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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困兽之斗 景和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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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萧定权选了这一天动手。
他的理由很充分——重阳节是大周朝的重大节日,皇帝要在太极殿举行"重阳朝贺",文武百官全部进宫。这意味着在朝贺进行时,皇城里集中了大周朝几乎所有的权力核心人物——皇帝、摄政王、六部官员、军方将领。只要控制了皇城,就等于控制了一切。
更妙的是,重阳节京城要放烟火——漫天的爆竹声可以掩盖兵马调动的声响。
清晨,兵部以"紧急军报"的名义,向京营发出了一道命令:“北境急报,北狄犯边,着京营即刻出城北上增援。”
这道命令是萧定权的第一步棋——调京营出城。
但赵怀恩早有准备。他看了看军令,冷笑一声,把它丢进了火盆里。
"告诉来人。"赵怀恩对亲兵说,“就说镇国公身体不适,今日不能理事。军令转呈副将处理。”
副将是赵怀恩的心腹。“处理"的方式就是:拖。兵部催一次,他回一次"正在调配”。兵部再催,他回"粮草未备"。兵部第三次催的时候,他直接关了营门,“拒绝接见”。
萧定权在书房里等了一个时辰,没有等到"京营出城"的回报。
他的脸色铁青。
"赵怀恩不听令?"他冷冷地问。
"回王爷……京营那边说镇国公身体不适,营门已经关闭。"幕僚小心翼翼地汇报。
萧定权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赵怀恩是故意的。但他已经骑虎难下——神策军的调动已经开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管他。"萧定权站起来,目光如刀,“按原计划执行。京营不出城就不出城——三万人窝在南门大营里,等我拿下皇城再说。”
他的底气在于:神策军有两万人,而皇城的禁卫军只有三千。三千对两万,悬殊太大了。至于京营——只要他控制了皇帝,拿到"禅让诏书",赵怀恩就算有一百万大军也没用。因为"合法性"不在赵怀恩手里,而在那张诏书上。
辰时三刻,重阳朝贺开始。
太极殿里,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沈清棠坐在珠帘后面。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朝服——这是她第一次穿正红色。以前她一直穿素色,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但今天不同。今天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看到她坐在龙椅上,穿着正红色的朝服,端端正正,稳稳当当。
“吾皇万岁——”
山呼声还没喊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卫军的校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大殿中央:“报——报陛下!北门——北门有大军逼近!打的是……是神策军的旗号!”
殿中大哗。
文武百官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五颜六色——惊恐、慌张、愤怒、茫然,什么表情都有。有人下意识地往殿门口退,有人呆立当场,有人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锅烧开的油。
“肃静!”
一声断喝,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不是萧定权,也不是某个大臣。是珠帘后面的沈清棠。
她站了起来。
珠帘在她身前微微晃动,她伸手一拨,把珠帘拨到两边。这是她第一次在百官面前露出全脸——不再是隔着帘幕的模糊身影,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子,穿着正红朝服,面色冷静,目光如炬。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中清晰可闻,“神策军围城,这不是’军情’——这是谋反。”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萧定权身上。
萧定权站在原位,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慌张——他当然不会慌张,这本来就是他策划的。但他也没有跳出来承认,因为他需要等一个时机——等神策军攻入皇城,控制局面之后,他再站出来"主持大局"。
"摄政王。"沈清棠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定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莫慌。"他的声音依然从容,“神策军大约是接到了什么错误的命令。臣这就派人去查——”
"不必了。"沈清棠打断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封信。
“这是三天前,你亲笔写给神策军大将军周破虏的密令。“她把信展开,朗声念道,”‘九月初九辰时,兵围皇城。控制天子,逼其禅位。事成之后——’”
她没有念完。因为萧定权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这封信——他确实写过这封信。但他是亲手交给周破虏的,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周破虏不可能泄密,因为他对萧定权的忠诚是用二十年的提拔之恩换来的。
那这封信是怎么到沈清棠手里的?
答案是:这不是原件。这是赵小刀——那个在神策军后勤部当伙夫的暗卫——在三天前偷偷抄的。赵小刀不认识字,但他会画。他在周破虏的帐篷里看到了这封信(周破虏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趁周破虏去操练的空隙,把信上的字一个一个"画"了下来。
画得不太像,但够用了。
"萧定权。"沈清棠收起信,声音骤然变冷,“你谋反篡位,罪证确凿。”
殿中再次哗然。
但萧定权不是一个会被几句话吓倒的人。他迅速恢复了镇定——事已至此,遮掩已经没有意义。
"好。"他冷笑一声,“既然陛下已经知道了,那就不必装了。”
他转身面对百官,声音冷厉如刀:“诸位,先帝无嗣,这位’陛下’不过是从宗室旁支捡来的一个丫头。她无才无德,不堪为君。本王辅政一年,鞠躬尽瘁。今日之事,不是谋反——是拨乱反正。”
他一挥手。殿门外,几十个持刀的神策军士兵涌了进来,堵住了大殿的所有出口。
"请陛下——禅位。"萧定权的声音没有了掩饰,赤裸裸的威胁。
就在这时,又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故发生了。
殿中的禁卫军副统领陈瑛——一个沈清棠一直以为是自己人的人——忽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转过身来,将刀尖指向了龙椅。
"末将……奉摄政王之命。"陈瑛的声音发颤,但刀尖指得很准,“请陛下移驾偏殿。”
沈清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陈瑛。禁卫军的副统领。三千禁卫军中,统领听命于天子,但副统领——陈瑛的妻子姓萧,是萧定权的远房侄女。这层关系沈清棠不是不知道,但她以为陈瑛只是"沾亲",不是"死忠"。
她判断错了。
陈瑛叛变,意味着禁卫军分裂——禁卫军统领李广义手下有一千八百人,陈瑛手下有一千二百人。一千二百人倒向了萧定权。
太极殿里的力量对比瞬间逆转。萧定权的几十个持刀士兵,加上陈瑛的一千二百禁卫军,远远超过了殿中为数不多的忠于天子的力量。
沈清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慌乱。
"陈瑛,"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刀尖下说话的人,“你确定吗?”
陈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显然也在害怕——叛变是一条不归路。但他已经做了选择。
"末将别无选择。"他说。
萧定权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想到还有这个惊喜——陈瑛是他很早之前就埋下的一颗棋子,只是一直没有启用。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陛下,大势已去。"萧定权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从容,“何必做无谓的抵抗?一份禅让诏书,换你一条命。本王不为难你。”
殿中的百官们开始骚动。有人偷偷往萧定权那边挪了几步——这是在选边站队了。人心散了。
沈清棠坐在龙椅上,环顾四周。她看到了恐惧的面孔,看到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到了犹豫不决的身影。她还看到了禁卫军统领李广义铁青的脸——他手下的一千八百人正和陈瑛的一千二百人在殿外对峙,随时可能爆发火并。
就在这个最黑暗的时刻,殿外传来了一声惨叫——不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是一个年轻人拼尽全力的怒吼。
“陛下——快走——”
小栗子。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暗卫,不知什么时候从殿梁的暗处冲了下来。他手里攥着两把匕首,像一只猎豹一样扑向了陈瑛。陈瑛毕竟是禁卫军的副统领,身手不差——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刀刃从小栗子的肋下划过,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但小栗子没有倒。他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一枚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陈瑛的右肩。陈瑛惨叫一声,刀脱了手。
殿中一片大乱。
小栗子倒在了金砖上。血从他的肋下汩汩地涌出来,在金砖上蔓延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左手还攥着那枚"东风"铜钱。
“属下……没……让陛下失望……”
沈清棠的眼眶猛地一热。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小栗子的牺牲为她争取了最关键的几十秒——陈瑛负伤倒地,他的一千二百人群龙无首,士气瞬间崩了一半。李广义趁机带人控制住了殿门。
殿外的形势在急剧变化。
神策军的两万大军已经包围了皇城四门。前锋部队正在攻打东门——东门的守军只有八百人,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突破了。
但在城南,另一幅景象正在上演。
林婉站在槐安巷口的老槐树下,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女市司的商户们来了——不只是老板娘们,还有她们的丈夫、兄弟、儿子,以及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足足有两三千人,挤满了槐安巷和周围的几条街。
他们不是兵。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扁担、菜刀、擀面杖,以及——货车。
女市司的货车一共有六十多辆。林婉让人把这些货车横七竖八地推到了通往皇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摆成了临时路障。
"堵住了吗?"林婉问。
"堵住了。"阿芸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朱雀大街、承天门大街、太平巷全堵了。马车过不去,马队也难走。”
"好。"林婉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站到了一辆货车上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话:
“摄政王要造反了!他要废天子!天子是咱们的人,是给咱们女人撑腰的人!他要是没了,咱们的铺子还开得下去吗?咱们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两三千人寂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声:“护驾!”
像一滴水落入油锅,喊声瞬间炸开了——
“护驾!”
“不能让他篡位!”
“保护天子!”这喊声从槐安巷传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传到整个城南,从城南传向四面八方。上京城的百姓们从门里、从窗里、从巷口探出头来,茫然地张望。
“出什么事了?”
“摄政王造反了!”
“造反?”
“真的!神策军围了皇城!”
恐慌和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百姓们不一定忠于沈清棠——他们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他们忠于"秩序"。兵变意味着战乱,战乱意味着死人,死人意味着自己可能是下一个。
没有人想打仗。但当打仗来到自己门口时,每个人都想自保。
城南的路障越堆越高。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不只是女市司的人了,连附近的商户、工匠、农夫都来了。他们自发地加入了堵路的行列,有人搬来了木头,有人搬来了石头,有人甚至把自家的猪圈栅栏拆了下来。
神策军的一支偏师——大约两千人——试图从城南绕道进入皇城,但在朱雀大街上被堵得死死的。他们面前是几十辆货车和几千个手持农具的百姓。
领军的校尉愣住了。
他的命令是"攻占皇城",但眼前的不是敌军,是百姓。他可以一声令下让士兵冲过去——但踩过几千百姓的尸体进皇城,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绕路!"校尉咬着牙喊道。
但绕路也堵了。城南的每一条通往皇城的路都被堵了。
与此同时,南门大营的京营终于动了。
赵怀恩骑在马上,身后是两万京营精锐。他没有带全部的三万人——留了一万人守营,以防万一。
"走东门。"赵怀恩一声令下。
京营从南门大营出发,绕过半个上京城,从东面逼近了被神策军占领的东门。
神策军的东门守军大约三千人。他们正在"守门"——但守的方向是朝里的,防备的是皇城里面的人出来。他们完全没想到身后会出现一支大军。
当两万京营铁骑出现在他们身后时,三千神策军的指挥官脸色煞白。
"投降还是打?"赵怀恩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像一口洪钟,“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三千人面对两万人,答案不言而喻。更何况,这些神策军的士兵大多是底层军汉,他们只知道自己奉命围城,至于为什么围城、围了之后要干什么,大部分人并不清楚。
一炷香没烧完,三千神策军放下了兵器。
东门打通了。
赵怀恩的两万京营涌入了皇城。
与此同时,沈清棠在太极殿里面对着萧定权的刀兵,心跳如鼓。
她在拖时间。
殿门外传来了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萧定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手下不断来报:
“报!东门——东门失守了!京营从东门进来了!”
“报!城南的路全被百姓堵了!偏师过不去!”
“报!周将军的主力被京营包围了!”
萧定权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输给了一个人,而是输给了一张网。一张从朝堂到街巷、从京营到百姓的巨网,把他和他的两万神策军牢牢地裹了进去。
他输了。
但他还有最后一搏。
"杀了她!"他对身边的护卫喊道,声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杀了她就什么都完了!”
五个护卫提刀冲向龙椅。
就在这时,殿梁上有风声破空。
五枚飞镖,精准地扎在五个护卫的手腕上。刀"当啷当啷"落了一地。
殿顶的阴影中,几个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落下——是暗卫。他们像猫一样轻巧地落在殿中,将萧定权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林远山。四十二岁的影卫统领,第一次以真正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再是那个穿青色官袍、留三缕长须的文弱御史,而是一个面容清瘦、双鬓微霜的武人,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目光冷冽如霜。百官中有人认出了他,目瞪口呆——这不是那个被贬到凉州的林远山吗?
"摄政王。"林远山的声音不带感情,“请不要做多余的事。”
殿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赵怀恩的京营已经控制了皇城的全部四门。神策军的主力在内外夹击下全线崩溃。周破虏被京营的人一箭射落马下,当场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