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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阿芬破酥粑粑 喜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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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洲四方街的青石板路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路两侧是白族特有的“三坊一照壁”老宅,飞檐翘角上蹲着形态各异的瓦猫,照壁上绘着水墨山水和花鸟纹样。街边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扎染围巾的、卖手工银器的、卖鲜花饼和烤乳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烤茶的焦香、玫瑰糖的甜腻和现烤破酥粑粑那股勾魂摄魄的猪油香。
阿芬破酥粑粑的摊子就支在四方街拐角处一棵大青树下,招牌是手写的,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摊位前排着七八个人的队伍,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也有本地人拎着菜篮子耐心等着。烤炉上滋滋冒着热气,面团在老板娘的擀面杖下层层起酥,甜的是玫瑰红糖,咸的是火腿肉末,一出炉就被抢光。
“到了。”许清柚停在离摊位几步远的地方,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徐淮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她。她微微扬着下巴,表情是那种“该你表现了”的笃定。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风衣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筋:“几个?”
“九个。”
“九个人,九种口味,每个人都想吃甜的和咸的——”他快速心算,“十八个。”
“你数学这么好,排队一定也很快。”她冲他笑了一下。
徐淮京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确信她是故意的。从韩料店到健身房到高架桥,她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在别人面前是刀枪不入的许总,在他面前却总有那么一点点不讲道理的、只对他一个人展露的任性。而他偏偏吃这套。他认命地走到队伍末尾,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一群游客中间格外扎眼。浅卡其色风衣在队伍里显得过于精致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抬头看招牌上写的口味和价格,又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些什么。
排在徐淮京前面的是两个女生,看起来像大学生,一个扎丸子头一个戴贝雷帽,正嘀嘀咕咕讨论要点几个粑粑,回头看见他,同时安静了。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含义但凡看过任何一部偶像剧都能读懂——是那种“这也太帅了吧”的震惊。丸子头女生率先行动,声音放柔了八个度,微笑着问他要微信,说想交个朋友。徐淮京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队伍外面看了一眼。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许清柚正站在大青树下的阴凉处,跟女四号说着什么,米白色风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许清柚的视线在他和那两个女生之间跳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冲他挑了挑眉。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在韩料店里她说“我要去上恋综”的时候,她也是这副表情。那不是吃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居高临下的趣味,像在说:我看你怎么处理。
徐淮京收回视线,对着那个还举着手机等扫码的女生微微欠身,语气礼貌但疏离:“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个女生“啊”了一声,讪讪地收回手机,转过身去继续排队,耳朵根红了一片。许清柚站在大青树下,隔着人群,显然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那个女生收回了手机,看见徐淮京重新站直了身子,看见他转过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和他隔空相撞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她先移开了,低头去跟女四号继续说话,表情若无其事。
队伍往前挪了几个人。终于轮到徐淮京了。老板娘阿芬是个五十多岁的白族女人,围着蓝底白花的围裙,脸上被烤炉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两条胳膊在面案上翻飞,擀面、包馅、收口、压饼一气呵成。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体面、跟整个菜市场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小伙子,要几个?”
“老板娘,甜的九个,咸的九个。一共十八个。”
阿芬愣了一下,擀面杖停在半空:“十八个?你是来进货的?”
“不是,带朋友来的。人多。”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杨师傅让我替他跟您问好。”
阿芬的眼睛亮了,脸上的笑意从客套变成了真正的欢喜:“你认识我家老杨?”
“我朋友认识。他说报他的名字,您会——”
“给你挑刚出炉的,馅料加足!”阿芬爽朗地笑起来,擀面杖重新落在面案上,动作比刚才更麻利了几分,“老杨介绍来的人,必须是最好的。甜的我给你多加一勺玫瑰糖,咸的多放一把火腿末。”
“谢谢老板娘。”
“谢什么,老杨拉了一辈子客人,头一回有人专门跑来吃他老婆的粑粑。他还念叨呢,说昨天拉了个特别好的姑娘,长得好看人又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是不是就是你朋友?”
徐淮京回头看了一眼。大青树下,许清柚正弯着腰帮女四号拍站在扎染布前摆姿势的照片,认真构图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层温柔的金边。他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是。”
阿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忽然笑得更深了。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往面饼上又多撒了一把火腿末,比平时加足了分量。
破酥粑粑一个一个出炉了。甜的外皮酥得掉渣,咬一口玫瑰红糖的馅料热乎乎地流出来,甜而不腻。咸的层次分明,火腿的咸香和面饼的酥脆在嘴里同时炸开。徐淮京拎着两大袋热腾腾的破酥粑粑穿过人群,身后传来阿芬洪亮的招呼声,下一个客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举着手机扫码了。
大青树下,嘉宾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来分吃。女四号咬了一口甜的,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含含糊糊地喊着“太好吃了”。女三号说你能咽下去再说话,女四号不理她,又咬了一大口。男三号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做了对比评测之后宣布“咸的更适合当主食”。男一号推了推眼镜,用“外皮酥脆度”“内馅饱满度”“甜咸平衡度”三个维度做了即兴分析,男四号沉默地吃着,但吃相出卖了他——一个破酥粑粑十几秒就没了。女二号小口小口地吃着甜味的,男二号则宣布回去要写一首《破酥粑粑之歌》,被女四号怼说这种歌名没人会点开。
许清柚坐在青石板台阶上,接过徐淮京递过来的那半个咸味的。她抬头看他,他手里没有粑粑,便把半个还他。他说你吃,我吃过甜的了。其实是假的,他一共买了十八个,自己一个都没留。她咬了一口,咸香的火腿末和层层分明的酥皮在舌尖化开,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两个女生呢?”
“什么女生?”他装傻。
“排在你前面的那两个。”
“哦。”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们问我能不能加微信。”
“你怎么说的?”
徐淮京转头看她。正午的阳光从大青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点细碎的光斑,她垂着眼睛咬破酥粑粑,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咬下第二口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许清柚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然后她把那口破酥粑粑咽下去,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掩住了她半张脸。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看见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她放下茶杯,继续吃粑粑,耳根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色。也许是阳光照的,也许不是。
正午的阳光穿过大青树的枝叶,在他们面前铺了一地碎金。身后是熙熙攘攘的喜洲菜市场,白族女人的吆喝声、游客的讨价还价声、烤乳扇的滋滋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而他们两个坐在这一切的边缘,中间隔着一只装了破酥粑粑的油纸袋,谁都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