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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无差别轰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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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澜将手中的苹果干放于骨碟之上,边走边说道:“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心里也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走吧,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厨房问问钱伯,午饭准备好了没有?”
“钱伯的手艺,你一定得好好尝一尝。虽说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那味道却是最正宗、最熨帖的家的味道。每次吃到他做的菜,我心里都感觉特别踏实。”
“钱伯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就像我的另一位亲人。当年我父亲决定举家迁往英国时,最想带走的人就是钱伯。但我父亲几次三番地劝说,钱伯都婉言谢绝了。他总是乐呵呵地说:‘老爷,我年纪大啦,习惯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反倒不自在。’我父亲明白他的心意,拗不过他,临走时不仅给他留了一笔足够养老的钱,还嘱咐我每年都要记得给钱伯汇款。”
“钱伯一生未婚,也无儿无女,从我记事起,他就把我当作自己的亲闺女一般疼爱。后来我父亲在异国去世,我处理完所有事情回国,钱伯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第一时间就赶来找我。从那以后,我们便又像亲人一样相依为命了。”
聊着聊着,二人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厨房门口。温暖的灯光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钱伯正端着最后一盘菜转身,一眼瞧见门口的身影,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爱的笑容,打趣道:“小姐这鼻子,真是一如既往的灵光,活脱脱一只小馋猫。钱伯我刚把菜摆上桌,你这时间掐得可真准。”
温澜笑嘻嘻地皱了皱鼻子,毫不客气地回道:“我饿了嘛~”说着便招呼沈瑜在餐桌旁坐下,自己则轻车熟路地走到碗柜前,拿出三只瓷碗,盛上热气腾腾的米饭,利落地分好。她将一碗放在沈瑜面前,转头对他笑道:“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我就不特意招待你了,随意吃。”
饭菜虽家常,却格外可口,席间气氛轻松融洽。饭后,温澜又泡了一壶消食解腻的普洱茶,留沈瑜坐下慢慢喝了一碗。茶香袅袅中闲话几句,午间困意渐起,温澜便将沈瑜送至门口,含笑目送他离开。
1937年9月19日
几架军绿色的战机如同幽灵般在南京城的上空盘悬,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突然,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了长空,但为时已晚——一颗又一颗黑色的炸弹从天而降,带着死亡的呼啸,开始了无地点、无目的、无差别的轰炸。顿时间,整座城市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人们从屋内惊惶地奔逃到街上,却又不知该躲向何方。大街小巷中,原本的市井喧嚣被各种凄厉的尖叫、痛苦的哭喊和建筑物倒塌的巨响所淹没。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焰;昔日熟悉的街道化作断壁残垣,被炸碎的砖石和木料如同暴雨般四处迸溅,徒留满目疮痍。
南京国民政府的窗户玻璃在冲击波中哗然碎裂,官员们仓促转移重要文件,指挥系统陷入一片混乱。电报机发出断续的求救信号,却如同石沉大海。褚砚丞心乱如麻,抬头间却忽然发现家中几处纺织厂的区域正冒着熊熊浓烟,他心头一紧,慌忙之际,在混乱的人群中摸向身旁一个熟悉的身影,认出是唐生智,赶忙拉住对方的衣袖急声道:“唐上将,那边……是我家的厂子,我实在放心不下,得先回去一趟!”
唐生智也明白事出紧急,当即一面轻推着褚砚丞往外走,一面叮嘱道:“知道了,快去吧,路上务必当心。”
回家的路上,褚砚丞一路心中只反复庆幸一件事——今日父亲因身体微恙,并未如常出门,也未曾打算去城郊的纺织厂巡视。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父亲避开了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可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绕过影壁,看见堂屋中的景象时,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父亲果然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一身深灰色的长衫穿得一丝不苟,背脊似乎也挺得笔直,双手死死地攥着那根光滑的紫檀木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然而,褚砚丞却清晰地看到,父亲向来挺直的腰背,此刻竟微微佝偻着,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他鬓边新添的刺眼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这次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那纺织厂是父亲半生心血所系,是他从一个小小的布摊起家,熬过多少不眠之夜才挣下的家业。如今恐怕已化为焦土,父亲怎么可能真的心如止水?他不过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这些儿女,强撑着一口气坐在这里,用这份刻意维持的镇定,充当全家的主心骨和定心丸。
褚砚丞喉头哽咽,刚想开口安慰父亲,话未出口,褚父却先抬起了头,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与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用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说道:“阿丞,你回来得正好。翊棠那边……我方才已经紧急安排了阿瑜和阿宝带着人过去接应了,可是……可是那轰炸来得太猛、太急。我们……我们无法确定翊棠和孩子们是否平安……”
“轰”的一声,褚砚丞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父亲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耳鸣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四肢僵硬,如坠冰窟。
他飞一般地冲出家门,朝着济民私塾的方向狂奔。秋风萧瑟,沿途烟尘弥漫,火星四溅,倒塌的屋梁、崩飞的碎石和木屑到处乱窜,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身上、脸上。褚砚丞什么也顾不得,只凭着一股劲向前冲,等赶到私塾门前时,整个人已狼狈不堪——身上沾满灰土,发间混着木屑与碎石,额角不知何时被飞石划破,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可这一刻,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曾经书声琅琅的私塾,如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架在浓烟中伫立,像一副被烧尽的骸骨。火光未熄,噼啪作响,映得他双目刺痛。
私塾前空荡荡的,只有褚砚熹和沈瑜呆呆地立在烟雾里,脸上是被火光映照出的茫然与悲恸。
“翊棠呢?孩子们呢!”褚砚丞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迈,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软,“邦”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膝砸在滚烫的焦土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浑身颤抖,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