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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坦白   202 ...

  •   2023年四月份。在一起之后的那个星期,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我和沈務都是男生,这件事本来就意味着麻烦。不是每个人都像周逸那样没心没肺。
      我们身边有很多人,有些人我们信得过,有些人信不过。在弄清楚哪些人信得过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变化是有的,细小的、无处不在。

      比如我开始在意每天早上的装扮,比如我开始记得他的课表,知道他每节课的时间,比如我开始在食堂排队时下意识往建筑学院方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影子。

      沈務的变化也一样。开始在我下课的时候雷打不动的出现在文学楼的下面,手里不是咖啡就是一盒芒果蛋糕。他开始出现在我的选修课上等我——单纯等我,溜进去坐在角落里,翻开我们相遇时看的那本厚厚的建筑史,等我下课。

      周逸是第一个发现这些变化的人,但不是知道,他是怀疑。

      一天早上,我在宿舍对着那面镜子照了快五分钟。我的头发已经抓了三遍,第一遍太塌,第二遍太翘,第三遍终于差不多了。

      我又凑近看了看额头——昨晚没睡好,冒了颗痘,不大,但很红,我试着用刘海盖了盖,盖不住。

      “你等会要出去?”周逸从上铺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比平时更炸,像一个被扎过的爆米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嗯。”

      “平时的时候怎么不照镜子?”

      “我今天有课。”我回他,但声音小了点。

      “你昨天也有课。”周逸说,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又要开始使坏了。“前天也有课,大前天也有课,你哪天没课?”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头缩回去了,被子蒙住脑袋,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就是想告诉你,你额头长痘了。”

      我转过身,一下就看到那颗红红的痘没有被我的碎发遮住,怪我,前几周刚把过眉的头发给修了。

      “周逸。”

      “哎”

      “闭嘴。”

      被子传来一声嗤笑。

      那天第一节课是现当代文学,在二教301.我到的时候,教室还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拿出笔记本和笔,笔是昨晚新换的,很好用。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还没坐满,老师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照出空气中的粉笔灰。

      我翻开笔记本,笔尖刚落到纸上,余光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门闪了进来。

      不可能是沈務,沈務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像猫一样,几乎不发出声音。这人步子很重,而进来的时间不对——沈務这个时候应该在上建筑构造,在五教,离这隔了半个校园。

      人影在我旁边坐下了。

      “周逸?”我没有转头,笔继续在纸上写字。

      “是我。”沈務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喘息,像是跑过来的。他的气息还没完全喘匀,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微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愣住,转过头去看他。沈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刘海翻起来,露出额头。

      “建筑构造你也敢逃?”我压低声音。

      “看完了。”沈務说。他把书包放到脚边,从里面掏出一本很厚的书——不是那本建筑构造的教材了,是一本我看不懂的、封面全是英文的建筑理论。
      他把书放到桌上,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你脸上有痘。”沈務说。

      “我知道。”

      “很明显。”

      “周逸已经说过了。”

      沈務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到我桌上——一袋糖炒栗子,热的,纸袋上渗出了一圈油渍,栗子的甜香从袋口飘出来,格外好闻。

      “你上哪买的?”我问。这个点,学校外的那家栗子店可还没开门。

      “他今天早开了半小时,”沈務说,语气很平淡。他翻开书,目光落在页面上,表情认真的像真的在看书,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把栗子塞进抽屉,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但我的嘴角弯着,弯了一整节课。

      旁边姗姗来迟的周逸在下课的时候凑过来跟我说:“你笑了一节课了,嘴角不酸吗?”

      “我没有笑。”

      “你嘴角都快咧上天了。”周逸说。他看了眼沈務,沈務正低着头看书,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哦~”周逸拖长了音:“原来是那天酒馆的人啊,过来陪读了?”

      “他不是陪读,他是在看书”

      “对,在现代文学的课上看建筑理论,很合理。”周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T恤被拉上去一点,露出一小截腰,又白又细。他放下手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另一边。

      我顺着周逸的目光看过去,教室的另一边,靠墙的位置,下课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只有林越还在那里低着头写东西。

      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长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被他往后扎了个小辫。

      林越是沈務的室友,我们四个人吃过几次饭,不算特别熟,但关系不错。林越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导致周逸还挺喜欢跟他聊天的。

      周逸的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大概一秒钟就收了回来,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

      “看什么呢?”我问。

      “没看什么。”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的划着,表情很专注,专注的有点刻意。

      我没多想,让周逸先去饭堂了后就转过头去看沈務。他已经把书合上了,正看着我。
      沈務的目光很安静,安静的像深海,海面上倒映着我的脸,他的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看到我就自然会出现的那种弧度。

      “下课了?”他问。

      “嗯”

      “走吧,下节你没课吧?”

      “没课”

      “那去图书馆。”

      沈務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把书包背好。
      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把抽屉里的栗子拿出来,捧在手里。纸袋还是热的,温温热热的,像他的手心。

      “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那现在就吃?”

      “嗯”

      沈務伸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栗子,剥了起来。他剥栗子的方式很特别——先用指甲在壳上划一道口子,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侧,轻轻一挤,壳就裂开了,露出金黄色的果肉。他把壳剥干净,把栗子仁递给我。

      沈務的指尖沾了一点壳上的绒毛,栗子仁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的、糯的、热的、,从舌尖一直暖到喉咙。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沈務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背上书包,转身走向后门。我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那袋栗子,嘴里还嚼着那颗。我们走到阳光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到我前面的地面上,好看极了。

      我们走到食堂门口时,林越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靠着栏杆看手机。周逸在一旁吃着一根玉米肠。看到我们走过来,周逸先开了口:“带上林越一块吃饭可以吧?”

      我说:“行啊”

      我和沈務走在后面,周逸和林越在前面讨论着一款游戏,两个人说得热火朝天。
      我倒是没想到林越乖乖的能被周逸传染成这样。

      沈務离我大概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也垂在身侧。我们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每一次碰到沈務的手指都会微微动一下,像在犹豫能不能签住。

      但他没有,食堂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认识的同学。沈務不能牵,我也不能。
      我们就那样走着,手臂轻轻碰着,像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

      食堂人很多,周逸眼疾手快的占了一张四人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沈務坐在林越旁边,我坐在周逸旁边。

      这个安排是安全的——没只有两个男生坐在一起的亲密。

      林越去打饭了,周逸也跟着去了。桌上只剩我和沈務。

      他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阳光落在沈務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颚骨上,细细的,密密的。

      “你头发”他忽然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什么?”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发。

      “后面翘了一块,”沈務说。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很迅速、像做贼一样——用手指在我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头发,轻轻压了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靠...?”我的后脑勺被他按过的地方,热热的,像被烙了一个印。

      林越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了四碗饭和四双筷子,他把筷子分给我们:“我顺便帮你们拿了,不用谢。”

      “谢谢林越”周逸这时也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上四份菜——番茄炒蛋、酸菜鱼、炒芹菜、糖醋排骨。他把菜一盘盘摆好后坐了下来。

      “你点了酸菜鱼?”林越看到那盘酸菜鱼,眼睛亮了。

      “昂,你不是想吃吗?”

      林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酸菜鱼?”

      “你刚才在食堂门口说的啊,你说‘今天食堂要是有酸菜鱼就好了’。”

      “我说了吗?”林越看向沈務和我:“我说了吗?”

      沈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上百次了一样。

      然后他才回答林越:“说了”

      林越拨弄了一下他的小辫子,有点不好意思。周逸已经开始吃了,吃的很急,腮帮子鼓鼓的。

      我低头看碗里那块糖醋排骨,沈務夹的。他知道我爱吃这个,因为每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每次一有这个,我都会点。

      我拿起筷子,把排骨吃了。很甜,很好吃。

      沈務在对面吃他的饭,他吃的很安静,不吧唧嘴,不发出任何声音。动作也很优雅,像是练过礼仪课。

      林越一边吃一边说话,含糊不清:“周逸,你周末干嘛。”

      “没干嘛,打游戏”周逸说。

      “来我们宿舍呗,我买了新显示屏,27寸,曲面屏,贼拉牛逼。”

      “真的假的?”

      “真的,沈務帮我挑的,是不是?”林越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務。

      沈務正在喝汤,被他一捅,汤差点撒出来,他不慌不忙的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嗯,我帮他挑的”

      “那你周末也来呗”周逸对我说:“屿安,四个人一起打游戏。”

      “好啊。”我说。

      沈務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只有我看得懂,他在说——好。

      ——
      周末,我去了沈務的宿舍。

      他们宿舍在11号楼,四人间但只住了三个人——沈務,林越,还有一个叫方旭的,周末回家了。
      宿舍不大,但收拾的很干净。沈務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旁放着本很厚的建筑史和一副黑框眼镜。

      林越的新显示屏确实很大一个,摆在桌上,几乎把整张桌子都占了。周逸已经到了,正坐在林越的椅子上打游戏,林越站在他身后面指挥。

      “往左往左,不不不,右边右边,右!右!你虾啊?!”

      “你才瞎!”周逸头都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的噼里啪啦。

      我走到沈務的床边坐了下来。他的床铺很软,被子叠的跟豆腐块一样,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務刚好从卫生间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下面是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拖鞋。他的头发是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你刚洗头了?”我问。

      “嗯”他从自己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沈務没有移开,我没有也不想移开。

      林越和周逸在全神贯注的打游戏,背对着我们,根本注意不到这边。

      沈務把苹果递给我,我找了个没被他吃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又脆又甜。他看着我咬的那块地方,然后转了一下在我咬过的地方接着咬了一口。

      我看了他一眼,沈務嚼着苹果,表情很无辜。

      “你故意的?”我小声说。

      “什么故意的?”他也小声说。

      “不嫌恶心?我的口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咬的还正好是我齿痕的位置。他缓慢的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很甜。”沈務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苹果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当时我的耳朵开始发烫,我立马转过头去,假装在看林越打游戏。
      现在已经是林越在打了,他的游戏角色死了正在捶桌,周逸在旁边笑的前仰后合。

      沈務的手放在床单上,离我的手就几厘米,他的小指慢慢伸过来,一下勾住了我的小指,就那么勾着,轻轻的。

      我僵住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全身的血液都涌向那里的酥麻感。属于沈務的体温从指尖传来,温热的,真实的。

      林越忽然转过头来:“沈務,你来打一把!周逸太菜了。”

      沈務的小指松开了,他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按着,动作很利落。他的侧脸在显示器的蓝光和游戏不同1彩光里显得很白,鼻梁的线条很清晰。

      周逸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沈務打游戏挺厉害的。”

      “嗯”我说,目光落在沈務的手上,刚刚勾过我的小指上。

      “你脸怎么这么红?”周逸问。

      “热”我说。

      “热吗?我觉得挺凉快的啊”

      “你体寒”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些。夏天的风灌进来,是闷热的,吹在我的脸上,我的耳朵很烫。

      ——
      从沈務宿舍回来后,周逸在路上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屿安,你跟沈務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逸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的很大,像在赶路,但语气很随意。

      “朋友啊”我说。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给你夹菜?”周逸说。

      “朋友之间夹个菜怎么了?”

      “他给你夹的菜是他咬过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今天在食堂,他夹给你的那块排骨,他先咬了一口”周逸说,“你以为我没看到?他咬了一口,觉得好吃,然后夹给你了。”

      我沉默了
      不是因为周逸看到了,而是沈務明明知道我就爱吃排骨他怎么可能还专门吃一口觉得好吃再夹给我?一定是这个蠢货想让我吃他吃过的东西,结果被周逸看到了。

      周逸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还有刚刚,你们俩坐一起的时候,手都牵上了。别以为我没看到,林越打游戏时我在旁边余光瞟着呢”

      我停下了脚步,周逸也停下了。

      路灯的光找咋周逸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

      “裴屿安”他说,“我不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跟沈務在一起了,对吧?”周逸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夏天闷热的晚风里,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很轻但听得见。

      我看着周逸,他没有嘲笑我,没有嫌弃我,没有任何我担心的那些表情。他只是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是。”我说。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胸口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勉强,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带着点无奈。

      “我就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那次在酒馆啊,三年啊,第一次见你主动去要人微信好吗?”周逸沉默了一会,“虽然那时候以为你只是去交个朋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灯把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问。

      “奇怪什么?”

      “我最后还是跟男的在一起了。”

      周逸想了想,说:“奇怪,但你是裴屿安,我朋友。你喜欢男的也好,喜欢女的也好,喜欢外星人也好,你都是我朋友。这件事不因为你喜欢谁改变。”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第一次,这种新奇的感受让我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哎你别哭啊”周逸说“我可不会安慰人的。”

      “我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行,风吹的”周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宿舍,明天还有早八呢。”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的从头顶略过,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到沈務发的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

      “刚到楼下”我回。

      “林越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发了什么。

      “怎么说?”我打字,手有点抖。

      “我没说,但他说我们俩肯定有事。”

      “然后呢”

      “我没否认。”

      我靠在宿舍楼的墙上,被周逸催了也没动。

      “沈務”我发了一条语音,就叫了他的名字,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秒,沈務也回了一条语音,我打开,把扬声器贴在耳朵上。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被子里说的。

      “屿安,晚安。”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才上了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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