杯我补给你。以后每次路过都补一杯,补到你不想要了为止。”

      她笑了。不是嘴角往上弯的笑,是眼睛先弯。额头上那道浅红色的痕跟着弯了一下,像那条被地图遗忘的小路忽然被人走了一遍。

      “你说的。”

      “我说的。”

      他们继续走。走过奶茶店,走过她住了三年零四个月的那栋唐楼。深水埗。李大姐的厨房窗户对着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她站在街对面往上看。那扇窗是她房间的,窗帘换了。她搬走之后那间房租给了一个从广州来的学生。李大姐说那个学生也爱喝莲藕汤。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去。

      “走吧。”

      他们往回走。从中环走回半山,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宝云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铁门被夕光照着,锈迹变成金红色。他们走上石阶,走进客厅。李大姐已经走了,茶几上多了一个保温袋,红色,拉链头上挂着铃铛。便签条贴在袋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天天,明天喝花生猪蹄。角落画着笑脸,今天这个笑脸额头上画了一道小弯线——跟林天天的疤一模一样。她看着那道小弯线看了很久,把便签条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今天的了,一张张林海早上写的,数字她没看。从某一天起她不再数了。不是不重要,是不需要数了。数日子是为了记得还欠多少。不欠了,就不用数了。

      她把保温袋打开。花生猪蹄的香气漫出来,甜的咸的浓的。她端到餐桌上,两副碗筷。他坐她旁边,不是对面。从某一天起他也不坐对面了。两个人挨着坐,肩膀碰肩膀。她夹起一块猪蹄,皮炖得透亮,筷子一碰就颤。咬一口,胶质粘住嘴唇。他伸手把她嘴角的胶质擦掉。

      “今天走了很远。”他说。

      “明天还走。”

      “走到哪里。”

      “不知道。往前走就是了。”

      窗外的夕光从海面上移过来,透过落地窗照在茶几上。黄铜钥匙、牛皮纸信封、证物袋,三样东西被光照着,投下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信封和证物袋不会再增加,但钥匙会一直在。明天早上被他拿走,明天晚上被他放回来。不是还债,是他愿意。

      玄关的黑伞立着,伞面的灰被夕光照成金色。灰是时间走过的脚印。她没有擦,让它留着。

      “张林海。”她叫他的名字。

      “嗯。”

      “苏敏之的粥收据,刘飞与的照片,都在茶几上。你不收起来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夕光从信封移到证物袋,从零元移到三个人笑的样子。

      “不收。”他说。“放在那里。”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我不需要看见它们,也能往前走的时候。”

      她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摊开他的掌心。那道被铜钥匙硌出的印子还在,比一月前又浅了一点,还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印子,从生命线的起点摸到终点。

      “你现在能往前走了吗。”

      “能。走不快。”

      “走不快就走慢点。多慢都行。走就是走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拢。窗外渡轮鸣了一声笛,从中环驶向九龙。浪痕白白的,从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直拖到岸边。海和天碰在一起的地方被夕光照成一道细细的线。不是界限,是碰在一起的地方。

      明天那条线还在。明天的明天也在。

      茶几上三样东西:钥匙,信封,证物袋。钥匙会被拿走再放回来,信封和证物袋不会。它们躺在夕光里,替两个走了的人守着这间客厅。粥不要钱,下辈子还。三个人少了一个,剩两个。剩的两个要往前走。走不快,慢慢走。多慢都行。走就是走了。

      半山的夜开始了。一月,晴。往前走的第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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