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还是只剩他 ...
-
明老爷子留下了周全详尽的遗嘱,身后事交代得一丝不乱。老人的律师分别找到明琛和白瑞雨,还是他们老人的安排,明琛说他再想跟白瑞雨商量一下,白瑞雨说可以,他也有话想跟明琛说,两人约了葬礼后见面。
对此明琛有些许意外,老爷子留给白瑞雨的遗产不在少数,动产几乎全都给了他,包括明家老宅在内的几栋房子留给了明琛,他不知道白瑞雨还能有什么意见,觉得老人给他的还不够多?
不过白瑞雨要是真这么想也无所谓,明琛本来想跟他商量的也是这个。
葬礼办得简洁而庄重,灵堂里气氛肃穆,明琛和白瑞雨站在鲜花簇拥的灵柩边,上一次这样并肩而立,还是在他们的婚礼上。
来宾们鱼贯上前,将素雅鲜花放上黑沉灵柩,他们向对方致谢,明琛发现每个人对白瑞雨都比自己亲切得多,这也难怪,在他离开后的漫长岁月里,是白瑞雨陪伴老人走完最后一程,连此刻脸上的悲伤,都是白瑞雨比他的更真切。
白瑞雨一身黑衣,衬得面容洁白如雪,玄色盘扣束起领口,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他怀里抱着一束名贵的白色芍药,花瓣如玉,只有花蕊处染着一点淡淡的红。他不断地向来宾鞠躬,衣摆拂过明琛手腕,人瘦得像一张纸,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飘走。
过年时来拜过年的小孩子来了,当年被白瑞雨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儿,已经出落得像模像样,跟着父母在灵柩前鞠了躬,又走到白瑞雨面前,白瑞雨蹲下身来,小孩儿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劝他不要太难过。
白瑞雨轻轻点头,伸手摸了摸小孩儿柔软的头发,心想原来六年时间这么长,足够襁褓里懵懂无知的婴儿长到会走会笑,会安慰别人,又这么短,尚且不够让他对明琛死心。
他自嘲地笑笑,站起身来,余光瞥向身边的明琛,高大的青年也正低头看着他眼前的小孩儿,表情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不管明琛怎么想,白瑞雨都已经决定好了。
告别式结束,最后一批宾客离开,灵堂里只剩明琛和白瑞雨两人。白瑞雨将那捧芍药放在灵柩正中,爱怜地抚了抚那洁白如雪的花瓣,明琛拎着喷壶洒了些水,两人直起身来,在满目缟素里对视。
明琛心里莫名很乱,他抓了抓头发:“……要不你先说?”
“那我先说。”连日操劳又加上情绪低落,白瑞雨身心都有些透支,嗓音微哑,话仍然说得清清楚楚,“明爷爷留给我的东西,我全都给你,换他留给你的那栋老宅,其他的我都不要。”
明琛愣住了。
常见的争遗产戏码是你争我夺,没想到白瑞雨居然要交换,老宅的价值明琛有数,远不及白瑞雨放弃的多,他这是想干什么?学历史的算不清楚账?还是觉得自己不姓明,无法接受的心安理得?
那老宅他的确不想要,老爷子留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不想要。他约白瑞雨商量,本想把这些全赠给对方,并不是他不缺钱,机车是极烧钱的运动,但他早就叛出家门,老爷子也说过没他这个孙子,何况他对不起白瑞雨。
他对白瑞雨问心有愧。
可白瑞雨说,他除了老宅什么都不要。
明琛一头雾水,他不懂白瑞雨为什么要放弃,也不懂白瑞雨为何那么在意老宅,艰难地挤出一句:“……这对你不太公平吧?”
白瑞雨淡淡一笑:“没什么不公平,我有其他想让你办的事情。”
他低头拿手机,柔软的黑发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明琛莫名松了口气,心想这才是他熟悉的白瑞雨的风格,莫名的慷慨都有条件,小狐狸总是胜他一筹,从不会心甘情愿吃亏。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白瑞雨给他发了个文件,“离婚协议”四个字触目惊心,明琛的目光彻底凝固。
白瑞雨抬起头,拈着手机的左手修长光洁,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明琛,唇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笑容琉璃般清透,莹润的眼底却透着刻骨的悲伤,像是自老人逝世以来、自明琛与他断联以来、自明琛抛弃他出国以来,所有本该流下却被他咽回去了的泪水,在这一刻尽数冷却,和着他整个人一起被打碎,化作坚硬剔透的碎片,盈在他此刻的瞳眸间。
“明琛,我们离婚吧。”
这是个晴朗的下午,阳光像他们结婚那天一样璀璨。遗像上的明老爷子静静注视着他们,面容威严,眸光冷峻。在这一刻,明琛突然前所未有地恨他,他知道白瑞雨是个乖孩子,在最后一刻还要让白瑞雨对自己言听计从,要撒手人寰了,还要把白瑞雨从他身边夺走。
可他知道这是在胡搅蛮缠,白瑞雨不是被明老爷子夺走的。不管有没有老爷子这句话,老人去世之后,白瑞雨都会跟他离婚,因为白瑞雨并不在乎他留不留下。他曾以为白瑞雨跟他结婚是别无选择,现在想来是他错了,白瑞雨怎会毫无选择,他只是看透了老爷子的意图,一如既往地讨好老爷子而已,如今什么都不要,大概也是因为没能完成老爷子的嘱托,无功不受禄罢了。
明琛望着遗像上那双威严的眼睛,想起高中时白瑞雨就劝他,和老人推心置腹地谈一次,他学不会泡茶,习惯性地拒绝,如今他再也没有机会了。明明是家人,为何说句真心话会这么难,如今逝者已矣,九泉之下音书断绝,不管他还想说什么,老人再也听不到了,而还留在世间的那个,也不愿再听他讲。
我们离婚吧。这一次轮到白瑞雨跟他说,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明琛没答应离婚,但也没有拒绝。离婚协议发过去没有回音,白瑞雨也不管,就按明琛都同意了来,条款都是按最有利于明琛的方向拟的,明琛脑子不好,请的律师不至于也是蠢的,知道送上门的好条件,不要白不要。
横竖是没有以后了,最后他也想自私一回,别怪他不考虑明琛的感受,反正明琛也几乎没考虑过他的。
放弃其他财产只要老宅,这话说来简单,实现起来却很复杂,牵扯到两人之间的诸多权属转移,要签的文书摞起来有半尺高。
两人各自请了律师,加班加点整理好所有文件,约好时间在老宅交接,签字签了一整个下午。
签到最后天色昏黑,两人眼睛都发花,最后一份是离婚协议,明琛扫了眼标题就说他看不清了,得休息一会儿,说着起身要往外走。
白瑞雨抬手打开台灯,整个桌面被照得一片雪白:“现在清楚了吧,签完再走。”
律师们对视一眼,识相地抱着签好的文件先出去了,走时还关上了门。
白瑞雨看着明琛,雪白的脸映在灯光下,连浓密的睫毛都纤毫毕现。明琛脚步顿住,喉结滚了滚,说:“……我手酸了。”
那协议白瑞雨事前看过好几遍:“只需要你写两个字而已。”
明琛烦躁,屈起指节敲了桌子:“我说等一会儿,又没说不签!”
桌面震动,被明琛丢在桌角的钢笔咕噜噜滚到边沿,他没有叩笔盖,落到地板上,洒出一汪墨水。
白瑞雨俯身捡起,深蓝色的墨水染在他白皙的指间,他扣上笔盖,抽了枝新的放到桌面上,抬头看着明琛:“你这样有意思吗?”
明琛双手掰着椅背,手上青筋若隐若现,随即把椅子往后一扯,一屁股坐下来,虚张声势地架起双腿:“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这样有意思吗?老爷子让你结婚你就结婚,让你离婚你就离婚,他都不在了,你还由着他摆弄,我不是你,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白瑞雨细眉拧起,衣袖里的小臂肌肉绷紧,垂落的右手暗暗压紧桌面。
他猜到了,明琛那天之所以突然冲进病房,在明爷爷面前发疯,不是舍不得他。明琛不想离婚,不是对他有感情,是对老人有气,不想让老人如愿。
也不想让他如愿。
白瑞雨深深呼吸,抵抗着心脏一阵阵的抽痛,语气认真:“明琛,这不仅仅是明爷爷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想和你离婚。”
明琛眼中掠过一瞬空白,漆黑的眼眸微微发抖,说:“可你当时没答应他。”
白瑞雨嗓音清冷:“只是没来得及,你冲进来打断了我。”
明琛神色狠狠一顿,眼眶泛上红来,咬牙道:“可我现在也没答应你。”
高大的男人抿着嘴唇,眉梢眼角的线条英挺凌厉,微微颤动的眼神却像个任性耍赖的小孩。白瑞雨最受不了明琛这样的眼神,他低下头,目光落到眼底的离婚协议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琛,清醒点吧,别耍小孩子脾气。离婚对你有好处,你不是还要出国吗?我们现在这样,跟离婚又有什么区别?”
他缓缓说着,在两份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绒戒指盒,压在签好的协议上,一起推给了明琛。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累了,我们结束吧,可以吗?”
刺眼的红在眼底化开,明琛的眼眸渐渐漫上血红。白瑞雨贴心地为他翻到了签字页,白瑞雨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清秀,另一边留下的空白虚位以待,明琛不签就是不清醒,就是小孩子脾气,就是耍赖,就是认输。
他本该无所谓的,他从小就是坏孩子,类似的罪名成百上千,虱子多了不怕咬。可白瑞雨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他累了,想要结束了。
从不认输的小狐狸,就这样向他投降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白瑞雨不想再陪他玩了。
明琛盯着白瑞雨的签字,看了许久,力度仿佛要刺穿纸背,终于拿起钢笔,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瑞雨拿起其中一份,看到并排的两个名字时,目光有一瞬的模糊。他稳住心神,道:“谢谢你。这房子现在归我了,你看看你有什么要拿的,收拾一下一起带走吧。”
他没勇气久留,攥着那份协议匆匆起身,走到门口,明琛的声音唤住了他:“我不明白。”
明琛还保持着签字时的姿势,高大的身影伏在书桌上,凝视着桌上那份协议,英俊的眉眼落在阴影里:“你为什么只要这里?这里有什么好?”
凝固的血液开始流动,白瑞雨也说不清他本来期待明琛会说什么,他重新回头,握住房门的黄铜把手,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明琛不会相信的,估计也早就忘了,就在这栋房子里,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书桌,他曾经跟白瑞雨说过一句话。因为这句话,白瑞雨无比清晰地笃定,他什么都不想要,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家而已。
谁让明琛对他说过,白瑞雨不能走,这就是你的家。
谁让母亲也说过,那栋种着漂亮的白玫瑰的房子,就是你的家。
白瑞雨把明琛留在楼上,又在楼下和律师处理完剩余的事项,把人送走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跌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每个关节都是酸的,连呼吸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过好在都结束了。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他的家,尽管这里上下三层,大小房间,无一例外空空荡荡,会喘气的活人只有他一个。
但也没关系,本来就该只有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