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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青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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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霜在青木门山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她不想进去,而是守门的弟子根本不让她靠近。那两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一左一右站在山门两侧,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像两尊门神。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山门。”左边的弟子见她徘徊不去,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要进香的去山下土地庙,这里是仙门重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玄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两位仙师,小女子是来拜师求仙的,恳请通传一声。”
“拜师?”右边的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就你?凡骨一个,连引气都没入,也敢来拜师?”
顾玄霜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小女子诚心向道,愿吃苦耐劳,还请仙师给个机会。”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左边的那个嗤笑一声:“你这样的人我们见多了,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来多少个。以为自己诚心就能修仙?修仙靠的是天赋,是灵根,不是你那点可笑的诚心。没有灵根,你再诚心也是白搭。”
“就是。”右边的弟子附和道,“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顾玄霜咬紧嘴唇,没有动。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九死一生,历经磨难,怎么能被两句话就打发走?她可以忍受嘲讽,可以忍受轻蔑,甚至可以忍受屈辱,唯独不能忍受放弃。
“两位仙师,”她再次拱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小女子听闻青木门收徒不拘一格,哪怕资质平庸也有入门的机会。小女子不求一步登天,只求一个入门的机缘。哪怕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小女子也心甘情愿。”
两个弟子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眼中的轻蔑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
这姑娘倒是挺能说。
“你等着。”左边的弟子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山门。
顾玄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名弟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修。女修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普通,穿着月白色的内门弟子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执事”二字。
“就是她?”女修看了顾玄霜一眼,眉头微皱。
“是,方执事。这姑娘赖着不走,非要拜师。”
方执事走到顾玄霜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凡骨无灵,资质下下等。不过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宗门最近确实缺人手。你若愿意做杂役弟子,倒是可以留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杂役弟子不是正式弟子,没有师徒名分,没有修炼资源,每天要干十二个时辰的杂活,吃的是残羹冷炙,住的是柴房草棚。你若受得了,就留下;受不了,现在就走。”
顾玄霜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跪了下去:“弟子愿意!多谢仙师收留!”
方执事看着跪在地上的顾玄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怜悯,又似嘲讽,最终化为一声淡淡的叹息:“起来吧,别跪了。跟我来。”
她转身往山门里走,顾玄霜连忙爬起来,紧紧跟上。
身后的两个守门弟子看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又一个来送死的。杂役弟子?那日子可不是人过的。”
“管她呢,她自己愿意的。”
顾玄霜听见了这些话,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她知道等待她的不会是什么好日子,但至少,她终于踏进了仙门的大门。
哪怕只是站在门槛上,也胜过在门外徘徊。
——
青木门比顾玄霜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山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青石台阶,两侧种满了翠竹,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台阶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广场,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雕刻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据说就是青木门的开山祖师。
广场四周分布着几座建筑,有议事大殿、藏经阁、丹房、器房等,虽然算不上宏伟,但自有一股清幽雅致的气息。再往上走,是内门弟子的居所和修炼场所,顾玄霜没有资格上去,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方执事带着她穿过广场,绕过丹房,走到后山一片低矮破旧的房屋前。
这片房屋与前面那些建筑简直是两个世界。土墙茅顶,门窗破烂,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牲畜粪便的臭气。
“这就是杂役弟子的住处。”方执事指了指那排破屋,“你自己找个空房间住下,明天一早去管事房报到,会有人给你安排活计。记住,在青木门,杂役弟子没有姓名,只有编号。你的编号是五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顾玄霜。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五九”两个数字,背面刻着一个“杂”字,粗糙简陋,一看就是批量赶制的。
“拿着这个去管事房领两套杂役服和一套铺盖。别丢了,丢了要受罚。”方执事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心劝你一句,在这里,少说话,多做事,别惹事。杂役弟子的命不值钱,死了都没人管。”
顾玄霜握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她看着方执事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片破败的房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就是她千辛万苦寻来的仙门吗?
这就是她梦想中的修仙之路吗?
没有仙气缭绕的仙境,没有衣袂飘飘的仙人,只有破屋、杂役、冷眼和一块冰冷的木牌。
顾玄霜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木牌攥紧,迈步走向那片破屋。
她推开一扇半掩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土墙斑驳,地面坑洼,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靠在墙边,床上铺着发黑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霉味。
这就是她的房间了。
顾玄霜将包袱放在床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用木炭写的一行字上:“忍一时风平浪静。”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某个住过这里的杂役弟子留下的。顾玄霜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伸手将那行字擦掉,用指甲在旁边重新刻了一行字:
“忍不是目的,变强才是。”
——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玄霜就去了管事房。
管事房在杂役区的东头,是一间稍微像样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管事房”三个字。顾玄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杂役弟子,男女都有,年龄从十五六岁到四五十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排队的杂役弟子们面无表情,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麻木的沉默。
顾玄霜排在最后面,安静地等着。
轮到她的時候,管事的胖子头都没抬,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问:“编号。”
“五九。”
“新来的?”胖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方执事安排来的?行,你的活是——砍柴、挑水、打扫丹房、清理兽栏,每天干完才能休息。干不完不许吃饭,干坏了要受罚。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了就滚吧。领了衣服和铺盖去干活,别在这儿碍眼。”
顾玄霜从管事房领了两套灰色的粗布杂役服和一套薄得透光的铺盖,回到自己的小屋,换上杂役服,将头发随便扎了个髻,便开始了她在青木门的第一天。
砍柴。
青木门的柴房在后山,每天需要供应整个宗门的柴火,而砍柴的活计,全部由杂役弟子承担。顾玄霜领了一把生锈的柴刀,跟着几个老杂役弟子往后山走。
“新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在顾玄霜旁边,压低声音说,“小姑娘,你怎么想不开来当杂役弟子?”
顾玄霜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妇人虽然穿着杂役服,但气质与其他人不同,言谈举止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不像普通的农妇。
“我想修仙。”顾玄霜如实说。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修仙?来这里当杂役弟子,还想修仙?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青木门建宗三百年来,杂役弟子成功转为正式弟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那几个人,都是有灵根的,只是品阶太低,才被扔到杂役区磨炼。像你我这种凡骨无灵的,一辈子都别想踏进内门一步。”
顾玄霜沉默片刻,问:“那您为什么还在这里?”
妇人苦笑更甚:“因为我无处可去。家里遭了灾,亲人死绝了,我逃难到这里,管事看我可怜,赏了我一口饭吃。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就只能在这里混日子。”
她看着顾玄霜,眼中带着一丝怜悯:“小姑娘,你还有家吧?还有亲人吧?趁早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顾玄霜握紧柴刀,没有回答。
她们走到后山的柴场,那是一片被砍伐过的山坡,到处都是树桩和枯枝。老杂役们各自散开,开始砍柴,动作熟练而麻木,像一台台重复劳作的人形机器。
顾玄霜找了一棵碗口粗的死树,举起柴刀砍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疼得她直抽气。可她不敢停,因为管事说了,干不完不许吃饭。
一整天,她都在砍柴。
中午的时候,别的杂役弟子都去吃饭了,她没有去,因为她还有一半的柴没砍完。下午的时候,她终于砍够了规定的数量,将柴火捆好,背到柴房,然后去挑水。
挑水比砍柴更累。
青木门的水源在山脚下的溪流里,从杂役区到溪边,来回要走半个时辰。顾玄霜要挑满十担水,才算完成任务。她瘦弱的肩膀扛着扁担,两个木桶晃来晃去,水洒了一路,等她挑到水缸边时,桶里的水只剩一半了。
“不行,再跑一趟。”管事的胖子站在水缸边,冷着脸说,“洒了那么多,还想蒙混过关?重来。”
顾玄霜咬咬牙,转身又往山下走。
等她挑完十担水,天已经黑了。
她浑身酸痛,双手血肉模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食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破棚子,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和长凳,桌上放着几个大木桶,桶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黑得发硬的馒头。
粥已经凉了,馒头硬得像石头。
顾玄霜舀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寡淡无味,馒头又硬又糙,可她却吃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一个馒头,一碗粥,就是她一天唯一的食物。
吃完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屋,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顾玄霜很快习惯了杂役弟子的生活。每天天不亮起床,砍柴、挑水、打扫丹房、清理兽栏,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永远在同一个圈子里打转。
可她和其他杂役弟子不一样。
其他人在干完活后,会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抱怨,或者早早睡下,用睡眠来逃避第二天的劳苦。顾玄霜不。她在干完活后,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修炼《混沌引气诀》。
修炼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顾玄霜每晚修炼两个时辰,从亥时到丑时,雷打不动。可即便如此,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气——不是引气入体,只是“感应到”,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
半年后,她终于成功引气入体,踏入引气一层。
那一刻,她哭了。
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泪。
她终于证明了,凡骨也可以修仙。
她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笑话。
可她的喜悦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必须小心翼翼,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偷偷地、谨慎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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