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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巧克力芋泥三明治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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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吾声迷糊地睁开眼，入目就是不认识的装潢，他弹坐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房间蛮大，暖色调的墙纸和装饰画，看起来不像酒店，自己的手脚也没被束缚。
纪吾声放松一点，应该是他们谁给他找了个落脚的地。神思一松，感触就清晰了，他看见椅背上挂着一条眼熟的外衣，空气里也充斥着那种令人心安的气息。纪吾声放下心来，挺着的身板也落回被褥间，莫名地，他就是很相信顾肆，分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被子很厚，很软，带着一点木质的味道——和顾肆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纪吾声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耳朵烧起来，一把掀开被子坐直了。
……又没人看见。
他犹豫了一下，重新躺回去，就五分钟，他想。
一转身就看见床头桌上充着电的手机，放在恒温杯垫上的一杯水，一个满满的托盘以及，一沓便利贴。
纪吾声拿起来看，顾肆的字很大，笔锋凌厉，像是赶时间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没有连笔，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像是怕他认不出来似的。纪吾声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已经浮起浅浅的笑意。
第一张，“衣物都是新的，房间里的浴室可以用，干净的，放心用。”
第二张，“蜂蜜水，搅一下再喝，喝完放边上等我收拾就好。”
第三张，“睡醒给我发信息，今天有安排签约，抱歉不能等你，拜托原谅我。”
第四张，“早安宝贝。”
纪吾声呼吸一窒，带着点慌张，快速翻开下一张，
“以防万一，午安宝贝。”
慌张变成了一股热意，从脖子一路烧到额头。昨晚的意识突然回到脑中，一股热意涌上面门，纪吾声飞速翻过，结果下一张的更是惊人。
“宝贝别急，不会笑话你，喝水洗漱吃早餐，给我发信息，好吗？”
纪吾声慢慢曲起腿，拿脑袋撞膝盖以求降温，实在是、太、尴尬……顾肆肯定觉得他很奇怪，管不熟悉的人讨亲昵。
然而顾肆的被子又厚又软，除了让他的脑子更晕之外并无任何效果，纪吾声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发出“呜呜”的声响，半晌调整好心情坐起来下床，正好踩进一双拖鞋，想来也是顾肆准备的。
他喝了水，拿过托盘往浴室走，刻意忽略了给顾肆发信息这一步，没办法，实在太尴尬了。
纪吾声走到哪都能看见一张又一张讲解细致的便利贴，分明都是很简单很普遍的东西，顾肆却写得很详尽，末尾还不忘连连道歉没能陪着他亲自告诉他。
我只是嘴笨，又不是真的呆子，难道我看起来很蠢么？
纪吾声为自己打上顾肆声称“非常抱歉是使用过的”的沐浴露，淡淡的顾肆味，或者说木头味，他嗅闻自己的大臂，认为自己更可靠了。
他觉得我很娇气么？纪吾声敛下眸子，他不是去过我家了么？
顾肆确实觉得纪吾声娇气，主要是上辈子网上铺天盖地的“黑料”给他留下的刻板印象太深。
当然他并不认为这是不好的事，像纪吾声这样的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孩子心性，单纯又干净，只有最珍贵的东西才配得上他。就算现在条件有限，他至少应该拿出现有的最好给他。
顾肆捧着便签和笔模拟纪吾声行动动线一步一步贴在显眼位置，是真担心他会不高兴，不舒服。
写到“早安宝贝”的时候，他笔尖停了一下，昨晚纪吾声的声音又浮上来。
他写得很慢，写完了，又撕掉重写了一张——第一张的“宝贝”两个字太潦草，不好看。到最后团了一裤兜的废纸“宝贝”。
…………
怕其他东西放久了不好吃，顾肆动手做了三明治，本来顺手抹了花生酱，突然想起纪吾声花生过敏，把那个半成品转手塞进了贝跃嘴里。贝跃嘴里塞得满满的，瞪大眼睛无声控诉。
顾肆举着勺子回想纪吾声喜欢吃什么，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重做了两个巧克力酱的三明治，包上保鲜膜切开。
贝跃急得站起来，指着抹了黄油煎得焦香的吐司片，还有满得要溢出来的巧克力和芋泥，目测有他的那份两倍的肉松，超级加料版三明治，声音颤抖：“哥？！”
顾肆往他嘴里塞了把肉松让他安静，在便签上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些，不喜欢就丢掉。”
顾肆为了煎出最完美的吐司片弄出一堆废料，简飒一已经尝遍了番茄酱搭培根，沙拉酱混芝士玉米，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三明治。一口咬下干瘪版三明治，冷不丁冒出一句“便利贴限时免费。”
顾肆假装没听见，解开保鲜膜，打开保温垫调温控。
简飒一又咬了一口，“电费限时免费。”
贝跃在边上心虚地告诉简飒一：“对肆哥来说，和免费也没区别吧？”
简飒一一巴掌把他推开：“嘴巴闲就多吃几块。”
贝跃帮她补充：“调味食品区限时免费。”
………
纪吾声穿上顾肆准备的卫衣，料子很柔软，印着超大的皮卡丘，他擦着头发拿起手机，消息列表空荡荡的，只有顾肆发来的一句「出门了，醒了发信息。」
他抿着嘴巴戳字「我起床了」。
这感觉有点怪，自从他妈妈生病住院后，他就再也没有一觉睡醒有人陪的感觉了，虽然顾肆没有陪他。
顾肆一个语音弹过来，纪吾声本来想挂掉继续打字，他一直觉得文字可以保护自己。
可是头发滴落一滴水，嘟嘟两声，接通了，还转了视频。两个人都离屏幕很近，吓了彼此一跳，安静两秒，纪吾声先发制人：“我起床了。”
顾肆笑了笑：“吃东西了吗？我做了两个三明治在桌上，饿就吃点。”
纪吾声坐在餐椅上，干巴巴地看镜头，两个人都没有打视频的经验，两张面相有点凶的脸都显出几分茫然。
纪吾声也觉得自己在手机里看起来不好相处，他蛮想和顾肆交朋友的，于是笨拙地牵动肌肉露出一个微笑，顾肆感觉自己看见了高中生拍证件照现场，反而真笑出来了。
纪吾声看见他笑，自己的笑僵在脸上，抿成一条线：“……不好看吗？”
“好看。”顾肆收了笑，认真地看屏幕里的他，“就是有点像高中生。”
纪吾声不太懂“像高中生”是什么意思，但从顾肆的语气判断，应该不是在笑话他。他重新试了一次，这次好了点，至少嘴角的弧度没那么僵硬了。
顾肆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个画面记住似的。“宝贝你也太……”顾肆直觉不能说出纪吾声可爱之类的话，立刻改口，“喜欢这几种东西吗？不喜欢的话我给你点外卖？”
纪吾声这才低头看这份厚度超群的三明治，眼神亮了亮：“我很喜欢。我喜欢吃甜的。”
纪吾声拿出一小块，嘴巴被占得鼓囊囊得嚼嚼嚼，顾肆感觉吃了一上午的废料全都值了。
顾肆忍不住按了下屏幕想偷偷截图，没想到这手机截屏居然有仿真效果，纪吾声看见顾肆的脸突然白了一下，还配有“咔嚓”的效果音，那一口停住不知该不该咽。
顾肆熟练道歉：“对不起宝贝。”
纪吾声费力地吞下这一口：“你……截屏做什么？”
顾肆难得地卡了壳，总不能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仓鼠我想留着看”吧：“……手滑了宝贝。”
“你，能不能……”纪吾声艰难措辞，“……不要经常这么叫。”
“嗯？你又不喜欢了么？”顾肆有些不解。
“不是……但是经常出现的话，就会不珍惜了。”
顾肆恍然：“要重要的时候才能叫你宝贝，对吗？”
纪吾声很高兴他能理解自己，如果所有人都能这么善解人意，交朋友就容易多了。
“嗯，平常不要这么叫了。”
“好的宝贝，”看纪吾声点头的动作顿住，顾肆补充，“我们第一次通视频，很重要，对吧宝贝。”
“……嗯，对的。”纪吾声应声，这份三明治的确很贴合他的口味，他一直在咀嚼。
顾肆一直笑着，凶巴巴的脸上多了几分特殊的柔和：“我们今天出来签约，待会儿就回去了。你想见他们吗？”
纪吾声想了想，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还是算了，他还什么都没说，顾肆就懂了，“那我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回去，要我回去接你么？你今晚应该还有演出吧？”
背景音传来陌生的声音叫顾肆，他回过头应声，纪吾声看见他大概蹲在某个楼道里，顾肆再转回来：“再有一个小时我送你去演出，等等我好吗？家里你可以随便转，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没有演出的时候纪吾声去哪儿都无所谓，有个地方让他缩着就可以，更别说是这么大的地方，比他住的那里好多了，等等，纪吾声找到了盲点，疑惑道：“我以后住这里？为什么？”
顾肆被催了，匆匆撂下一句：“我会出现在选项里的，你别有压力，我会堂堂正正的让你加入我的乐队。”
纪吾声张了张嘴巴，没能说出什么。屏幕暗下去，纪吾声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放下。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他环顾这个房子，客厅很充实，电视地毯懒人塌，暖色的墙纸，阳光从大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保温餐垫让顾肆为他准备的餐食还冒着萦萦热气。
自从妈妈住院以后，他住排练室、住朋友家的沙发、住那个连楼层指示都没有的筒子楼。没有一个地方，有人给他准备蜂蜜水，有人告诉他浴室里的东西怎么用，有人写四张便利贴专门为了叫他“宝贝”，没有一个地方，有人说“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纪吾声把那张“早安宝贝”的便利贴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相册里都是老东西，没什么值得去拍。他把便利贴在床头桌上铺平，拍了一张。
这算是他成年后手机里第一张“值得拍”的照片。
他想起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有你在我就会选你了。”这种话，说了会被笑话的。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会在某天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顾肆应该不会，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分明才认识两天。
纪吾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巧克力酱沾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忽然想起顾肆刚才那句“对不起宝贝”，咀嚼的速度又快了一点。
下次吧。
下次，如果顾肆再问，他就告诉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