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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月信迟来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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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长安已步入盛夏,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掖庭宫的青砖都透着灼热的气息。庭院中的柳树耷拉着枝叶,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难以安宁。王妘坐在偏殿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旧书,目光却有些涣散,落在窗外的光影上,久久没有移动。
连日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感始终缠绕着她。往日里,她每日清晨都会提前起身练习礼仪,午后协助柳女官整理文书,晚间临摹书法,精力充沛,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可如今,她常常刚坐下不久,便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连握着毛笔的手都有些发软,字迹也失了往日的规整。
更让她心头起疑的是,本该如期而至的月信,已经推迟了半月有余。自幼在父亲的学堂外旁听,王妘不仅习得诗书,还从父亲讲授的医理常识中,知晓女子月信迟来的几种可能 —— 或是忧思过度,或是气血不调,或是让她忐忑的怀孕。
“只一次承宠,便会有孕吗?是不是太快了些?应该不至于的。” 王妘小声轻喃。她指尖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有一颗微小的种子,在悄然孕育。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后宫之中,流言蜚语如影随形,尤其是她这般低位的采女,若是无端揣测怀孕,一旦传扬出去,被人扣上 “痴心妄想” 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声张,只能暗中留意自己的身体变化。除了倦怠,她的胃口也变得古怪起来 —— 往日里能吃下的粗粮饭菜,如今只看一眼便觉得油腻,难以下咽;母亲曾教她做的辛辣小菜,是她往日的最爱,此刻闻到气味,却只觉得一阵反胃,忍不住蹙眉避开。
有一次,张氏从宫外托人带来一小包辣豆,兴高采烈地分给众人,递到王妘面前时,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捂住口鼻,强压下涌上喉头的不适。“你怎么了?” 张氏疑惑地问道,“这辣豆可香了,你往日不是挺爱吃的吗?”
“许是近日天气炎热,胃口不佳。” 王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张采女自己吃吧,我就不用了。”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没有多问,转身与李氏分享起来。王妘看着她们谈笑的身影,心中愈发不安 —— 这些细微的变化,若是被有心人察觉,定会生出是非。她必须尽快确认自己的情况,也好早做打算。
几日后,王妘借着协助柳女官整理司记文书的机会,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掌管后宫医疗事务的女医恰好前来文书房,核对采女的健康名录。这位女医姓陈,年约四十,性情沉稳,在宫中任职多年,颇为可靠。
王妘待柳女官与陈女医核对完名录,趁着柳女官整理文书的间隙,悄悄走到陈女医身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陈医官,妾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女医见她神色凝重,又刻意压低声音,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随她走到文书房的角落。“采女有何不适?”
“回陈医官,” 王妘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羞涩与忐忑,“妾近日总觉倦怠乏力,胃口不佳,对辛辣之物尤为反感,且…… 且月信已迟来半月有余。妾自幼听父亲讲授过些许医理,心中隐隐有疑,却不敢妄断,特向医官请教。”
她没有直接说出 “怀孕” 二字,只是委婉地描述症状,既表达了自己的疑虑,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陈女医闻言,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深知后宫女子怀孕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是低位的采女,一旦怀孕,既是天大的喜讯,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仔细打量着王妘的神色,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温润,眼底带着淡淡的期许,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采女莫急,” 陈女医轻声安抚,“你所述的症状,确有怀孕的可能,但也需诊脉确认。此事关乎重大,我需即刻向郑尚宫禀报,再奏请圣人派遣太医院的太医前来诊治,不可擅自定论。”
“妾明白,全凭医官安排。” 王妘躬身致谢,心中的石头稍稍松动,却又升起新的忐忑 —— 太医诊脉,若是真有孕,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虚惊一场,怕是会被人笑话,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陈女医不敢耽搁,立刻向柳女官说明情况,随后一同前往郑尚宫的居所禀报。郑尚宫听闻此事,也十分重视,当即决定奏请李隆基,派遣太医前来掖庭宫为为其诊脉。
“王妘,此事若属实,对你而言是莫大的机缘,却也是极大的风险。” 郑尚宫特意召见王妘,语气严肃地叮嘱,“在太医诊脉之前,务必守口如瓶,不可向任何人提及,以免节外生枝。若诊出喜脉,也需谨言慎行,不可张扬,安心静养才是正道。”
“妾谨记郑尚宫教诲,定当恪守本分,绝不多言。” 王妘躬身应答,心中愈发清楚,怀孕之事,牵动甚广,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次日辰时,太医院的李太医便在内侍的陪同下,抵达了掖庭宫。李太医年约六十,须发皆白,是太医院的资深太医,曾为多位妃嫔诊脉,经验丰富。他身着灰色官服,神色严谨,在郑尚宫与柳女官的陪同下,走进了王妘的偏殿。
采女们早已被安排到庭院中等候,偏殿内只剩下王妘、李太医以及两名随行的宫女。王妘端坐在案前,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能感受到李太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专业,心中的忐忑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无法平静。
“王采女,请伸出手来。” 李太医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妘缓缓伸出右手,放在案上的脉枕上,衣袖轻轻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的手腕白皙,血管清晰可见,微微有些颤抖。李太医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眼睛,凝神诊脉。
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声与李太医均匀的呼吸声。王妘的心跳越来越快,目光紧紧盯着李太医的神色,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郑尚宫与柳女官也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显然也十分关注结果。
片刻后,李太医缓缓睁开眼睛,收回手指,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随即起身,对着王妘躬身行礼:“恭喜王采女,贺喜王采女!脉象滑利,如珠走盘,乃是喜脉无疑,已有一月有余。”
“喜脉……” 王妘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她真的怀孕了,腹中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这个生命,既是她与皇帝的骨肉,也是她在这深宫中立足的重要筹码。
“谢太医。”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起身躬身行礼,语气依旧保持着沉稳。
郑尚宫与柳女官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恭喜王妘,你怀上龙种了!” 郑尚宫说道,“此事需即刻向圣人禀报,也好让圣人安心。”
按照后宫规制,低位妃嫔确认怀孕后,需由尚宫代为奏请,向皇帝报喜。郑尚宫当即命人拟好奏疏,派人火速送往兴庆宫。
李隆基得知消息后,虽未亲自前来掖庭宫探望,却也颇为重视,当即下旨赏赐:阿胶、白术、当归等上好的安胎药材各一斤,云锦、蜀锦等上等绸缎共计十匹,宫廷特制的糕点若干,同时下令让王妘即刻停止一切劳作,安排独立寝殿安心静养,并分配宫女照顾王妘起居,同时每日由陈女医前来问诊,密切关注胎象。
旨意传到掖庭宫时,采女们再次哗然。原本就对王妘承宠心怀嫉妒的李氏,此刻更是脸色铁青,眼神中满是不甘 —— 同样是采女,王妘不仅得到圣人的召见,如今更是怀了龙种,得到这般丰厚的赏赐,而自己却依旧在掖庭宫苦熬,连皇帝的面都未曾见过。
张氏则换上了满脸的谄媚笑容,频频向王妘道贺,试图攀附:“王采女,恭喜你怀了龙种,日后定能母凭子贵,晋升高位,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啊!”
王妘只是淡淡点头,并未过多回应。她深知,这份恩宠既是机缘,也是祸根。武惠妃专宠后宫,容不得其他妃嫔分宠,尤其是怀孕的妃嫔,更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此刻张扬得意,必然会引起武惠妃的注意,招来杀身之祸。
“多谢各位道贺,” 王妘语气平静地说道,“妾只是侥幸怀了龙种,日后还需仰仗郑尚宫与各位的照拂。圣人有旨,让妾安心静养,日后便不多与各位姐姐走动了,还请见谅。”
说完,她便由宫女扶着缓步返回了偏殿,关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此后,王妘便开始了闭门静养的生活。每日清晨,陈女医都会前来为她诊脉,叮嘱安胎事宜;宫女们按照旨意,为她准备营养丰富的膳食,皆是清淡易消化的食物,避开辛辣油腻;柳女官也时常前来探望,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告知她一些后宫安胎的规矩。
王妘每日除了卧床静养,便是靠在软榻上,翻看一些轻松的书卷,或是抚摸着小腹,轻声哼唱着母亲教过的童谣,与腹中的孩子交流。她从不主动与人接触,也不接受其他采女的探望,哪怕是阮氏前来,她也只是在门口简单寒暄几句,便礼貌地请她离开。
她将李隆基赏赐的安胎药材小心收好,每日按陈女医的嘱咐按时服用;绸缎则叠放在木箱底层,未曾动过;糕点也只是偶尔吃一小块,其余的都分给了照顾她的宫女。她知道,这些赏赐是荣宠的象征,也是别人嫉妒的焦点,唯有低调处理,才能减少是非。
夜色渐深,王妘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心中满是温柔与坚定。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在这深宫中多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份底气。她暗暗发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保护好腹中的孩子,让他平安降生。同时,她也要更加谨慎,恪守本分,避开一切可能的风险,等待孩子降生的那一天,也等待自己命运改变的那一刻。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平息,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在这深不见底的后宫之中,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也预示着一段新的命运,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