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一桶金 半个月后, ...
-
半个月后,女市司的门口开始排队了。
起初来的人还比较谨慎——多是些官宦人家的女眷,派丫鬟或者管家来"看看"。但看了实物之后,十个有七个会掏钱。蜀中云锦的品质确实不差,加上"祥瑞"的噱头和张德海的"背书",它在短时间内变成了京城上层社会的一种风潮。
然后风潮向下蔓延。
有钱人买了,中等人家也想买。买不起一百二十两的,买半匹六十两的也行,哪怕裁一小块做个荷包做个帕子,沾沾"祥瑞"的光也好。林婉趁势推出了"碎锦"——把整匹云锦裁成小块,绣上花样,以三两到十两的价格零售。
这一招极妙。碎锦的利润比整匹还高——因为一匹云锦能裁出四十多块碎锦,每块卖五两的话,总价两百多两,比整匹贵了一倍。而且碎锦的受众面更广,从官太太到小商户的老婆,从大家闺秀到巷口的媒婆,人人买得起。
一个月后,女市司的账目上出现了第一笔正数:净利润四百三十七两。
这笔钱不算多。放在萧定权的面前,大概只够他请一桌酒席。但对于沈清棠来说,这是一个信号——她的棋盘开始运转了。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女市司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场差点毁掉一切的危机悄然降临。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方老四的布商。方老四是京城布市的老行家,做了三十年丝绸生意,眼毒手辣。他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了一块女市司的"碎锦"——所谓"祥瑞蜀中云锦"。方老四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冷笑了一声。
“这哪是什么祥瑞?这就是蜀中普通的暗纹锦,成本最多三十两一匹。卖一百二十?呵。”
方老四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三——就是之前在女市司门口嘲笑"牝鸡司晨"的那个萧定权门客。
刘三如获至宝。他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揭露信",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城南布市的布告栏上:
“城南女市司所售’蜀中祥瑞云锦’,实为蜀中普通暗纹锦,市价不过三十两一匹,却哄抬至一百二十两。所谓’太宗祥瑞’,纯属子虚乌有。该司以虚假宣传欺诈百姓,恳请有司严查!”
这封信像一颗炸弹,在城南炸开了锅。
那些花了大价钱买"祥瑞之布"的人——尤其是官宦人家的女眷——顿时炸了。一百二十两买了一匹三十两的布?她们不是心疼钱,她们心疼的是面子。谁愿意被人当冤大头笑话?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张德海耳朵里。
张德海花了近千两买了八匹"祥瑞之布"给儿子做被面,还在同僚面前大肆吹嘘。现在被人揭穿是假祥瑞——他的脸往哪搁?他的同僚们会怎么看他?一个堂堂户部侍郎,被一个城南的寡妇耍得团团转?
张德海气得在书房里摔了三个茶杯。
林婉得知消息时,正在铺子里盘账。阿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那张揭露信的抄本。
“林姐姐!出……出大事了!”
林婉看完信,脸色铁青。但她没有慌——她在心里飞速运转着,评估损失,寻找对策。
"方老四说的是事实吗?"她问自己。
是的。蜀中云锦确实不是什么"太宗祥瑞"。那个故事是编的。但——蜀中云锦本身的质量是真的好。暗纹精美,手感上乘,并不比江南云锦差多少。差的只是名声和包装。
问题不在于布好不好。问题在于:"祥瑞"是假的。
怎么办?
林婉闭上眼想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她睁开眼,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她亲自去找了张德海。
"张大人,"林婉在张府的书房里,开门见山,“布市上的事,民妇已经知道了。民妇不打算狡辩——'太宗祥瑞’的故事确实是编的。”
张德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
"但请大人听我说完。"林婉不慌不忙,“大人想想——那八匹蜀中云锦做的被面,您儿子媳妇盖着,觉得不好吗?质地不柔软吗?纹样不精美吗?”
张德海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那几匹布确实好得没话说——他儿媳妇赞不绝口。
“‘祥瑞’是假的,但布是真的。"林婉的声音沉了下来,"现在的问题不是布好不好——是大人的面子。大人在同僚面前说了’祥瑞’,如果被揭穿,同僚们会笑话大人。”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揭露这件事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人呢?”
张德海的眼神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方老四是京城布市的老人。刘三是萧定权的门客。一个布商、一个权臣的狗腿子联手揭露女市司——大人不觉得这背后有文章吗?”
林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民妇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方老四在京城布市经营三十年,他自己卖的’杭州锦’掺了两成粗丝,长期以次充好。这件事布市的老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揭发罢了。”
张德海接过文书,细细看了。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大人,"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贼喊捉贼,是最好的挡箭牌。方老四揭发女市司’以假充好’,那民妇就揭发方老四三十年以次充好。到时候舆论的焦点就不是’蜀中云锦是不是祥瑞’,而是’布市的水有多深’。大人花了一百二十两买了好布,最多算是’被人忽悠了’。但方老四卖了三十年掺假布,那可是实打实的欺诈。”
“到时候谁是受害者,谁是骗子,一目了然。”
张德海把文书收了起来,沉默了一刻。然后他冷笑了一声:“这个方老四……本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三天后,户部以"整顿布市乱象"为由,派人彻查了方老四的杭州锦行。掺假的证据确凿,方老四被罚了五百两银子,布行停业三个月。刘三的揭露信在更大的丑闻面前变得无人关注——人们津津乐道的是方老四三十年的掺假史,而不是蜀中云锦是不是祥瑞。
至于"祥瑞"的事,林婉做了一个巧妙的调整:她不再宣传"太宗祥瑞"的故事,转而强调蜀中云锦本身的工艺和品质。"好布就是好布,不需要祥瑞来背书。"这句话被她写在女市司的新招牌上,反而成了一种坦诚的、令人信服的姿态。
这场危机被化解了。但它给沈清棠敲响了一记警钟——建立在谎言上的繁荣是脆弱的。以后的路,必须走得更实、更稳。
更重要的是,女市司的模式被验证了。
林婉并没有满足于卖蜀中云锦。她在赚到第一桶金之后,迅速做了三件事:
第一,招人。她通过锦绣坊的关系网,在城南找到了七个手艺过硬的女绣娘,以"女市司学徒"的身份签了契约。这些绣娘都是些命苦的女人——有寡妇,有被丈夫抛弃的弃妇,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出来找活的姑娘。她们的共同点是:手艺好,能吃苦,而且对"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营生"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
第二,扩品类。除了蜀中云锦,林婉开始经营其他商品:蜀绣、苏绣、棉布、麻布、药材、干果、胭脂水粉——凡是女人擅长做的手工制品,她都纳入了女市司的经营范围。她把女市司从一个"卖布的铺子"变成了一个"女子商品集散地"。
第三,建规矩。林婉亲手拟定了一套"女市司章程"。这套章程规定了几件事:凡是在女市司登记的女商户,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办理牙帖(商业执照),不需要挂在男性亲属名下;女市司收取一成的管理费,用于维护铺面和打点关系;女市司内部设"互助金",商户遇到困难可以申请借款,无息,三个月内归还。
这套章程看起来简单,但它做了一件当时谁也没做过的事——给了女人一个合法的、独立的经济身份。
当然,“合法"这两个字要打引号。女市司虽然是沈清棠下旨设立的,但这道旨意只是一道口谕,没有经过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正式流程,法律效力存疑。萧定权的人随时可以找茬说它"程序违规”。
林婉知道这个隐患。沈清棠也知道。
"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沈清棠在一次秘密会面中对林婉说,“女市司就像一棵刚种下的树苗,根还没扎牢。我们先让它长,等它长成了大树,要砍就没那么容易了。”
"具体怎么做?"林婉问。
"两个字——"沈清棠伸出手,在桌上写了两个字,“人心。”
“让更多的女人在女市司里赚到钱。赚到钱的人会帮你说话,会帮你挡风遮雨。等到城南一半的女人家里的饭桌上摆的是女市司赚来的菜,你看她们的丈夫还敢不敢来砸铺子。”
林婉听了这话,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自己丈夫去世后的那些日子——公婆的冷眼,小叔子的盘剥,同行的排挤,衙门的刁难。那些日子里,没有人帮过她。不是因为没有人同情她,而是因为同情她的人自身难保。那些和她一样在夹缝中求生的女人们,各有各的苦处,各有各的牢笼。
"我明白了。"林婉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坚定,“我让她们赚钱。赚了钱,她们就是我的人。不,不是我的人——是她们自己的人。”
沈清棠看着林婉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是。她们是她们自己的人。我们只是……帮她们把牢笼的门打开。”
那个月,林婉干了一件在外人看来很蠢的事。
她把女市司第一个月利润的三成——一百三十一两银子——拿出来,分给了那七个绣娘。
不是"工钱"。工钱是另算的。这一百三十一两是"分红"。
七个绣娘目瞪口呆。
她们这辈子从来没有"分红"这个概念。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但"分红"是什么?那是东家才有的事。她们不过是做工的手艺人,凭什么分红?
"凭你们的手艺。"林婉说,“没有你们绣出来的东西,女市司就是个空壳子。你们不是伙计,是合伙人。”
"合……合伙人?"一个叫阿芸的绣娘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对。"林婉把银子一份一份地推到她们面前,“以后每个月,女市司利润的三成归你们。赚得多,你们分得多。赚得少,你们分得少。你们的手艺就是你们的本钱。”
那天晚上,阿芸回到家。她丈夫——一个在码头扛货的汉子——看到她手里的银子,愣了半天。
“哪来的?”
“女市司分的红。”
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那十几两银子,又看了看家里空荡荡的米缸和裂了口子的锅,到底什么也没说。
后来阿芸说,从那天起,她丈夫再也没拦着她去女市司上工。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十几两银子比他扛一个月货挣得多。
但林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