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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亦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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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木抱着他爸爸的骨灰盒回到赵家村时，赵秀芳和钱大鸿正背着玉米走在田埂上。
他们把老掉的玉米先掰下来，还嫩的就留着继续养养。
村里没一会儿便响起鞭炮爆炸的声音，白烟漫延到天上，他们抬头就看见一大片。
听说前几天就要来这，今天估计是到了，老两口给儿子儿媳打了个电话，通知一下他们。
赶忙把玉米背回了家，赵秀芳在厨房忙活了一下，钱大鸿去把刚刚背玉米的背篓腾干净，摆在了院子里。
“粥粥，我和你爷今天去你张婆婆那帮忙，你一个人在家不要乱跑，一会儿你爸妈下班回来叫他们也过去”
忙活完了厨房的事，赵秀芳把从旁边菜园子里摘的菜都装在刚刚弄干净的背篓。
她对着大开的窗户喊，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声音传下来也挺震耳朵，不知道这个叫粥粥的有没有听见。
“哎哟，你们背这么多菜过去啊”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李家大婶大老远就站在马路上喊。
她带着草帽，摘下来的时候一脑门汗，头发都湿得贴在额头上，她嗓门一向很大，是这个村里的不见其人，但闻其声。
“多少帮点忙嘛，这天儿也没啥能拿的，就一些豇豆茄子的，你去干啥来”赵秀芳把背篓给钱大鸿背上。自己又去屋里拿了两副围裙一起扔进背篓里。
“我去锄哈草，那个草多得，都分不清我栽的东西在哪点了，不说了我也回家收拾收拾准备去了”李婶急匆匆从门口路过，虽然刚干完农活，但她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一溜儿小跑就从他家经过。
“洗个澡就去，身上一身泥巴”。
“行，我们先过去了，你慢慢来”赵秀芳和钱大鸿拉上门打算走了。
“粥粥，你下来看家啊，下面门没锁”奶奶又喊一遍。
楼上终于有了反应，电视机声音暂停。
“我为啥现在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我也想去”钱屿周咚咚咚跑到窗户那，听那声就知道又没穿鞋。
窗户边探出一个头来，两只圆溜溜的大眼嵌在脸上，对着底下的老人眨啊眨。
“你又帮不了忙去干啥，我们一会儿也顾不了你，你先在家一会儿你爸妈回来了带你去，少看点电视，下来守着屋，把饭吃了，我给你煮好了放台子上的，注意不要烫着手，用抹布端”奶奶叮嘱他。
“那也行吧，你们去吧，我下来了”钱屿周很好说话。
他关上电视，跑到楼梯间发现遥控器还在手里又咚咚咚跑上来，把遥控器随手一扔，摔在沙发上他赶忙又咚咚咚地跑下了楼。
一下楼，他便拐进了厨房，先踮着脚认真洗了个手，然后把厨房大肆收刮一番，最终端着一盘他奶奶热好的饺子和切好的西瓜出来。
钱屿周是个很有秩序的小孩儿，他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后再开始享受他的美好时光。
他去饮水机那替自己接了一杯水以防一会儿口渴，从沙发缝里又找出楼下电视的遥控器，取出来点进了动幻梦工厂，今天放的是神龙遨游记。
他看着摆放好的一切，开心地给自己点了个大拇指，一切都很完美。
有点儿想上厕所，钱屿周捂着□□。
他立马向厕所飞奔而去，但没尿出来几滴，但钱屿周不觉得麻烦，他就是要舒舒服服地去享受他的吃饭时光。
平时家里人都不准他吃饭的时候看电视，他得好好珍惜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的日子。
两个饺子一块西瓜的轮番，美美享受完他的下午饭之后，桌上的碗筷他就不想管了，吃饱喝足小肚子也鼓起来，他又举着遥控器直直地躺在了沙发上。
他现在又想看动物世界的视频，于是他一直换台，他记得有个台经常出现很多特别好看的动物。
“找到了！”他激动地说。
看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最喜欢跟着电视上的解说员说话。
等电视开始播广告，他又悄悄打开电视下面的柜子，拿出早教机。
这个早教机是周莉丽在他两岁的时候买来早教用的，只有一些基础的功能，钱屿周跟着它学会了流利的普通话。
他特别骄傲，因为爷爷奶奶教他学会了方言，来过他家的小孩要么话都说不清楚，要么只会方言，而他小小年纪已经会说两种语言了。
但他只会小小地在心里得意一下。没有嘲笑过别人，他爸爸妈妈会打他的，如果他嘲笑别人的话。
双手举着早教机，他懒懒地躺在沙发上面。
钱屿周脑袋里面想，他马上就要上小学了，他爸说要给他买小汽车的。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拥有了，钱屿周兴奋地直蹬脚，太过得意忘形导致早教机啪的一下砸在了他脸上。
“啊——”钱屿周痛得咬牙切齿，他赶紧坐起来捂住鼻子，把对他来说很厚重的机子猛地扔在沙发上。
跳下沙发去搬来了一个凳子，墙上贴了一面小小的四方镜，专门给他们一家出门前检查仪容仪表用的。
他奶奶用得最勤，每天第一个起床开门呼吸新鲜空气，都是在这小小的镜子前面扎她的头发，为此，她还专门买了个小框钉在镜子旁边，用来放梳子和发绳。
第二勤是周莉丽女士，她喜欢在卧室打扮好了再出门，出门就朝四方镜瞟两眼，再一次确保妆容不乱再走，就算是素颜出门她也要先照照镜子。
其余两个男子只有出门办大事的时候才会主动去照镜子，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就急匆匆出门了。
最后剩下钱屿周，他照一次镜子实在是很费劲的一件事。但这次他不得不照，他感觉他的鼻子可能被砸断了，实在是痛苦非常，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费力地爬上凳子，向镜子里面望去，还好，没有见血呢。他慢慢把捂住鼻子的手拿来，血一水儿地垂直往下流，衣服立马给浸红了都。
完了完了完了他可能能会死。
钱屿周赶忙捂住鼻子往厕所跑，垂着头把鼻血都滴在水槽里，好在这鼻血流了一会儿就慢慢止住了。
等了一会儿，确保鼻血一点儿都没流下来了，钱屿周就去纸筒抽了一张纸，撕成条条状，选了一条卷巴卷巴，轻轻塞进他流过血的鼻孔里。
他深深呼一口气，动作都变得轻轻地，很害怕鼻血再次流出来，他整个头都不太敢动，行动怪异地回到起居室。
钱屿周决定他平躺在沙发上等他爸妈，他看了罪魁祸首一眼，狠狠地将早教机塞进沙发缝里，死死把他按到了最底下，把我砸出血还想躺我的位置，没门。
钱屿周气哄哄平躺着，慢慢消气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看着看着……最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额头也露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他皱着眉头，把肚子上的衣服往上拉，露出他肉嘟嘟的肚子后，好像要舒服一些了，但他还是哎呀地哼唧一声，半睡半醒间，也忘了鼻子的事，他翻了个身，朝着沙发里面又睡了过去。
门口响起了汽车声，钱屿周的爸妈回来了，他爸是镇上民办初中的校长，妈妈在镇政府上班，两个地方挨得很近，几乎每天都一同出门一同回家。
“哎，门没锁啊？”周莉丽把钥匙插孔里，拧了两下没感到阻力。她直接拉门把手打开了门。
“没人呢？”。周莉丽没听到声响。
“妈”钱屿周惊醒过来，从沙发上爬起来。
“诶，你在睡觉啊”周莉丽包没来得及放下，等看清她儿子胸前的白衣服变成血红的一片的时候，她差点两眼一黑。
“你咋个弄成这样”周莉丽大步走到钱屿周面前，把他衣服一把薅下来，翻来覆去抱着他检查。都没伤口啊。
钱屿周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死死抱着他妈的脖子，“我被早教机砸了，流了好多好多鼻血，我恨死它了”
周莉丽一下一下抚摸着钱屿周的头，安抚他突如其来的情绪。
等哭声渐小，她才捧着儿子的脸，这才看见他鼻孔塞了团纸巾“你别乱动，我看看还在不在流血”
她小心翼翼把纸巾取下来，只有尖尖部分有一点点血，估计是遗留在鼻子里的。
“哎哟，你差点吓不死我”周莉丽喘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棒棒的棒棒的，不哭了”
“你在哪把鼻子给撞了？”钱远程也停好车进屋了。
“早教机砸的”周莉丽替他说“估计是躺着看被砸的”。
看儿子没事了，她顺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讲了很多遍不信邪，遭砸了晓得哇哇哭，还有你看你这个脚底板，哎哟没眼看，不穿鞋踩得黢黑”
钱屿周又要张着嘴准备哭。
他爸一把把嘴给他合上“好了好了，现在还痛嘛？以后注意一点嘛，男子汉一个，哭成这花猫样”
钱远程对这种小伤一般不放在心上，他从小摸爬滚打长大的，他儿子也可以这样长大。
“现在还痛不，我给你轻轻搽下脸行吗？都结血壳壳了”周莉丽轻轻把他鼻子上边的扣下来，打归打，心疼还是心疼的。
在茶几上抽了几张湿纸巾，周莉丽轻微地给他洗了脸。“奶奶和爷爷去你张婆婆家多久了？”周莉丽边擦着他的脸边问。
“不知道，我觉得去了可久，我吃完了饭还睡了一觉”委屈释放完了，钱屿周也慢慢恢复了。
“奶奶说，你们回来再带我去”钱屿周抬着胳膊，他妈用一张湿巾给他差点洗了个澡，把他的脚底板也给擦白了。
“好了，那你去你房间换个短袖，穿蓝色那件，就在小沙发上面”周莉丽起身把湿巾扔垃圾桶，打算去卫生间把钱屿周带血的衣服洗了，要不然以后更不好洗。
“你鞋是不是在楼上，你爸先抱你上去穿鞋，下次再不穿鞋，请你屁股吃巴掌”
“嗯，我一定穿”钱屿周搂着他爸肩膀往楼上去了。
马上就要七点了，虽然是夏天，但赵家村一直以来的夏天都没有那么的热，特别是傍晚的时候，伴有小小的风吹过，路边的狗尾巴草随风飘摇。
天边也是微微泛红，有时候都分不清是朝霞还是晚霞，都染红了半边天，一样的凉爽，村里的人最喜欢这个时候出门散步，每每散到他们这边，就会暂停脚步和他家人侃侃两句。
“妈，你们看那朵云，好像香肠，一节一节的”钱屿周在路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踢踢石子一会儿踹几脚狗尾巴草。
“像像像”周莉丽和钱远程走在后面，连头都不抬就回他。钱屿周也不管大人的敷衍，他只想快点跑到张婆婆家去看看。
“我记得张姨就一个女儿啊，怎么会在她家办丧事呢，那个沈啥来着，他那边的人呢，不管吗？”周莉丽两手背在身后，步伐轻快得走着。
“我喊你不要在马路中间跑，钱屿周你不听是不是”她突然停下来大喊，然后又走了起来。
钱远程无奈看一眼，没管他。
“沈东凡一个孤儿吧，哪里还有那边的人？”钱远程也不是很了解“他们一直都在外边住的，我都没见过几面，好像和我一样大还是小一岁来着”他也不是想认真纠结这个问题，实在是了解得不多。
人没了谁还去管谁大谁小。
“就是留下赵欣一个人带个娃娃怪可怜，我都好久没见过赵欣了，初中的时候一个班的来着，后面就她结婚办酒的时候见过一面”钱远程也背着手。
“你说好端端走在路上，怎么他就被车给撞了呢，听说脑浆都出来了，人当场就没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周莉丽是个画面感很强的人，她一脑补到那个场面，就会打寒颤，不是恶心，就是会自发地带入当事人的痛苦。
一路断断续续地聊着，转个弯，两个人拐进了比主水泥路要窄一点的支水泥路，向上再走个差不多一百米就能到张惠苹家。
张惠苹家已经大大小小聚集了十多口人。
赵家村的习俗就是不管喜宴还是丧事都只办三天，第一天，挨得近的人来帮忙备菜，称为帮小忙，第二天全村每家每户都会派一两个人来帮忙端菜洗碗，招待外面来参加宴席的主家的亲朋好友，称为帮大忙。
到了第三天就是正式的宴席，不管是接新娘过门或是送闺女出嫁或是送死者下葬都是这天。中午大家再正式地吃一顿饭，外来的亲朋好友吃完一般就直接赶路回家了，留下来的村里人就负责把余局收拾干净，把主家人借的锅碗瓢盆什么的都带回家。
至此尘埃落定。不管是欢喜还是悲痛都只留给主家人。
“妈，你们怎么走这么慢”钱屿周已经坐到他奶奶旁边了，手里拿着一个蒜正剥得起劲。
“行了行了，你一个小孩剥什么，一会儿手辣的疼”周莉丽提着他领子，拿过他剥得坑坑洼洼的蒜瓣，“一边去，别在这待着”
“哎哟，你不知道他干活多起劲，一会儿剥一个一会儿剥一个的”李婶笑眯眯看着钱屿周。“是不是啊，我们小周周”
“对！！我剥了三个了”钱屿周特别骄傲得意，他举起满是蒜味的小手。
“真棒行不行，你去玩吧，一会儿吃夜宵叫你，记得把手洗干净，用香皂洗，去找找”
周莉丽坐在钱屿周的位置。“不要乱跑，就在婆婆家屋里知道吗，你爸就在楼上搬东西，去找他去”
钱屿周在自己衣服上猛擦了几下手。
“不要擦在身上，一会儿浑身都是大蒜味，臭死了”
“好”钱屿周一溜烟儿就跑了。
“一天天真有活力这小孩”另一个赵家儿媳妇搭话。
“一天天皮的不行”周莉丽虽口头嫌弃，但也是止不住地笑意，拿起钱屿周没剥完的蒜继续剥。
钱屿周洗完手跑去楼上，客厅里全是大人，电视机开着，但没人在认真看，大家都在谈论这个丧事和一个叫沈东凡的车祸过程。
他看了看，没看见他爸爸。农村自建房大多都一样的设计，很像田字中间挖了一块地作客厅，其余四个角都是独立的房间。
他一间间看了看，有人在搬麻将机，但里面没他爸。找了一圈不见人，他打算下楼了，这才发现张婆婆家卫生间对面还有一间房。
钱屿周悄悄推开房门，里面居然黑漆漆的，天黑了窗帘也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去，虽然知道他爸绝对不会在这，但他特别想看看这个房间长什么样。
于是他打开了灯，看见了在黑房间里流眼泪的沈亦木。
他哭居然没有一点声音，只是默默的眼泪就从眼睛里滑下去，一些滴在衣服上，一些流进脖子里。
“对不起，我以为没人，我就是想找我爸爸，不会偷东西的，我，我，我，我是个好孩子来的”
钱屿周想起了他爸说去别人家做客不要乱进别人家房间的教导，很害怕被误会，急得有点口齿不清了。
沈亦木其实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干净利落抹干净眼泪，从床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没事，但你可以先出去吗”沈亦木穿着一身的黑，头发黑黑的，眼睛也黑黑的，他朝钱屿周走过去，先把他开的灯给关了，然后才对着钱屿周说。“这里没有你爸爸”
“好的，再见！”钱屿周不知怎的有点害怕，估计他身上黑黑的元素太多了。
但是他居然。
钱屿周赶紧跑下楼，他要告诉他妈妈。
他遇见了一个说普通话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