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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业火殿 幽冥界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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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盖在头顶。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带着潮湿的腐木气味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忘川河无声流淌,河面上偶尔漂过一盏纸折的河灯,烛火在雾气中朦朦胧胧。
晏清走在河岸上,青色长袍在灰黑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来过幽冥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引渡亡魂。他的职责就是这样——西王母的命令来了,他去;信送到了,他走。不逗留,不闲聊,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西王母没有给他送信的任务。他来幽冥,是因为顾灼给他写了信——确切地说,是顾灼给他写了几十年的信,他没有回过一封,但每一封都看了。
最近的一封写着:“你再不来,我就去昆仑山找你。”
晏清觉得他是认真的。
所以他来了。
业火殿坐落在幽冥最偏僻的角落里,周围寸草不生,连雾气都比别处浓重几分。晏清走到殿门前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他推开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正中央的一团黑色火焰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火焰在地面上燃烧,没有柴薪,没有灯油,只是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能看见地上散落着各种物件——旧书信、枯萎的花、断裂的锁链、破碎的玉器。
顾灼蹲在火焰旁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往火里扔。
晏清看见那封信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又在烧东西。”晏清说。
顾灼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暗红色的眼睛在看到晏清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火星。
“你来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好像晏清的到来是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晏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写信让我来的。”
“我写了几十封信,你才来一次。”顾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晏清注意到他的发尾火焰比平时烧得更旺了一些。
“几十封?”晏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顾灼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晏清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晏清一米八二,顾灼一米八八,六厘米的差距不算大,但顾灼总是习惯微微低头看晏清,好像这样能把他整个人装进自己的视线里。
“六十七封。”顾灼说,“从一百二十年前到现在,一共六十七封。你一封都没回过。”
晏清抬起眼睛看他:“你数过?”
“每一封我都留着底稿。”顾灼笑了,“虽然你没收到的那些不算。”
晏清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没有回过信,但每一封他都看了。最早的那几封写得很短,字迹也生涩,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后来慢慢变得流畅,内容也从“我无聊”变成了“今天烧了一个有趣的执念”“老狐狸说了一个笑话”“幽冥下雨了,原来幽冥也会下雨”。
顾灼在那些信里写了他在幽冥的每一天。
而晏清在昆仑山,一封一封地读完了。
“进来坐。”顾灼侧身让开门口,“老狐狸送了茶过来,还是热的。”
晏清犹豫了一瞬,然后跨进了业火殿。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地方。以前他来幽冥,最多只是在殿门口停下,把要交代的事情说完就走。顾灼曾多次让他“进来坐”,他都拒绝了。
今天是第一次。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整洁。地上那些散落的物件虽然多,但似乎有自己的秩序——旧书信按时间堆成一摞,枯萎的花压在一本厚厚的书里当标本,断裂的锁链和破碎的玉器摆在角落里,像某种被遗忘的收藏。
正中央的黑色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没有温度,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晏清在火焰旁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火焰上方一寸的位置。
“碰一下也没关系。”顾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不会烧你。”
晏清没有碰。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顾灼:
“你叫我来,什么事?”
顾灼正从角落里搬出一张小桌子和两个蒲团,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
“没事就不能叫你?”
晏清没说话。
顾灼将桌子摆好,蒲团放好,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茶壶是紫砂的,壶身上画着一簇火焰,和顾灼信上的简笔画如出一辙。
“老狐狸的新茶,说是从人间带回来的。”顾灼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晏清面前,“你尝尝。”
晏清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是淡金色的,清澈透亮,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悠长,确实不错。
“怎么样?”顾灼坐在他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还行。”晏清说。
顾灼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脸上笑容不减。
“晏清,”他放下茶杯,忽然认真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不做青鸟使了?”
晏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顾灼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晏清的影子——青色长袍、银白长发、面无表情的脸。
“骗人。”顾灼轻声说。
晏清放下茶杯,站起身:“茶喝完了,我走了。”
“等一下。”顾灼也站了起来,伸手拉住晏清的袖子。
晏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烧伤的痕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还有事?”他问。
顾灼没有松手。他看着晏清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准备好茶。”
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抽出袖子,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的茶不错。”他说。
然后他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灰黑色的天幕中。
顾灼站在业火殿的门口,看着那道青光远去,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拉住晏清袖子的那只手。指尖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青光,是从晏清袖口的纹路上沾到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那缕青光没有灭。
顾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说没骗人。”他低声说,声音里全是笑意。
他转身走回殿内,在晏清刚才坐过的蒲团上坐下来,拿起晏清用过的那个茶杯,将里面剩余的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
但顾灼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的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