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聘礼 ...
-
“聘礼!聘礼得加倍!”孙老汉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收起了哭声,脸上露出凶相,“今日不给三十金,明日咱们就去县衙击鼓鸣冤!县寺我有人!保管让你这田曹史当不成!让你身败名裂,蹲大狱!”
孙芝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赵淇脚边,抱住了他的腿:“赵郎!救我!我是被逼的!我男人当兵去了,三年没音讯,同乡说他死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我爹我娘逼我嫁人!他们收了马媒婆的钱,要我骗你是黄花闺女!赵郎,我也是没办法啊!”
她仰起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可赵淇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违和感——这女人在演戏。虽然她确实有苦衷,但绝不是全然无辜的。她和她的父母,是一伙的。
“放手。”赵淇冷冷道。
“赵郎……”
“我让你放手!”
赵淇猛地抬起膝盖,轻轻顶开了她。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环视了一圈屋内。孙老汉凶相毕露,两个壮汉堵着门口,孙芝还在地上哭嚎,屋外隐约传来两个孩子的哭声和孙老太的呵斥声。
赵淇忽然笑了。
“孙翁,”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告我?”
“对!告你非礼!告你□□民女!”孙老汉唾沫星子乱飞,“三十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好。”赵淇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去县衙。我们周县丞、王功曹这个点,肯定都在值衙。我也同功曹院的书佐刘三相熟,他最擅长写讼状。咱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孙老汉,目光如刀:“第一,你骗婚,欺瞒朝廷吏员,伪造未婚文书,该当何罪?第二,你设局诱陷他人,敲诈勒索三十金,数额巨大,又该当何罪?第三,”
他转头看向孙芝,声音冰冷:“你已有丈夫,你丈夫并未确认死亡,仍属有夫之妇,却谎称寡妇与人定亲,这是重婚。按《二年律令·杂律》,重婚者,髡钳为奴!你和你的孩子,都要被没入官府为奴!”
孙老汉的脸色瞬间变了,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我女儿的男人明明死了!”
“死了?”赵淇冷笑一声,“死了可有官府的阵亡文书?可有抚恤金?拿出来给我看看。拿不出来,就是没死。你女儿就是有夫之妇。”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写着“未婚”的生庚帖,抖得哗哗作响:“这是你亲手画的押。这是你的手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走!现在就去县衙!咱们让明府大人评评理!看看是谁该下狱!是你这骗婚敲诈的,还是我这‘非礼’的!”
孙老汉被他的气势吓住了,连连后退。那两个壮汉也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赵淇趁势上前,一把推开他们,大步走到院中。
院角有个破草棚,里面传来两个孩子的哭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坐在冰冷的地上。两个孩子都穿着破烂的衣服,满脸鼻涕和污垢,哭得嗓子都哑了。孙老太站在一旁,正扬手要打那个小女孩。
赵淇看了一眼,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火气,忽然泄了一半。
他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孙芝。这女人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很多,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孩子是你生的?”赵淇问。
“……是。”孙芝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你丈夫,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孙芝的肩膀微微颤抖,“三年前跟着队伍去了北边,就再也没回来过。同乡说,他在战场上被鲜卑人杀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赵淇盯着她看了半晌。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定礼钱的布袋子,里面约莫有三金。他掂了掂,咬了咬牙,从里面倒出一小半,扔给她。
“拿着。”
孙芝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赵淇冷冷道,“是给孩子买口粮的。别让他们饿死了。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下次遇上的,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
孙老汉还想上前阻拦,赵淇猛地回头,目光如刀,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再纠缠,我现在就去县寺击鼓。你以为我不敢?”
孙老汉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上前了。
赵淇大步走出了孙家的院门,身后传来孙芝的哭声和孙老汉的咒骂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黄土乡。直到看不见那三间破败的土坯房,他才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不停地发抖。
又气,又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差点就着了道。如果今日不是他发现得早,如果那两个孩子没有哭,如果孙老汉再狠一点……他赵淇现在,要么就是大牢里的囚徒,要么就是被敲骨吸髓的冤大头。
他想起了马媒婆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后来他去找过马媒婆,可她早就搬走了,那个院子也是租的,房东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不禁联想了更多……这骗婚局,背后会不会有另一只手在操控呢?会不会是王参,或者是张家,故意设局来羞辱他,让他身败名裂?
赵淇活了二十三年,尽管一直很努力地活着,可他一直没能搞懂人心。
欺骗、阴谋、倾轧、贪婪……人为什么不能像麦子一样简单呢?做官为什么不能像种地一样简单呢?你付出多少,就收获多少。没有欺骗,没有算计,没有尔虞我诈。
回到家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后院的试验田里,泛着淡淡的青色。不知什么时候,地里竟然冒出了几株嫩绿的麦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赵淇走进灶房,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冷的井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浇灭了他心里的火气。他扛起墙角的锄头,走到后院。
翻地。
一锄,一锄。土块被翻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失望,都发泄在这片土地里。
翻着翻着,他突然停下了手里的锄头,看着脚下这片黑油油的土地,忽然笑了。
“至少,”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麦子不会骗人。”
是啊,麦子不会骗他。土地不会骗他。粪肥不会骗他。你给它多少汗水,它就会还你多少收成。这比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强多了。
他继续翻地,直到月上中天,直到精疲力竭,才躺在田埂上,看着满天的星斗。
明天,还要去县寺点卯。还要整理那些永远也抄不完的田册。还要面对刘三的嘲笑,面对王参的冷眼,面对那些无处不在的闲话和算计。
但至少,他还活着。还自由。还有这几亩地。还有这几株不会骗人的麦苗。
这就够了。
后来,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赵淇定亲被骗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衙。刘三见到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赵田曹,听说你娶了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连娃都给你带来两个?买一送二,赚大了啊!”
同僚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赵淇没理他。他只是将更多的精力,都埋进了后院那几亩试验田里。他重新开始沤肥,重新开始记录农事笔记,重新开始研究如何改良麦种,如何提高产量。
光和四年,正月。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地冻三尺,厚达一尺的积雪,覆盖了整个九门县。田里的麦种,冻死了大半。可赵淇在屋后试种的冬小麦,却存活了七成。
他将这个结果,郑重地记录在了农事笔记上。
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雪还在下。可赵淇知道,春天,已经不远了。
第八章中平元年二月十七惊蛰无雷
中平元年,二月十七。惊蛰,无雷。
地气迟迟未通,冻土硬得像铁块,一锄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越冬的麦田早已干枯,麦秆脆得一折就断,风一吹,便扬起漫天麦糠。野地里随处可见去年残留的蝗尸,干瘪发黑,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像一个个小小的诅咒。
赵淇在县衙里,彻底成了个透明人。
崔主簿上个月回家丁忧去了,这么点小官,人家也不在乎,怕是不会再回了。功曹王参总算升了县丞,搬进了原来县丞的院子,再也没召见过赵淇。县长议事时,他的位置被挪到了最末,紧挨着门槛。冬日里,西北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脖颈,可他连动都不动一下,只是低着头,在竹简上抄录着那些永远也抄不完的旧田册。
新的差事轮不到他,油水多的活计更是与他无缘。县寺里的人,要么忙着巴结新来的冯主簿——那是郡里冯都尉的亲侄儿,气焰嚣张得很;要么忙着捞钱,准备着随时跑路。只有赵淇,每天准时点卯、应卯,整理完堆积如山的田册,就背着锄头回家。
他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当官,和种地。
当官是为了糊口,种地是为了活着。
只有在后院那几亩试验田里,他才像个活人。
他改良了沤肥的配方。将人粪尿与草木灰、蚕沙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混合,再加入切碎的秸秆和落叶,封进陶缸里发酵。缸口用黄泥封死,上面再盖一层厚厚的草席,发酵三个月。这样沤出来的肥,虽然气味依旧刺鼻,肥力却比普通粪肥足了三倍。
他托走南闯北的货郎,从关中、河东等地寻来不同的麦种,一粒粒筛选,种在划分好的小块田地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记录每一株麦苗的高度、叶片数、抗病性。麦子抽穗后,他就蹲在田里,用尺子量每一个麦穗的长度,数每一个麦穗的麦粒数,再用天平称出千粒重。
这些数据,他都工工整整地记在白杨木板上,然后刻在竹简上。日积月累,手札积了厚厚三本,用绳子捆好,锁在一个陶瓮里,埋在床下的泥土里。那是他在这个黑暗世道里,唯一的光。
刘三有时会路过他家后院,捏着鼻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赵淇一身粪污地在地里忙活,笑得前仰后合:“赵田曹,你这官当得可真出息!别人当官穿绫罗绸缎,你当官天天和粪土打交道。我看你不如辞了这破官,回家做个庄农算了,还能多收几斗粮!”
赵淇头也不抬,将一瓢发酵好的粪水,小心翼翼地浇进麦苗的根部。粪水渗入龟裂的土缝,发出“滋滋”的声响,带着一股浓烈的氨味。
“你懂什么。”他淡淡地说。
“我是不懂种地,”刘三倚着门框,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但我懂当官。王县丞又升了一级,马上就要去郡里当功曹了。冯主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赵田曹史,你这田曹史,怕是得当一辈子喽!”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对了,你那个‘黄花大闺女’孙寡妇,听说在城东开了间炊饼铺,生意还不错呢!好多兵卒都去买她的炊饼,说她人长得漂亮,炊饼也好吃。你要不要再去提个亲?买一送二,多划算啊!”
“啪”的一声,赵淇将木勺狠狠扔进粪桶,溅起几滴浑浊的粪水。刘三吓得跳起来,连连后退,生怕粪水溅到自己身上。
赵淇站起身,赤着脚踩在田埂上。脚底板沾着厚厚的黑泥,腿上也溅满了粪点。他看着刘三,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刘书佐,劳烦你回县衙时,帮我问问王县丞,去岁冬天的冬小麦赈灾粮,账目何时能清?百姓们都快饿死了,那些粮食,总不能都进了私人的腰包吧?”
刘三的笑容僵在脸上,啐了一口:“清什么清!县令大人忙着打点关系调职呢,哪有空管这些破事!再说了,赈灾粮早就被冯主簿和王县丞分了,你问也白问。小心惹祸上身!”
说完,他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傻子!好心当成驴肝肺!”
赵淇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把木勺,继续浇地。
他当然知道赈灾粮被贪了。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冻死了大半麦苗,全县饿死了三百多人。朝廷拨下来的五百石赈灾粮,他连一粒米都没见过。百姓们去县衙告状,都被冯主簿的人打了出来。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田曹史,无钱无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那几亩试验田里。他想种出产量更高、更耐旱的麦子。这样,就算再遇到旱灾、雪灾,百姓们也能多收一点粮食,少饿死几个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中平元年,三月廿三日。大风,扬尘。
日色昏黄如血,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吹得人睁不开眼。地里的麦苗,早已枯黄倒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更可怕的是蝗蝻,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黄色的云,从天边飞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赵淇正在后院给试验田浇水。他用木桶从井里一桶一桶地提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每一株麦苗的根部。井水冰凉,冻得他手指发麻,可他不敢停。这些麦苗,是他最后的希望。
突然,县城中央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不是寻常的晨钟暮鼓,而是警钟声。连敲十二响,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淇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直起身,望向县城的方向。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喧哗声,马蹄声急促,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
出事了。
赵淇连忙穿上外衣,锁上院门,快步往县衙跑去。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的往家跑,有的往城外跑。店铺纷纷关门,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一个卖菜的老汉,担子被打翻在地,青菜滚了一地,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县衙门外,围满了人。几张巨大的告示,贴在墙上,用朱砂写的大字,触目惊心。人群挤挤挨挨,一个识字的秀才,站在石头上,高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钜鹿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聚众数十万,于二月甲子日起义,皆着黄巾,号‘黄巾军’!”
“常山褚燕,聚众万人,杀官吏、破坞堡,响应张角,号为‘飞燕’!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褚燕”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赵淇的耳边炸响。
他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告示前,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墨迹犹新,红得像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褚燕,真定人,性剽悍,善骑射,军中号曰‘飞燕’。率部寇略常山、赵郡,连破七县,杀长吏二十余人……”
赵淇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光和三年的那个春夜,褚燕从他家的沤肥缸里爬出来,浑身粪臭,却笑得没心没肺。
他想起了褚燕临走时,塞给他那几块金饼,说“这世道不值当你做好人”。
他想起了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像两簇燃烧的鬼火,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如今,那个从粪缸里爬出来的少年,真的成了这世道最凶恶的贼。他举起了黄巾,要烧掉这个吃人的世道,也烧掉了所有的过往。
“跑了!县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