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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涌动 罪己诏的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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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诏的余波比沈清棠预想的更大。
不是在朝堂上——朝堂上的反应很平淡,该低头的人继续低头,该逢迎的人继续逢迎。但在朝堂之外,在那些茶馆酒肆、街头巷尾的闲谈中,这件事被反复咀嚼。
“摄政王认错了?”
“那不是认错,是……什么来着?君臣同罪。”
“那不就是认错吗?”
这种议论当然传到了萧定权的耳朵里。
他没有大动干戈。萧定权从来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他只是在罪己诏张贴三天后,做了一件事——
调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远山去了穷乡僻壤的凉州做一个小小的县丞。
从七品降到了从九品,明升暗贬都算不上,直接就是报复性的流放。旨意是以吏部的名义发的,理由冠冕堂皇:“凉州缺员,择能臣补之。”
这个消息传到沈清棠耳中时,她正在吃早膳。
宫女秋禾小心翼翼地把消息递上来。沈清棠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林御史的家眷呢?"她问。
"还在京城。"秋禾压低声音,“林御史的夫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城南的宅子里……听说搬家的费用都凑不齐。”
沈清棠想了想:“你去内务司支五十两银子,以’赏赐忠直之臣’的名义送到林家。记住,要走明面上的账。”
秋禾愣了一下。走明面上的账,意味着这笔赏赐会被萧定权的人看到。
"就是要让他看到。"沈清棠的语气很平淡,“我赏五十两银子给一个被贬的小官,他能说什么?拦着不让赏?那就是连天子赏赐臣子的权力都要剥夺——这个名声更难听。不拦?五十两银子,买一个’天子念旧情、不忘忠臣’的好名声,太便宜了。”
秋禾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但沈清棠真正想做的,不是这五十两银子的面子工程。
林远山被贬凉州,表面上看是萧定权的报复,但沈清棠和林远山都清楚——这反而是一件好事。林远山在御史台的掩护身份已经暴露了,萧定权盯上了他,继续留在朝中反而危险。被贬凉州?那正好——林远山压根没去凉州。他在出京的路上"金蝉脱壳",让一个影卫的替身带着他的文书和行李去了凉州赴任,他本人则悄悄折返京城,隐入暗处,彻底回归影卫统领的本职。
从此,林远山在朝堂上消失了。但在暗处,他比以前更加活跃。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沈清棠迎来了登基以来最凶险的一次暗算。
那天深夜,秋禾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她放下汤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沈清棠注意到了。
“秋禾,你怎么了?”
秋禾跪了下去。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陛下……奴婢有罪。”
沈清棠的脊背一瞬间绷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说。”
秋禾哆嗦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今日午后,内务司的刘公公找到奴婢。他说……他说摄政王想知道陛下平日都做些什么、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如果奴婢愿意……每月给二十两银子。”
沈清棠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二十两银子。秋禾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丫鬟,从汝南一路跟到上京。沈清棠拿她当自己人,但说到底——秋禾的卖身契在宫里,她的一家老小都在汝南,她自己每月的月银不过一两。二十两,足以让很多人动摇。
"你答应了?"沈清棠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秋禾更加害怕。
"奴婢……奴婢没有当场拒绝。"秋禾的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怕当场拒绝会引起怀疑……刘公公说,让奴婢考虑三天。奴婢回来就……就……”
"就来告诉我了。"沈清棠替她说完。
秋禾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金砖上。
沈清棠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秋禾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她在想:如果秋禾没有来告诉她呢?如果秋禾真的被收买了呢?秋禾知道太多东西了——枯井的纸条、梧桐叶的联络方式、林婉的名字。任何一条泄露出去,都是灭顶之灾。
沈清棠忽然觉得脖颈发凉。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走在刀锋上。一个不慎,粉身碎骨。
但她不能让秋禾看到她的恐惧。
"起来。"她说。
秋禾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做得对。"沈清棠弯下腰,亲手把秋禾扶了起来,“你来告诉我,说明你还是我的秋禾。”
"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从今以后,你要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三天后,你去找刘公公,告诉他你答应了。”
秋禾瞪大了眼睛。
“你每隔五天,给刘公公一份’报告’。报告的内容由我来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陛下今天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样。越琐碎越好,越无聊越好。让萧定权觉得他花二十两银子买了一堆废话。”
秋禾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明白过来。
“陛下是要……反过来喂给他假消息?”
沈清棠微微一笑。这一笑里有冷意,也有一丝无奈。
“萧定权想在我身边安一双眼睛。好——我就给他一双’近视眼’。他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真正重要的事情,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经过你的手。你什么都不要知道,什么都不要问。这样,就算有一天你真的被他们抓去审问,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因为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我。”
秋禾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奴婢这辈子都是陛下的人。”
沈清棠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
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遍自己的信息网络——从今以后,最核心的联络必须绕过秋禾。和林远山的纸条联络改为每三天一次,地点从枯井换到御花园假山后的石缝。和林婉的联络改走另一条线——通过影卫中一个在宫中做洒扫太监的人传递。
萧定权的这一刀没有砍中她。但它提醒了她一件事: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的突破口。
信任是一种奢侈品。她买不起太多。
当天夜里,沈清棠通过新的联络方式,给林远山传了一道密令:
“你的御史身份已经用完了,但用得其所。接下来不需要你再上朝,专心做你本来的事。另外,我需要你办一件事——把影卫中精通算账记账的人找出来。我要建一张自己的钱网。”
这个想法不是一时兴起。
在读起居注的那几个晚上,沈清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景和帝在起居注里详细记录了萧定权的经济布局。萧定权之所以能养那么多门生故吏,不是靠朝廷的俸禄——朝廷的俸禄养不起那么多人。他靠的是钱。具体来说,是江南织造局、西北盐铁、东海漕运这三条大动脉。这三条线每年输送数百万两白银,经过层层洗白,变成萧定权的"私房钱"。
"要扳倒他,光靠朝堂上的嘴皮子功夫不够。"沈清棠在心里盘算,“我需要自己的钱,自己的人。钱从哪来?人从哪来?”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婉。
林婉的故事说起来话长。她是京城"锦绣坊"的老板娘——一个三十二岁的寡妇。锦绣坊做的是丝绸布匹生意,规模不大,但在城南一带颇有名气。林婉的丈夫早年是个布商,走南闯北积攒了一些家底,却在三年前的一场风寒中撒手人寰,留下林婉和一对儿女。
按照大周朝的规矩,寡妇是不能独立经商的,必须挂在男性亲属的名下。林婉的公公早逝,小叔子又是个烂赌鬼。她为了保住丈夫留下的家业,不得不把铺子挂在小叔子名下,每月还要给他一成的利润作为"挂名费"。
沈清棠之所以知道林婉,是因为起居注。
景和帝在起居注里记了这么一条:
“景和十五年八月,京城布市风波。锦绣坊坊主林婉氏,以’掺假’之名被同行诬告。实为萧定权之门客刘三觊觎其店铺地段。林婉氏上告京兆尹,京兆尹不受。后林婉氏以三十两银子疏通大理寺低阶书吏,获取刘三诬告之实证(系伪造之’掺假’布料实为刘三自家铺子的残次品),反诉成功。刘三被笞二十,赔偿锦绣坊五十两。此妇心机深沉,手段老辣,若为男子,当入庙堂。”
景和帝评价一个人"若为男子,当入庙堂",这在起居注里是绝无仅有的。
沈清棠记住了这个名字。
但她不能直接召见林婉。一个傀儡皇帝突然召见一个城南的布店寡妇,萧定权的耳目一定会警觉。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自然的、不引人注意的理由。
沈清棠想了三天。
第三天,机会来了。
宫中内务司每季度采买一次布匹,用于制作宫女太监的衣裳和殿中的帷幔。这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买卖,通常由内务司总管直接对接几家固定的大布商,轮不到锦绣坊这种小铺子。
但沈清棠让秋禾去内务司"随口"说了一句:“陛下最近想换几匹素净的棉布做帕子,听说城南有家铺子的棉布不错,叫什么来着……锦绣坊?”
就这么一句话。
内务司的人虽然是萧定权的心腹,但"天子想要几匹做帕子的棉布"这种小事,实在不值得上报。他们派了个小太监去城南锦绣坊买了几匹棉布。
棉布送进宫后,沈清棠让秋禾"不经意"地在内务司总管面前夸了一句:“这棉布倒是比往常用的柔软。陛下说想见见做这布的人,问问是怎么纺的。”
一个皇帝想见一个织布的老板娘,问问纺织工艺——这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这小皇帝不务正业,尽关心些鸡毛蒜皮的事。
正合沈清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