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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晨光里的意外 健身房、酒 ...

  •   清晨六点半,天光刚刚漫过京南的天际线。

      许清柚的生物钟比闹钟早了五分钟。她睁开眼的时候,糯米团团还蜷在她床边的小窝里睡得正香,白色的肚皮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噜噜照例霸占了她枕头左侧的位置,把自己盘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尾巴盖住鼻子,只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惊醒任何一个小家伙。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帽间换上了昨晚已经准备好的健身装——黑色运动阔腿裤,白色运动紧身短袖,外面套一件带拉链的黑色卫衣。鞋子是adidas originals Taekwondo白色皮革低帮训练鞋,鞋型利落,黑白的经典配色和阔腿裤配在一起显得干净又松弛。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她把头发拢到头顶,几下扎成一个花苞式的丸子头。额前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素着一张脸,眉毛是天生的浓淡适中,睫毛很长但没刷睫毛膏,皮肤在清晨的自然光下透着干净的质感。许清柚很少化妆,除非是正式场合不得已。她觉得素颜最舒服,而舒服这件事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认气色不错,转身出门。

      健身房离她家不远,开车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刚过七点,馆里的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常年坚持晨练的熟面孔在器械区各自忙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音响里播的是节奏轻快的纯音乐。许清柚把卫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只穿着那件白色运动紧身短袖,对着镜子开始今天的肩背训练。

      高位下拉,坐姿划船,哑铃侧平举。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是练了很多年才形成的肌肉记忆。镜子里,她的肩背线条在紧身短袖下显出清晰却不夸张的轮廓,手臂抬起时能看见肱二头肌微微隆起又舒展开。没有人知道鹤雾集团的许总在健身房里是这个样子,不是那个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女强人,只是一个对自己身体负责的、认真训练的普通女性。

      做完第三组侧平举,她把哑铃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在这时,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往侧边看看。

      她转过头。

      健身房的前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黑色三条杠运动长裤,白色宽松圆领T恤,外面套着一件和她几乎同款的黑色拉链卫衣。他没有做发型,柔软的黑色碎发自然地搭在额前,是那种刚洗过吹干没有打理的“微分碎盖”,显得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干净,清爽,像大学校园里打完球从操场走出来的学长。他正微微低着头,跟前台小哥说着什么。

      前台小哥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老板早上好。”

      老板?

      许清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这家健身房健身了三年——不,快四年了,从搬进这附近的大平层开始就一直在这里。她认识这里的每一个前台、每一个保洁阿姨、每一个常驻私教,可她从来不知道这家健身房的老板是谁。老板?徐淮京?

      就在这时,徐淮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他的目光穿过晨光里空荡荡的器械区,穿过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笑了,抬手冲她招了招。动作很随意,像打招呼,也像“好久不见”。

      许清柚的脸刷地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浮上来的、可以控制的热度,而是一种从心脏直接炸开、瞬间漫到耳根的红。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而她还穿着紧身运动短袖,肩背线条一览无余,额头上还有刚刚训练出的细汗。她下意识想把卫衣抓过来套上,又觉得那太刻意了。于是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握着一只哑铃,丸子头歪了一点点,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可爱。

      徐淮京跟前台小哥交代完最后一句,朝她走过来。

      “许总!早上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晨光从他的侧脸打过来,将那抹笑容晕染得格外温柔。

      许清柚愣了一下。上一次在烧烤摊上碰到他手指的画面毫无预警地闪回脑海,她迅速把它按下去,调整好表情,完成了最后一个收尾动作——把哑铃稳稳地放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徐总早上好。”她说,声音平稳下来,甚至还挂上了一抹得体的微笑。

      “这么早就来练?”徐淮京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放下的哑铃上,“这个重量,厉害。”

      “习惯了。”许清柚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顿了顿,客客气气地问,“徐总,你吃完早餐没?要不一起?”

      她问得很随意。就是那种“大家都是熟人碰见了随便客气一句”的语气,没有期待,没有暗示,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婉拒的准备。

      “好啊,那就多谢许总了。”徐淮京毫不犹豫地回答。

      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快到许清柚想要撤回这个邀请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脸。”

      许清柚转身走向更衣室,步伐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调子,但她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攥紧了毛巾的边缘。在卫生间里,她用冷水洗了脸,然后对着镜子把头发拆开重新梳顺。韩式大波浪的长发在她肩膀上铺展开来,梳顺后更有光泽,温婉又不失气场。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素颜的脸,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会碰见他,至少涂个口红。不,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她在想什么?她从来不会因为遇见谁而改变自己的习惯。今天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徐淮京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拎着两瓶加热过的鲜牛奶。看到她出来,他递了一瓶过来。

      “给。”

      许清柚接过来,瓶身温热,刚好不烫手。她礼貌地道了声谢。心里想的却是——一瓶热牛奶而已。她见过太多廉价的付出了,早安晚安的信息,生病时的一句“多喝热水”,加班时的一份外卖。这些细碎的、不需要成本的温柔,她从来不会当作心动的理由。她喜欢的那个男人,不能只是会递一瓶牛奶。可是她喝了一口之后,还是把瓶子握在手心,没有放进口袋。

      “走吧,我带你去一家粤式酒楼。”她说。

      走出健身房,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京南的街道。十一月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干燥,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许清柚走在徐淮京的左侧,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没什么声响。徐淮京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得不快不慢。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鞋,像极了情侣装。路过的晨跑者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艳——这一对颜值也太高了。

      “你大学毕业去香港读研那段时间,还习惯吗?”徐淮京先开了口。

      “还好。港大的法学课程很紧,我那两年基本就是图书馆、宿舍、教室三点一线。不过香港那个城市很有意思,又挤又吵,但你总能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许清柚说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在法国怎么样?”

      “巴黎。HEC。”徐淮京把手插进卫衣口袋,“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第一个月基本在比划。后来慢慢好了,但法国人对自己语言的骄傲是真的,你说法语说得不标准他们就不太想理你。”

      “那你现在说得怎么样?”

      “日常交流没问题。”他说,然后忽然切换成法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许清柚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徐淮京收回目光,唇角微扬,没有翻译。

      两个人边走边聊。从留学生活聊到回国创业,从品牌运营聊到市场趋势。许清柚说起鹤雾刚起步时供应链出了大问题,她一个人飞到工厂盯着生产线盯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工厂的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厂长给她盖了条毯子。徐淮京说起刚创立南枝集团(徐淮京自己创立的公司是干珠宝行业的)在法国谈第一个大客户的时候,对方嫌他太年轻不靠谱,他花了一个月做了一份三百页的市场调研报告,硬是把那个客户拿了下来。

      “三百页?”许清柚挑眉。

      “用法语写的。”徐淮京补充。

      许清柚笑了一声,摇摇头。但她心里知道,这个人不是在炫耀。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在说“昨天吃了碗面”。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和她一样。

      “你不觉得吗?”徐淮京忽然说,“做生意和做人,说到底都是一回事。你能扛得住多大的事,就能做多大的事。”

      许清柚脚步顿了一下。这是她大学时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从来没有发在社交媒体上,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抬眼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异样,只是随口说出了这句话。

      “你这么想?”她问。

      “一直这么想。”他说。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之间,忽明忽暗。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聊到后面话题越来越杂,从宏观经济聊到最喜欢的电影导演,从商业伦理聊到对人工智能的看法。聊得越多,越发现彼此的相似之处——不是刻意迎合的那种相似,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在三观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共鸣。他们对市场的直觉,对风险与机遇的判断力,对“长期主义”的信仰,甚至对某些投机者嗤之以鼻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许清柚第一次觉得,跟一个人聊天可以这么不费力。不需要解释背景,不需要包装自己,不需要把每句话都过一遍脑子。她的能力在同龄人里已经是顶尖的,这些年在商场里遇到的对手也好伙伴也好,能让她真正佩服的屈指可数。而徐淮京,是那种她不必俯视也不必仰视的人。并肩就够了。

      “你……”徐淮京忽然放慢了语速,侧头看了她一眼,“有喜欢的人吗?”

      许清柚的脚步没有停,但握住那瓶热牛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个问题来得并不突兀。他们已经聊了这么多,从事业到三观,从过去到现在,问到这个话题,几乎是一种必然。

      “有。”她说。

      徐淮京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有没有想过结婚?”

      许清柚沉默了几秒。梧桐叶落在脚边,枯黄的,脆脆的,踩上去发出一声细小的碎裂声。她把那瓶已经不那么热的牛奶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

      “我恐婚。”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躲闪,没有铺垫,甚至没有那种“这个话题有点沉重”的预警。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凉”一样自然。

      “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父亲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一些,这不是秘密。我母亲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从小到大,我没有在她身上得到过正常的母爱。我见过太多失败的婚姻,见过太多人把爱变成控制、变成索取、变成伤害。”她顿了顿,“我不相信有人会一辈子对另一个人好。人都是会变的,都是自私的,这是本能。我不否认世界上有好的婚姻存在,但它是一场赌博——赌对了,也许能幸福;赌输了,对我来说就是万丈深渊。”

      徐淮京没有说话。晨风轻轻吹过来,将她额前没有扎进丸子头里的一缕碎发吹到脸颊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所以结婚这件事,不太适合我这种性格。”她笑了笑,笑意很淡,“我觉得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本身就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我能控制的东西很多,唯独控制不了人心。与其把安全感交给别人,不如自己给自己。”

      梧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旋转着飘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徐淮京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把她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好好地收进心里。

      “我明白。”他说,语气没有什么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只是一种平静的、郑重的理解。“但我不同意你的最后一个结论。”

      许清柚抬眼看他。

      “人心确实不可控。但不可控不等于不可靠。”他说,“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可控的——比如天气,比如运气,比如一个人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开。但这些不可控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坏的。”

      他偏头看她:“就像今天早上,我在健身房碰见你。我没有计划过,你也没有。但它发生了。而且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许清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了,早餐店到了。”她指了指街对面拐角处那家粤式酒楼。

      “陶苑”的招牌是深棕色的木头底子,烫金的繁体字,门面不大但低调考究,门口还摆着两盆修剪得体的罗汉松。推开玻璃门,里面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红木桌椅,墙上的水墨画,推着小推车穿梭在桌间的点心阿姐,蒸笼里冒出的白色蒸汽带着叉烧包和虾饺特有的鲜香。

      “徐总,这家店——”许清柚坐下来后给他倒了杯茶,“是我开的。”

      “什么?”徐淮京接过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表情难得地出现了明显的惊讶,“你开的酒楼?”

      “嗯。鹤雾做的是服饰美妆,跟餐饮没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私人的小投资。”她翻开菜单,推到他面前,“我喜欢吃广式点心,在京南一直找不到正宗的,就干脆自己开了一家。后厨的师傅都是从广州请过来的,于师傅在白天鹅做了二十年。”

      徐淮京没接菜单,还在消化这个信息。她开了一家酒楼?不是那种挂名投资、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的开法,而是从选址到请厨师都亲力亲为的开法。只因为她喜欢吃广式点心,在京南吃不到正宗的,所以自己开一家。这个思路……怎么说呢。很可爱。

      “吃什么你点吧,都是现做的,味道我保证。”

      这顿早餐吃了一个多小时。蒸凤爪、虾饺皇、金钱肚、流沙包、肠粉、豉汁蒸排骨,点心推车来来回回过了好几趟,每一样许清柚都推荐,每一样都好吃。徐淮京咬第一口流沙包的时候被烫到了,许清柚推了一杯凉茶过来,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茶,素颜的脸被蒸笼里冒出的热气笼得有些朦胧,睫毛垂下来,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豉汁。他想帮她擦掉,手刚动了动,又收了回来。

      “怎么样?”她问。

      “很好吃。”他说,“以后我会常来。”

      饭后,服务员笑盈盈地走过来:“老板,于师傅新研发的一款广式茶酥今天刚出炉,您要不要带回去尝尝?”

      许清柚眼睛微微亮了:“好啊,多拿几盒吧,分开装。”

      “好嘞。”服务员连连应下。

      走出酒楼的时候,京南已经完全醒了。街上车流密集,阳光把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照得晃眼。服务员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袋,麻利地放进了许清柚帕拉梅拉的后备箱里。

      许清柚从其中一个礼袋里取出一盒,转身递给徐淮京。“这盒是你的。新研发的,我也没尝过,你要是觉得不好吃就跟我说,我让于师傅改进。”

      他接过茶酥,手指擦过她递盒子时伸出的指尖,只碰到了指甲的那一小片,凉凉的,滑滑的。他想起那晚烧烤摊上碰到的她的手背,想起他红了耳根,想起程瑾年那个被鸡翅呛到的笑。但今天他没有让耳朵红。他只是把茶酥的礼盒拿稳,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许总,下午有安排吗?”

      许清柚正要把车钥匙拿出来,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目前没有。怎么?”

      “我知道有一家韩式料理店,很不错。”他说,“晚上想请你去试试。就当……回请你今天的早茶。”

      他语气沉稳,表情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礼尚往来的邀约。但握住茶酥的手指紧了一点点,紧到指甲微微发白,只是盒子挡着,她看不见。

      许清柚看着他,想到今天他说“三百页报告”时的云淡风轻,想到他说“人心不可控但不等于不可靠”时的认真,想到他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却不告诉她。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商业微笑,而是今天早上第一次露出的、带着点真实心情的笑容。

      “好啊。”她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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