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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我有时也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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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彻底决裂,似乎应该铭心刻骨,但事实上白瑞雨的记忆却很不清晰。
一切都像是本科毕业时那次冲突的翻版,只不过这一次,占据上风的是明琛。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明老爷子的压制毫无还手之力的年轻人,经过这几年的职场历练,他的决心和行动力远超当年,无论是明老爷子的怒火、还是当年父母的惨剧,亦或是枕边人白瑞雨的反对,统统无法将他动摇,只是将他的意志淬洗得更加无往不利。
他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受够了在公司束手束脚,受够了在婚姻里貌合神离,更受够了看不到尽头的赎罪之路。熟悉的赛场是他唯一的出口,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就连父亲的死也不再让他触动,也许他会丢掉性命,可在眼前这死水一潭般的生活里,他也并补是在真正地活着。
祖孙俩争执拉扯的种种细节,在白瑞雨的记忆里模糊成朦胧一片。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最后明爷爷再也无法压制明琛,放话说要走的话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而这正中明琛的下怀,他当真拂袖而去,撂下冰冷又充斥着火药味的四个字:求之不得。
他还记得明琛离开的那个黄昏,夕阳毫无必要地耀眼,红霞泼洒在公寓的地板上,如同融化流溢的琥珀,却凝固不住离别的时刻。
他从学校回来,看见明琛在卧室里收拾行李,纷乱的衣物散落一地,明琛抬头,两相对视,说:“我要走了。”
他身后窗纱翻卷,夕阳透过半开的窗洒进来,在明琛的衬衣上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金黄。他人还没消失在白瑞雨的世界,却已经镀上一层回忆般的金色。
白瑞雨说:“你这是通知,对吗?”
明琛眯起眼睛,阳光泼洒半身,勾勒出他眉梢眼底的凌厉线条:“你要拦我吗?”
一句似曾相识的话,勾起让一切开始失控的那个夜晚。白瑞雨不禁想,如果没有那一晚,他们将会怎样,如果当时他掩护明琛逃走了会怎样,如果他放任明琛被明爷爷抓回去又会怎样,明琛是会另想脱身之策,还是最终屈从,如果他们没有结婚,没有这一年的幻觉,自己又会怎样,是会因失去明琛而更加痛苦,还是早就忘了明琛,过得比现在更快活?
他想象不出。平行世界或许容纳得下一万种如果,但在任何一种可能里,他都找不到能两全其美的办法,在任何一个世界里,明琛都不会爱他。
白瑞雨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拦明琛,甚至不知他是否正置身噩梦。
明琛停止了收拾行李的动作,迎着白瑞雨站起身。
他曾经的伴侣静静站在那里,单薄的身体似乎比斜映在墙的影子更加瘦削,整个人也如影子一般黯淡,唯有纤细的手指上有什么在盈盈闪光,那是自己送给白瑞雨的戒指,此刻左手无名指正被右手紧紧掐着,白皙的皮肤泛了红,似乎白瑞雨正在犹豫,是要摘下它,还是要护着它不被明琛夺走。
老实说,明琛无数次想象过这个他大获全胜的时刻,他曾以为白瑞雨认输的表情会让他快意,以为自己会像侠客一样走得潇洒自如。但事实上并没有,他非但并不轻松,甚至辨不清自己的心情,不知道此刻在胸腔里鼓胀,牵绊着他的脚步,让他无法潇洒地一走了之的情绪,是否应当称之为不舍。
他好像在这一刻才意识到,白瑞雨也是他即将放弃的一部分。这原本无足轻重,白瑞雨不爱他,他也不爱白瑞雨,没什么值得可惜,那他此刻的心情又是为什么,他解释不了,像他解释不了当年在H市夺冠,在万众瞩目之中看向观众席时,为何会期待着白瑞雨的眼睛。
他看着夕阳里那张如玉俊秀的脸,那双阴影里遮掩了情绪的漂亮的眼睛,问:“那你想让我留下吗?”
时光的洪流在身边回溯,像是回到了高考结束那年,机场人来人往,初尝离别滋味的少年站在安检口。明琛说着同样的台词,心里是同样模糊的期待,他不知道白瑞雨会给他怎样的回答,不知道如果白瑞雨开口,自己是不是真的会留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此刻的沉默无比沉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很想听白瑞雨说些什么,哪怕是骂他也好。
白瑞雨也想起了同样的话,同那时一样,他也不知道明琛是想听他的真心话,还是只想在临走前捅他最后一刀。
他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不会有用。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逼走了明琛,要是他不和明琛吵那一架,他们是不是还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至少他还能让明琛对自己有些许留恋,而不是成为迫使明琛彻底逃离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那不可能,幻景终会消散,肥皂泡一定会破灭。他留不住明琛,无论用什么身份都留不住,明爷爷看错他了,他注定要让明爷爷失望。
不要孩子是对的,明琛是明智的,不然现在被抛下的,就会是他和孩子两个人。没有孩子生来该面对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面对他这个无能软弱的爸爸。对,即便有孩子也一样,如果明琛想离开,他也无法不放明琛走。
可悲可笑,可怜可叹,即便明琛对他如此残忍,他也始终不能狠下心。没人比他更了解明琛与机车的羁绊,他亲眼目睹了那颗从简陋的游戏机屏幕上便栽在明琛心里的种子如何生根发芽,连祖父的愤怒、生父的悲剧、莫测的意外都不能阻止,明琛一定是真的喜欢,而如果是明琛真正在乎的,白瑞雨就无法狠心剥夺。
就像明琛在他和机车之间,一定会选择机车一样,在明爷爷和明琛之间,在自己和明琛之间,他只会无可救药地选择明琛。
白瑞雨垂着眼帘,嘴唇颤抖得不像样子,终究没有开口。这些年的恩怨纠葛,最终以他的一败涂地告终,即便他输得一无所有,至少他还想保留些微末的尊严。
就这样放手吧,至少同样的戏码不用一再上演,至少在他和明琛之间,有一个人获得了自由与解脱。
斜阳一寸寸滑过地板,空气在沉默中彻底冷却。明琛离开了公寓,白瑞雨留在卧室,低头看着摊在地板上的行李箱。
明琛什么都没有带走,他毅然决然,抛弃这个家里的一切,包括白瑞雨本身。
后来白瑞雨想,如果一早知道此后数年都不会再见,那个傍晚他也许该多看明琛几眼。但那天的夕阳太刺眼,他实在太累,连抬头看明琛的力气都没有,何况明琛他是忘不掉的。
对只能在梦里能见到的人,记得太清晰也是一种残忍,与其记得明琛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拒绝,他更愿意记得那个童话般的傍晚,明琛跪在玫瑰花丛里,羞涩又笨拙地把戒指戴到他无名指上的模样。
那枚婚戒始终还在白瑞雨手上,他一直没摘下来,如果不是它,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这次明琛走得极其彻底,他把明老爷子拉黑了,白瑞雨的微信倒还留着,但六年间发来的消息加起来也没超过六个字。
明老爷子嘴上不服软,但显然因明琛的离开大受打击,大病小病生了好几次,虽然都是有惊无险,人却着实虚弱下来。老人一病就离不开人,愈发依仗白瑞雨,白瑞雨每日学校老宅两头跑,给老人端茶倒水喂饭穿衣,一个人担负起孙子和孙媳的责任,没有一句怨言。
逢年过节的时候最难熬,江海传统氛围浓郁,年节下的规矩尤其多,成了家的晚辈得彻夜祈福祭祀、准备年糕作为节礼分赠亲友,明家亲戚虽少,但生意人交游广阔,上门拜年的来客尤其多,去年明琛和白瑞雨一起弄,忙完双双累倒,睡了一天一夜。
如今明琛在国外,过年时连个消息都没发。老爷子看白瑞雨一个人太辛苦,说今年就算了,但白瑞雨不肯,自己熬了几个大夜,硬是一个人做完了,眼下泛着隐约的乌青,白皙的手在年糕的热气里烫得通红。
这对他来说都没什么,他也不觉得有多难。他最怕的是一家人携家带口,齐齐整整上门拜年。丈夫挽着妻子的手,妻子怀里抱着虎头虎脑的小婴儿,看他盯着看,就会把孩子给他抱一抱,于是柔软温暖的小身体依偎进他的臂弯,小家伙冲他格格笑,他刮刮孩子白嫩的小脸蛋,心里却止不住想流泪。
但即便再难熬,最终也都过去了。年复一年,冬去春来,白瑞雨博士提前毕业,顺利留在江大历史系任教。之后相熟的同学相继毕业离开,温溪也留在外地医院就职,他每天独来独往,也从不提明琛的事,渐渐也就没什么人记得他结了婚,偶尔还会有人介绍他去相亲,他便礼貌地笑笑,低头转一下左手上的婚戒。
对方恍然大悟,连连道歉,白瑞雨便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
“我有时也会忘记我结了婚。”
那年本市的冬天尤其冷,明爷爷在一个凌晨中了风,送去医院抢救了好一番,之后还进了ICU,最终醒过来是在半夜,白瑞雨在医院守了了好几天,听见动静便扑到老人床边,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他,突然抬起一只粗糙干枯的手,冰冷的手指覆在白瑞雨的手上,干瘪的嘴唇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明琛……”
心脏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砸穿,又像被狠狠捏住,白瑞雨眼睫颤动,反握住明爷爷的手,没有纠正老人,而是哽咽着应道:“爷爷,我在这儿,您要什么?”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温柔,老人迟钝的目光闪了闪,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恍然大悟似的,唇角扬起一缕苦笑:“错了,是瑞雨……”
老人轻轻攥了攥他的手,随后松开,把脸侧向一边,自嘲般地道:“瞧我,真成老糊涂了……”
白瑞雨被护士交代了一通,又被医生叫去办公室。医生面色凝重,跟他讲了半天,说老人全身多个脏器都有衰竭迹象,之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好,家人得有个心理准备。
白瑞雨道了谢,出门背靠在长廊的墙上。走廊里泛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背后的墙面坚硬冰冷,医生口中的“家人”二字在耳畔盘旋,他拿起手机,在微信对话框里找到明琛。
其实不用找,明琛的聊天界面一直被他置顶在最上面。上一次对话就发生在几天前,明爷爷中风入院,白瑞雨发消息给明琛,对话框里满屏都是绿色,全是他发给明琛的,明琛一条都没有回。
明琛还在用微信,就在昨天,他还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是训练场上粉霞漫布的天空。
白瑞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拨了语音过去,没有人接。他继续拨,重复拨,依旧无人接听。他想直接给明琛打电话,调出通话界面又意识到,明琛出国了,这个手机号不可能联系上他。
这是他的错吗?因为他之前骗过明琛,明琛再不信他的话,尤其不信他口中明爷爷病危的消息,明琛只会把这视为陷阱,认为他们又在沆瀣一气,磨刀霍霍,要让他自投罗网。
白瑞雨重新打开微信,在搜索界面输入贺之遥。
明琛不会告诉他俱乐部的具体地址,但贺之遥一定知道。打完电话之后,他买了一张前往欧洲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