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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舒坊 从陶苑出来 ...

  •   从陶苑出来,京南的天空已经彻底放晴,阳光明亮而不刺眼,照在行道树的叶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许清柚的黑色帕拉梅拉停在酒楼门口——是喝早茶时她麻烦那个帮忙放茶酥的店员特地跑了一趟,从健身房停车场开过来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副驾驶上放着一只精致的小礼袋,里面是单独分装好的一盒抹茶色茶酥。她看了一眼那盒茶酥,确认放稳了,才发动引擎。

      车子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许清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屏上点了两下,切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歌。帕拉梅拉穿过市中心的主干道,拐进一条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辅路,最后在一家开在街角处的烘焙店门前缓缓停下。

      店名是用法语写的——“青舒坊”,烫金的字体嵌在薄荷绿底色的招牌上,旁边还画了一只小小的可颂图案。店面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薰衣草和迷迭香,米白色的遮阳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木质的陈列架,架子上整齐地码着法棍、可颂、蝴蝶酥和各种精巧的小蛋糕。空气里飘着黄油和小麦烘烤后的香气,暖融融的,像被一个温柔的拥抱揽进怀里。

      许清柚熄了火,拎起副驾驶上的那盒茶酥,推开烘焙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李姐——”她还没进门就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只在少数人面前才会流露的轻快。

      收银台后面,一个正在整理账本的女人抬起头来。

      李舒仪今天穿了一条蓝色牛仔连身裙,腰间系着一条复古的棕色细皮带,把腰线掐得恰到好处。头发是港风大波浪,浓密蓬松地披在肩上,发间别着一副红色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既有韩系的清爽又不失港风的明艳。她的皮肤紧致光滑,眼角有些细纹,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好看。没有人能猜到,这位站在烘焙店收银台后面、笑容可亲的女人已经六十二岁了。

      “青青来啦。”李舒仪合上账本,绕过收银台迎上来,看到许清柚手里拎的礼袋立刻笑了,“又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李姐,我家酒楼新推出的茶酥,特地拿来给您尝尝鲜。”许清柚把礼袋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献宝似的小得意,“抹茶色的,里面加了桂花和蔓越莓,还有点茉莉花的清香。于师傅新研发的,市面上还没有呢。”

      李舒仪接过袋子,低头闻了闻,眼睛亮了:“这香气好,桂花配抹茶,有想法。于师傅的手艺我信得过。”她把茶酥小心翼翼地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柜台上,然后抬头看着许清柚,目光里都是慈爱,“青青有心了。”

      “那是,有好事当然第一个想着您。”

      李舒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噢,对了!青青,我前几天去商场逛了逛,觉得有几条裙子特别适合你。你等会儿,我拿给你看看。”

      她转身走到收银台旁边的储物间里,弯腰从柜子里拿出几只礼袋。袋子上的Logo许清柚一眼就认出来了,都是名牌,有几只还是当季新款。李舒仪拎着几个礼袋走出来,满脸笑意,献宝似的一件一件摆在旁边的茶桌上。

      “来来来,青青快去试试看看。”她的语气里满是期待,像打扮自家闺女一样迫不及待。

      许清柚也没客气,接过礼袋往里瞄了一眼,嘴角翘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只有在亲近的长辈面前才会有的调皮:“好嘞,谢谢李老板!”

      烘焙店二楼是李舒仪的私人休息室,附带一个小小的卫生间,但空间不算逼仄,布置得温馨极了——米色的墙面,木质地板,窗边还摆着一张藤编的摇椅,上面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盖毯。整个空间被阳光和烘焙店特有的黄油香气填得满满当当。

      她脱下运动卫衣和运动裤,先拿起了第一件。

      藏青色的无袖短裙,白色蕾丝娃娃领配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A字版型,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带点学院风的设计,像大学校园里被风吹起的裙摆。她换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裙摆微微扬起来,又轻轻落回去,把她修长的腿衬得更直。她点点头,不错。

      第二件。

      白色挂脖蕾丝长裙。整条裙子是满幅的蕾丝花纹,镂空的花瓣与藤蔓从领口蔓延到裙摆,挂脖的设计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肩膀,后背只有几根细细的蕾丝带子交叉而过。她站在镜子前,把自己看了好几秒。这条裙子太仙了,带着一点轻婚纱的温柔氛围,穿上之后像是在某个夏夜的花园里等人赴约。好看,但不是她平常会穿的风格。她把裙子叠好放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决定保留。

      第三件。米白色挂脖连衣裙,翻领设计,领口拼接了精致的蕾丝,中间缀着一只小小的黑色蝴蝶结。比第二件日常一些,但又足够精致,优雅温柔,像英剧里那些从庄园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第四件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浅蓝色无袖拼接短裙,上半部分简约利落,下半部分却缀满了层层叠叠的羽毛和网纱流苏,梦幻得像一团被揉碎的云。她穿上之后迈了一步,那些流苏就跟着她的步伐轻轻跳动,轻得像踩在云朵上。

      她在镜子前发了会儿呆。衣帽间里不缺名牌,但被长辈这样一件一件地挑选、一件一件地塞进她手里、催着她去试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大学前,她自己一个人去商场买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鼻酸按下去,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花苞丸子头在换衣服的时候拆了,韩式大波浪披散在肩上,温柔又有光泽。她弯腰从运动包里拿出口红,对着镜子薄薄地涂了一层,抿了抿唇。好了。

      许清柚抱着四件裙子走下楼梯。李舒仪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拭咖啡机的蒸汽喷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哎哟!”她放下抹布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着许清柚身上那件浅蓝色羽毛流苏裙,“我就知道这件适合你!你皮肤白,穿这种浅蓝色最好看,转一圈让姐看看!”

      许清柚配合着转了半圈。羽毛流苏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浅蓝色的弧线,光影从裙摆的缝隙里漏过去,细碎得像花瓣雨。

      “好看。”李舒仪满眼都是满意,“另外三件呢?”

      “都试了,也都好看。”许清柚笑着说,“李姐,您眼光太好了。不过,又让您破费了。”

      “什么话,给你买几件裙子有什么破费的。”李舒仪笑着拍拍她的手背,“青青,还记不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许清柚笑了一下:“怎么不记得。几年前的慈善晚会,您一个人在角落里吃泡芙,我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你也好意思说,人家晚宴上都是觥筹交错谈大生意,咱俩躲在甜品区从可颂聊到法棍,聊了三个小时,把在场所有人晾在一边。”李舒仪笑得眼角细纹都堆起来,“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对我的脾气。”

      “您那时候可没告诉我您是京南市最牛的金牌律师。”

      “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李舒仪摆摆手,不想多提当年勇。她三十二岁在国外深造时遇见了徐淮京的父亲徐北洲,两个人一见钟情,深思熟虑后很快步入婚姻,三十三岁生下了徐淮京。退休前她一手创办的律所是京南市数一数二的顶级律所,胜诉率常年稳居榜首。但此刻站在许清柚面前的她,只是一个在街角开了家烘焙店、喜欢研究美食、见到好看裙子就想给喜欢的小姑娘买的普通阿姨。

      “青青,这盒茶酥我待会配咖啡尝尝。”李舒仪把茶酥礼袋小心地放在收银台上,“正好我最近在试一个新配方,法式可颂融合广式酥皮的——改天你来帮我尝尝。”

      “那必须来。”许清柚拎好装了裙子的几个礼袋和运动包走到门口,回头朝她挥挥手,风铃又响起来,清脆得像一串笑声。“李姐,改天见!”

      门关上,许清柚把那几只礼袋小心地放进帕拉梅拉的后座,又抬头看了一眼青舒坊的招牌。薄荷绿的底色,烫金的法文字母,和窗台上那几盆薰衣草。她笑了笑,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驶去。

      而在那扇落地窗后面,李舒仪端着刚泡好的咖啡,打开许清柚带来的那盒茶酥,拿起一块仔细端详。抹茶色的酥皮层次分明,中间嵌着蔓越莓干和桂花瓣,凑近了能闻到茉莉花的清香。她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黄油的醇厚、抹茶的微苦、桂花与蔓越莓的清甜在舌尖一层一层地绽放。她慢慢嚼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礼袋上,忽然弯起嘴角。

      “这丫头。”她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说不清的意味,像在夸茶酥,也像在夸送茶酥的人。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几乎从不主动拨打的号码,想了想,又锁屏放下了。算了,年轻人的事,她先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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