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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就是我老婆① 云栖已 ...
云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医院走廊的拐角处,透过那扇半开的门偷偷往里看了。
毕煊的病房在十七楼,走廊尽头的VIP单间,门口的护士已经认识他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丢下一句“走错了”就落荒而逃。后来护士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每次见他来也不问了,只是点点头,偶尔还会主动告诉他“今天毕先生精神不错”。
云栖从来不敢进去。
他只在门口站着,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往里看一眼。病床上的毕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但比起一周前刚被送进ICU时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云栖记得那天接到电话时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对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脑子里只剩下“车祸”“抢救”这两个词在反复回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一路上的红灯特别多,多到他想把方向盘砸了。
后来手术成功,毕煊转入了普通病房,云栖就开始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探望。他总是挑探视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来,走廊里的人少,不容易被毕煊的家人或朋友撞见。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更不敢面对毕煊醒来后可能投向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你怎么来了”的、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眼神。
毕煊不喜欢他,这件事云栖知道得很清楚。
或者说,毕煊对他的态度甚至比不喜欢更糟糕。
那个人把他当成假想情敌,觉得他一直在纠缠自己喜欢的女生。云栖想起这个就忍不住苦笑,他连云栖喜欢女生还是男生都搞不清楚,却理所当然地把自己钉在了“情敌”的位置上,多可笑。
可云栖从来没解释过。
解释什么呢?解释他根本不喜欢那个叫林茜的女生?解释他每次出现在林茜旁边只是因为她在和自己讨论课程作业?解释他其实每一次、每一次目光追随的方向,都是毕煊本人?
他说不出口。
云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他的眼睛又开始发酸了,这是他最讨厌自己的地方——泪失禁体质,从小到大情绪一上来眼泪就控制不住。
“云先生?”
护士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云栖猛地站直身体,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过头来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毕先生醒了,一直在说话,”护士的表情有些微妙,“您要不要进去看看?他……状态有点特别。”
云栖愣住了。醒了?一周前毕煊就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虚弱一直卧床休养。护士说的“醒了”,大概是说他今天精神比较好,可以坐起来说话了吧。但“状态有点特别”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了,我——”
“他一直在叫一个名字,”护士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的好奇,“叫‘栖栖’。”
云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栖栖。
这个世界上会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早就用冷漠和敌意表明了态度,这个称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那张嘴里说出来过了。
久到云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
“你最近天天来,要不进去看看?”护士又补了一句,“毕先生想见你。”
云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他叫的不是我”,想转身就跑,但他的脚不听使唤。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毕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块小纱布贴在额角。他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露出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和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云栖的心脏猛地收紧,他下意识地垂下视线,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说些什么——听说你出了车祸来看看你?路过顺便探望?还是干脆不说话,放下果篮就走——他的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拿不出来。
“栖栖。”
毕煊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云栖从未听过的语气。温柔,亲昵,还带着一点委屈和依赖,好像他的到来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最让人安心的事情。
云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毕煊朝他伸出手。那个人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车祸瘦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更明显了。他就那样把手伸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一副等着云栖来牵的样子。
“你怎么才来?”毕煊微微皱着眉,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控诉,“我醒来都找不到你。”
云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毕煊的手,又看看毕煊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演戏或者恶作剧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找不到,那双漆黑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夜空,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专注又热烈,跟从前那种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注视完全不一样。
“你……”云栖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是谁吗?”
毕煊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困惑,歪了一下头。他的头发因为卧床太久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配上那个茫然的表情,简直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型犬。云栖的心被那个动作狠狠地揪了一下。
“栖栖,”毕煊又叫了一声,这次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我老婆啊。”
云栖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却先红了。他拼命忍着,忍得眼眶酸涩发疼,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漫了上来,在眼底聚成一层薄薄的光。
“护士——”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声音发抖,“他不对劲,叫医生——”
“云先生,”护士适时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本,表情是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已经请医生会诊过了。毕先生的脑部CT显示,他在车祸中受到的撞击导致了逆行性遗忘,简单来说就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云栖猛地顿住脚步。
“失忆?”他的声音发紧,“忘掉了多少?”
护士翻了一下病历:“记忆缺失的时间段大概是从一年前到现在,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评估。不过毕先生的认知功能、语言能力和大部分长期记忆都没有受损,只是——”她抬眼看了云栖一眼,“他的记忆似乎进行了某种……重组。在他的认知里,云先生和他的关系似乎不是普通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
云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品出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含义。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毕煊。后者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为什么不过来”的委屈和不爽,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活像一个被晾了半天的大型金毛犬。
但毕煊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副装出来的委屈。
他什么时候见过毕煊露出这种表情?这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占有欲和依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你记得我是谁?”云栖走回床边,试探着问,声音小心翼翼的,“记得我叫什么?”
“云栖,栖栖,”毕煊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考我这么简单的问题是不是看不起我”的不满,“云栖,云栖,我老婆。”
他说“老婆”这两个字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已经叫过一千遍一万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笃定和亲昵。云栖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连带着那双泛红的眼睛都跟着添了几分艳色。
他长得本就好看,混血的血统给了他一头柔软的浅棕色长发和一双比普通人更深刻的眉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哭起来的时候眼眶和鼻尖都会染上一层薄红,像被揉碎了的玫瑰花瓣。
此刻被毕煊毫无预兆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那张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羞赧之间,嘴唇微微张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的气场软得一塌糊涂。
毕煊看着他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老婆真好看。虽然他不记得很多东西了,但这个认知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云栖是他的,是他要好好守着的人。
“你……先别乱叫,”云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伸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垂,视线飘忽着不敢落在毕煊身上,“你失忆了,你现在记得的东西可能不准确,我不是——”
“怎么可能不准确,”毕煊皱起眉,伸手就拽住了云栖的衣角,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出ICU的病人,“我记得你。”
云栖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腰撞在床沿上,不得不弯下腰来稳住身体。这个姿势让他离毕煊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尾一颗小小的痣。
毕煊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注视让云栖的呼吸都乱了。
“你别……”云栖本能地往后躲,但毕煊的手已经从衣角移到了他的手腕上,五指收拢,扣得严严实实。
“我真的记得你,”毕煊认真地说,声音低沉又固执,“我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怎么进的医院,但我记得你是我老婆。”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这是一条不需要证明的公理,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认知。云栖被他握着手腕,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起从前那些偷偷追随着毕煊背影的日子,想起那些被误会被冷落的心酸,想起自己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他不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放弃吧。”
那些话在心里垒成了一堵墙,可此刻这堵墙正在被毕煊的三言两语轰得摇摇欲坠。
“你以前不这么觉得的,”云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前最不想接近的人就是我,你讨厌我。”
毕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云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小,但他检索了一下自己残缺的记忆库,什么都对不上号。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在想云栖在哪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他身上的伤还要难受。
而当云栖终于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是本能地雀跃了起来,像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大型犬,恨不得摇着尾巴扑上去。
“那以前的我一定是个傻逼,”毕煊斩钉截铁地说,捏着云栖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不可能讨厌你,你是我老婆。”
云栖被他这一连串的“老婆”砸得七荤八素,脸红得快要滴血,偏偏又挣不开那只扣在手腕上的手。
毕煊虽然刚出ICU,但底子摆在那里,常年健身的体魄让他的握力惊人,云栖又不敢真的用力挣扎怕扯到他的伤,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只被大型犬叼住了后颈的猫,又羞又恼又无措。
“你别叫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一颗下来,“先让我冷静一下。”
毕煊看着他脸颊上那一道湿亮的泪痕,愣住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连云栖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笨拙地蹭掉了那颗眼泪,动作粗鲁又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哭什么,”他低声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霸道,反而多了几分无措和心疼,“我不叫了,你别哭。”
结果他一说“别哭”,云栖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泪失禁体质就是这样,情绪越激动眼泪越止不住,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狼狈地用手背擦着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云栖你个废物,人家叫你几声老婆你就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毕煊看着他止不住的眼泪,急得差点要从床上坐起来,被云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云栖的脸几乎贴到了毕煊的胸口,他能闻到消毒水味道下面那层属于毕煊的气息,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你别动,”云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身上有伤。”
“那你别哭了,”毕煊顺势就把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指腹摩挲着他颈侧细嫩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我看你哭,心口疼。”
云栖被他摸得整个人都僵了,脖颈那一小片皮肤像过了电一样酥麻,从后颈一路窜到尾椎骨。他的耳朵红得快要透明了,眼泪倒是真的慢慢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他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人按着后颈摸,还哭得稀里哗啦的,这算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退开两步,和毕煊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毕煊的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离那么远干嘛”。
“你失忆了,”云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条理分明地分析,“你听我说,你现在的记忆是不准确的,你觉得我是……是你说的那个,但那不是事实。实际上你对我——”
“我不信,”毕煊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就是记得你。”
云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个人失忆前就固执得要命,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失忆后这个特质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认定了云栖是他老婆,那就算云栖把嘴皮子说破,他大概也不会改变这个认知。
“那我问你,”云栖换了个策略,“你说我是你……那个,你记得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怎么在一起的?谁先表白的?”
他抛出一连串问题,准备用逻辑的证据来证明毕煊的“记忆”是虚假的。毕煊眨了眨眼,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不记得了。”
云栖松了口气,正要开口,毕煊又补了一句:“但你就是我老婆。”
“……”云栖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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