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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赵淇追 ...

  •   赵淇追出门,只看见一个黑影敏捷地翻过墙头,消失在黑暗里,再无声息。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马蹄声,又似乎只是风声。
      天边滚过一声沉闷的闷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起了,带着雨前的土腥气,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可那雨,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赵淇躺在硬板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块金饼。金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很疼,却异常真实。他盯着屋顶的椽子,一直盯到凌晨,才昏昏睡去。眼角有泪痕滑落,浸湿了枕头,可他终究没有哭出声。
      褚燕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破败的院子,守着这几亩薄田,守着这看不到头的黑暗。
      第七章光和三年九月十三霜降无雨
      光和三年,九月十三。霜降,无雨。
      清晨的霜,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枯黄的草叶上,踩上去咯吱作响。土硬如铁,一锄头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麦种播下已经快一个月了,地里依旧光秃秃的,连一点绿芽都没冒出来。赵淇在屋后试种的冬小麦试验田,也同样不出苗。他翻遍了所有的农事古籍,试了各种播种方法,都无济于事。
      赵淇将最后一份清丈田册的竹简,小心翼翼地码进木柜里。“咔哒”一声,柜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关上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县寺西曹的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扫过庭院,发出沙沙的声响。功曹院的门紧闭着,细数起来,王参自打上次清丈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了。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从县寺的名册上消失了一样。
      “赵田曹史!”门口突然探进一张脸,是西曹的书佐刘三。这人总爱斜着眼看人,嘴角常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谁都像是在看笑话。他倚在门框上,晃着手里的一卷竹简,“功曹有请。”
      赵淇心头一跳,连忙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起身跟上。
      穿过长长的回廊,秋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刘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凑到赵淇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赵兄,恭喜啊。清丈的差事办得‘漂亮’,听说张家、李家都在功曹面前夸你‘识大体’呢。”
      “分内之事。”赵淇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分内之事?”刘三嗤笑一声,快步跟上他,“赵兄啊赵兄,你真是个书呆子。你以为功曹是真的夸你?他是在骂你不识抬举!我跟你说,功曹可是县长的姻亲,县丞背后那更了不得。这两头大象打架,你这只小蚂蚁夹在中间,还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呢?”
      赵淇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刘书佐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刘三整了整衣襟,幸灾乐祸地瞟着他,“只是替赵兄可惜。原本功曹都跟上面打好招呼了,等他升了县丞,就保举你当功曹佐。这下好了,县丞病愈复职了,位置腾不出来。功曹一时半会儿怕也动不了。你那功曹佐的位置,怕是要黄了。”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意味深长:“非但位置黄了,人家还塞进来一个法曹,姓王,是功曹的亲侄儿,王六郎君。年方二十,读过两天书,连《九章律》都背不全,如今也在你我上头,管着咱们呢。”
      赵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起那日王参塞给他的那杯烫手的茶,想起那句意味深长的“这茶烫手,端着不稳,容易摔碎了”。原来从那时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
      “哦,还有,”刘三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功曹最近在卖县里的公田呢,说是凑北边的军饷,实际上啊,银子都进了王家的腰包。赵兄,你这回可算站错队了。功曹没升上去,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怕是要拿你这种‘反骨’出气。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哼着小曲,摇摇摆摆地走了,留下赵淇一个人站在廊下,任凭秋风吹打着他的脸。
      赵淇垂着眼,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功曹院。
      王参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竹简。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皂色缣衣,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鞶带,挂着一枚锃亮的铜印。见赵淇进来,他放下竹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赵田曹史来了,坐。”王参指了指下首的席子,“清丈的差事办得不错,国相冯公都听闻了你的名字,夸你办事干练。”
      “功曹谬赞。都是功曹领导有方,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赵淇跪坐于下首,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只是啊,”王参放下竹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如今县丞病愈复职,身体硬朗得很,位置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来。本功曹本来想举荐你接任功曹佐的,现在看来,只能再等等了。”
      他看着赵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赵田曹史,你不会怪我吧?”
      “属下不敢。”赵淇深深一揖,“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属下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升迁,属下从未奢求过。”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王参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吧。好好整理田册,别出什么差错。”
      “喏。”赵淇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功曹院,赵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王参这不是安抚,是警告。他赵淇知道的太多,又曾“反骨”顶撞过上司,如今升迁无望,反而成了王参眼里的一根刺,随时都有可能被拔掉。
      回到西曹,刘三正跟几个同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赵淇进来,他们立刻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案前,可眼神却不停地往赵淇身上瞟,像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淇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看着案上那方小小的田曹史铜印。铜印冰凉,沉甸甸的压在手心,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分量。他忽然觉得,这官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当夜,赵淇回到家。
      他点上油灯,走到后院。那口空置了许久的沤肥缸,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缸口的草席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他蹲下来,掀开草席,伸手在缸底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褚燕临走时留给他的那几块金饼。黄澄澄的金子,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芒。赵淇掂了掂,又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重新埋回缸底,用泥土盖好,再铺上一层干草。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坐了半宿。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日子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奔头了。升迁无望,上司猜忌,同僚排挤。他每天在县寺里,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抄录着永远也抄不完的田册,应付着那些虚伪的笑脸和恶毒的闲话。除了回家摆弄摆弄那几亩地,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几日后,有人往县衙递了个消息,说是城西的马媒婆,给赵淇寻到了一门好亲事。赵淇想了想,跟县寺告了假,去了马媒婆家。
      马媒婆家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马媒婆生得慈眉善目,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见了赵淇,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赵田曹史可算来了!老婆子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她把赵淇让进屋里,倒了杯热茶,笑着说:“赵田曹史,大喜事啊!老婆子我寻摸了大半个月,终于给你寻到一个再好不过的姑娘了!后杨村有一户良家子,姓孙,叫孙芝,年方十八,模样周正,绣得一手好花,性格又温柔贤惠,配赵田曹史你,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有隐疾?”赵淇端着茶杯,开门见山地问道。他没有心思绕弯子,也没有精力去谈什么情情爱爱。他只是想找个女人,成个家,过安稳日子。
      “哎哟!天地良心!”马媒婆拍着大腿,信誓旦旦地说,“黄花大闺女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体好得很,能生养!只是啊,她家里着实穷了些,父母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要养,这才耽误了闺女说亲。不然啊,这么好的姑娘,早就被人抢跑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
      赵淇闻弦知雅意,从怀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五铢钱,放在桌上:“一点心意,给姑娘和婶娘做身新衣裳吧。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哎呀!赵田曹史真是太客气了!”马媒婆眼睛一亮,连忙把钱收了起来,笑得更加灿烂了,“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让你风风光光地娶个漂亮媳妇回家!”
      五日后,赵淇在马媒婆的安排下,在媒婆家“相亲”。
      那姑娘低着头,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新做的淡绿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银簪。年纪瞧着是大了点,不过五官确实好看,细眉杏眼,皮肤白皙。赵淇问了她几个问题,比如家里有几口人,平时喜欢做什么,她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声音细若蚊蝇,几乎听不清。
      “姑娘家害羞,田曹莫怪。”马媒婆在一旁赔笑着打圆场,“等嫁过来,熟了就好了。”
      赵淇看了看,觉得尚可。反正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过日子的女人。模样好不好看,性格好不好,都不重要。于是便定了日子,下了定礼。
      纳采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廿八。
      这是人生大事,赵淇却异常平静。他按照当时的规矩,去市上采办了“纳采”之礼:玄色和纁色的帛料两匹,象征阴阳和合;俪皮一对,也就是两张鹿皮,象征夫妻同心;还有阿胶、干漆各一斤,取其坚固长久之意;又添了五斗黍米,用红布包得整整齐齐。雇了两个挑夫,挑着礼物,跟着马媒婆,一起去了孙家。
      孙家在城西的黄土乡,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泥土和树枝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院子收拾得倒是干净,墙角种着几棵向日葵,只是已经枯萎了。
      赵淇进门时,孙老汉和孙老太迎了出来。孙老汉是个佝偻背的老汉,脸上布满了皱纹,咳嗽个不停。孙老太是个吊梢眼的瘦妇人,颧骨很高,眼神锐利。他们的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了一遍,又在赵淇身上上下刮了一遍,热情得有些过分。
      “哎呀!赵田曹快请进!快请进!”孙老太拉着赵淇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芝娘!芝娘!快出来给赵田曹奉茶!”
      那姑娘——现在知道叫孙芝了——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换了件半旧的绛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细细的眉毛用黛石描过,嘴唇也涂了胭脂,看起来比相亲那天精神了许多。她低着头,给赵淇倒了一杯浆水,手指纤细,却异常粗糙,指关节肿大,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不像十八岁的姑娘,倒像三十岁的妇人。
      赵淇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或许是家里穷,干活干得多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纳采仪式很简单。双方写了文书,交换了生庚帖,就算是定亲了。
      仪式结束后,孙老汉忽然搓着手,笑着说:“赵田曹,好女婿,按咱们这里的规矩,定亲的新人,该单独说会儿话,熟悉熟悉。”
      不由分说,他就拉着赵淇,把他和孙芝一起推进了西屋,然后“咔哒”一声,从外面闩上了门。
      “孙翁!这是何意?”赵淇一愣,连忙拍门,“快开门!”
      “规矩!这都是老规矩!”孙老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奸诈,“小两口说悄悄话,咱们听不得!赵田曹放心,一盏茶功夫,我们就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北面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乳腥味。
      孙芝坐在床沿上,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赵淇站在门边,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这根本不是什么规矩,这分明是个圈套。
      “你多大了?”赵淇转过身,看着孙芝,声音平静。
      “十……十八……”孙芝的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
      孙芝没动。
      赵淇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屋内。墙角放着一个陶盆,里面有半盆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块沾了奶渍的布巾;床头的木架上,挂着一件小小的百家衣,尺寸明显是刚出生的婴儿穿的;地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拨浪鼓,滚在角落里。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啼哭,像小猫叫一样,随即就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孙芝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像纸一样。
      赵淇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有孩子?”
      孙芝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几个?”赵淇又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三个……”孙芝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大的两个都是丫头,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小的……刚满周岁,是个小子……”
      赵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转身,用力拍打着木门:“开门!快开门!”
      门外无人应答。
      孙老汉的声音,却从窗缝外飘了进来,带着几分得意和奸诈:“赵田曹,时辰还没到呢!您且和闺女好好亲热亲热……生米煮成熟饭,这亲事不就成了嘛!”
      话音未落,外面好像又有人来了。孙老汉和来人低声说了两句,就听见“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撞开了。
      孙老汉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是他家的族人。孙老汉指着赵淇,突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好啊!你个衣冠禽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负我家闺女!你看!你看这衣裳!你看这床!”
      他一把扯过孙芝的衣领,露出半边肩膀,又指了指床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弄乱了,还扔着一件撕破的里衣。
      “聘礼!聘礼得加倍!”孙老汉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收起了哭声,脸上露出凶相,“今日不给三十金,明日咱们就去县衙击鼓鸣冤!县寺我有人!保管让你这田曹史当不成!让你身败名裂,蹲大狱!”
      孙芝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赵淇脚边,抱住了他的腿:“赵郎!救我!我是被逼的!我男人当兵去了,三年没音讯,同乡说他死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我爹我娘逼我嫁人!他们收了马媒婆的钱,要我骗你是黄花闺女!赵郎,我也是没办法啊!”
      她仰起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可赵淇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违和感——这女人在演戏。虽然她确实有苦衷,但绝不是全然无辜的。她和她的父母,是一伙的。
      “放手。”赵淇冷冷道。
      “赵郎……”
      “我让你放手!”
      赵淇猛地抬起膝盖,轻轻顶开了她。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环视了一圈屋内。孙老汉凶相毕露,两个壮汉堵着门口,孙芝还在地上哭嚎,屋外隐约传来两个孩子的哭声和孙老太的呵斥声。
      赵淇忽然笑了。
      “孙翁,”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告我?”
      “对!告你非礼!告你□□民女!”孙老汉唾沫星子乱飞,“三十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好。”赵淇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去县衙。我们周县丞、王功曹这个点,肯定都在值衙。我也同功曹院的书佐刘三相熟,他最擅长写讼状。咱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孙老汉,目光如刀:“第一,你骗婚,欺瞒朝廷吏员,伪造未婚文书,该当何罪?第二,你设局诱陷他人,敲诈勒索三十金,数额巨大,又该当何罪?第三,”
      他转头看向孙芝,声音冰冷:“你已有丈夫,你丈夫并未确认死亡,仍属有夫之妇,却谎称寡妇与人定亲,这是重婚。按《二年律令·杂律》,重婚者,髡钳为奴!你和你的孩子,都要被没入官府为奴!”
      孙老汉的脸色瞬间变了,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我女儿的男人明明死了!”
      “死了?”赵淇冷笑一声,“死了可有官府的阵亡文书?可有抚恤金?拿出来给我看看。拿不出来,就是没死。你女儿就是有夫之妇。”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写着“未婚”的生庚帖,抖得哗哗作响:“这是你亲手画的押。这是你的手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走!现在就去县衙!咱们让明府大人评评理!看看是谁该下狱!是你这骗婚敲诈的,还是我这‘非礼’的!”
      孙老汉被他的气势吓住了,连连后退。那两个壮汉也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赵淇趁势上前,一把推开他们,大步走到院中。
      院角有个破草棚,里面传来两个孩子的哭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坐在冰冷的地上。两个孩子都穿着破烂的衣服,满脸鼻涕和污垢,哭得嗓子都哑了。孙老太站在一旁,正扬手要打那个小女孩。
      赵淇看了一眼,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火气,忽然泄了一半。
      他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孙芝。这女人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很多,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孩子是你生的?”赵淇问。
      “……是。”孙芝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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