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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等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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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人都退下,堂屋只剩两人时,杜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赵县丞,你是个聪明人,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初来乍到,对九门县的情势两眼一抹黑。听说……你和太行山里的那位张燕,是同乡旧识,还有些往来?"
赵淇垂手而立,面不改色,仿佛杜陵问的只是今日天气:"下官与平难中郎将张燕,确为同乡。当年黄巾之乱时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张将军受朝廷招安,镇守山谷安抚流民,下官与他也不过是礼节性往来,偶尔通商互市,为县里百姓谋些生计。明府若需下官断绝此往来,下官即刻照办。"
"哎,不必不必,"杜陵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本官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啊,这九门县夹在朝廷和太行山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山里的人马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本官呢,也没太大抱负,不想着封侯拜相,只求在任上安安稳稳,捞点实惠,然后调回中原富庶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赵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格外亲热:"赵县丞既然和张将军有旧,那正好替本官维持好这层关系。只要他的人马不下山滋事,不让朝廷怪罪下来,你就是首功一件。其他的……"
杜陵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其他的,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乱世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听说这县里的赋税,按惯例三成归县库,三成归郡里,三成归朝廷,剩下一成……是地方官的常例,对吧?"
"归明府,"赵淇接口,声音依旧平稳,"这是规矩,下官明白。只是下官斗胆,想请明府高抬贵手,将这一成减至半成。"
杜陵脸色一变,收回手后退一步,语气带着不悦:"赵淇,你这是……跟本官讨价还价?"
"明府听下官说完,"赵淇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九门县穷,百姓苦,若赋税太重,活不下去的人便会拖家带口往山里跑,张将军那边便多了人手,一旦生出事端,朝廷第一个问罪的就是明府。但若明府肯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县库充盈,商路通畅,明府从商路和其他进项里得到的,未必比那一成少。况且……"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帛书,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太行山商路今年的抽成分账,按旧例,县丞得三成,下官愿将这三成全部让出,孝敬明府。另外,下官在滹沱河边有五十亩试验田,产出的小麦比一般田地高出三成,这些……也尽数归明府。"
杜陵盯着那张帛书,借着烛火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瞬间亮了。他接过帛书,手指反复摩挲着帛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上面的数字,比他一年的俸禄还要高出数倍。
半晌,他猛地抬头,脸上的不悦烟消云散,一把抓住赵淇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赵县丞……不,赵贤弟!本官一看你,就知你是个明白人!好!就按你说的办!半成!就半成!本官只要安稳,只要这九门县不出乱子,你想做什么,本官都不管!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明府英明。"赵淇深深一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就这样,杜陵在九门县住了下来。他确实如自己所说,没什么大抱负,每日里不过是在东街的宅院里饮酒、读书、听曲,偶尔兴致来了,便去乡间"视察"——其实是去赵淇提前安排好的示范点,看看长势喜人的麦田,听听百姓们对"杜青天"的歌功颂德,然后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他最上心的事,就是给郡里、给洛阳写奏章,把赵淇做的所有政绩都安在自己头上,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劝课农桑,政绩卓著",哭着喊着请求调任富庶之地。赵淇对此乐见其成,不仅帮他润色奏章,还通过张燕的渠道,给郡守和朝中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官员,送去了不少"太行山特产"。
在这半软半硬、恩威并施的手段下,杜陵对赵淇的所作所为,果然彻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淇得以继续推行他的屯田计划,修缮水利,开垦荒地,赈济从各地逃来的流民,甚至悄悄扩大了县里的乡勇编制——名义上是"维护治安,防备山贼",实则是为张燕训练和储备兵源。这些事,杜陵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就是装作没看见。
初平元年,冬十月。
一场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河北,滹沱河结了厚厚的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死寂,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被冻住了。
这一日,赵淇正在县衙值房核算今秋赋税,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杜陵连门都没敲,就一头撞了进来。他的官帽歪在一边,袍子下摆沾了不少雪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
"赵……赵贤弟!出大事了!天塌下来了!"
"明府莫慌,"赵淇放下算筹,平静地看着他,"天塌不下来。慢慢说,何事?"
"张燕!张燕反了!不,不是反了,是……是与白波军合流了!"杜陵冲到他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急报,"郡里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张燕派人与白波帅郭太联络,两军合兵一处,号称二十万,要攻打河内!这……这如何是好?朝廷若是怪罪下来,说我等御下不严,勾结反贼,别说乌纱帽,我们的脑袋都保不住啊!"
赵淇心中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张燕与白波军联手,这步棋走得比他预想的早太多,也险太多。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接过急报快速扫了一遍,缓缓说道:"明府多虑了。张将军与白波军联络,绝非谋反。您想,董卓在洛阳倒行逆施,废立皇帝,天下诸侯纷纷起兵讨董。张将军身为朝廷册封的平难中郎将,自然要有所防备。白波军盘踞并州,正好挡着董卓西退的退路,张将军与他们联手,是战略自保,不是谋反。"
"当真?"杜陵将信将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千真万确,"赵淇语气肯定,"下官这就写密信,询问张将军真实意图。明府只需给郡里回文,说九门县正在核实此事,请郡守宽限数日,待查明真相再行上报即可。"
"好!好!你快写!越快越好!"杜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赵淇回到值房,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眉头紧锁。张燕的性子他最清楚,无利不起早,与白波军联手,绝不仅仅是为了抵御董卓那么简单。
他铺开帛书,用只有他和张燕才懂的密语写了一封信。三日后,张燕的使者冒着大雪赶到,带来了口信:"兄长勿忧,与白波合,非为反朝廷,乃为拒董卓。董卓遣牛辅率三万大军进攻河内,我若不与白波联手,独木难支。此乃自保,亦为日后大计。望兄长安抚郡里,维持现状。"
赵淇听完,将使者带来的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他坐在黑暗中,思考了很久。董卓、白波、张燕、关东诸侯……这天下的局势,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杜陵这样的庸官,根本看不清这盘棋,只能被局势推着走。而他赵淇,必须在这乱世的漩涡中,为九门县的百姓,也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他起身去找杜陵,又是一番安抚,又许了不少好处,终于让杜陵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杜陵按照赵淇的意思给郡里写了回文,而此时的冀州牧韩馥,正被董卓的大军和关东诸侯的动向搅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九门县这弹丸之地,此事竟不了了之。
初平二年,春正月。
新年的爆竹声还没散尽,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就通过张燕的秘密渠道,提前传到了赵淇耳中——袁绍夺取了冀州牧之位,韩馥被迫让位,冀州易主。
那日夜里,月色如水。张燕亲自潜入九门县,在赵淇后院的试验田里与他见面。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满身风霜,眼角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月光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狼。
"兄长,大变了!"张燕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激动,"袁绍那厮凭着四世三公的名头,连哄带吓,竟然真从韩馥手里骗走了冀州!韩馥那个懦夫,连抵抗一下都不敢,就乖乖交出了印绶,自己跑到陈留去了!如今袁绍手握冀州重兵,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成了河北最大的势力!"
赵淇正拿着水瓢给刚返青的麦苗浇水,闻言手一抖,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冷的井水溅湿了他的裤脚。"袁绍……比我们预计的,快了整整两年。"
"是,"张燕点头,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凝重,"我本以为韩馥还能撑两年,没想到他这么不中用。兄长,袁绍此人外宽内忌,野心极大,绝非韩馥可比。他得了冀州,下一步必然是要清除异己,吞并太行山。我已派于毒、眭固率部攻略魏郡、东郡,就是要先下手为强,牵制他的兵力,让他知道,太行山不是软柿子。"
"于毒去攻魏郡?"赵淇皱眉,"那岂不是直接与袁绍撕破脸了?袁绍刚刚得到冀州,兵锋正盛,此时开战,恐怕于毒将军讨不到好处。"
"是开战,也是试探,"张燕冷笑一声,"不打这一仗,他只会得寸进尺。我要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袁本初,到底有多大本事。兄长,你在九门县一定要格外小心,袁绍肯定会派人来各地安插人手,你千万不要暴露和我的关系,凡事忍一忍,等我这边站稳脚跟再说。"
"我知道。"赵淇打断他。
张燕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的认真:"兄长,若有一日,我与袁绍全面开战,你……站在哪边?"
赵淇抬起头,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与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刚刚返青的麦田,缓缓说道:"我站在百姓这边。谁让百姓活,我站谁。"
张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那就是站我!因为我让百姓活,袁绍那些世家大族,只会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
他转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像一阵来去无踪的风。
初平二年,五月。
麦子黄熟的时候,杜陵终于如愿以偿,接到了调令。他谋了个魏郡太守属官的职位,虽然仍是佐贰,但魏郡是冀州治所,富庶繁华,比九门县这穷乡僻壤强出百倍。
走那日,天朗气清。赵淇率众送至南门外的十里长亭,杜陵拉着他的手,感慨万千:"赵贤弟,这一年多,多亏你照应。若不是你,本官怕是早被这乱局吓死了,更别说能调到魏郡。你这份情,本官记一辈子。"
"明府言重,"赵淇微笑着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此去魏郡,路途遥远,明府保重。这些是下官一点心意,路上买酒喝。"
杜陵打开一看,是十块整整齐齐的金饼,顿时眉开眼笑:"贤弟厚道!你放心,本官到了魏郡,必在太守面前为你美言。你这等人才,屈居九门县,太可惜了!"
马车缓缓驶动,扬起一阵尘土。杜陵从车窗探出头,不停地挥手,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官道尽头。赵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杜陵走了,但新的麻烦,马上就到。他已经得到消息,新来的县长,是袁氏门生。
初平二年,六月。
酷暑难耐,烈日像一团火球悬在头顶,烤得大地都在冒烟。麦收刚过,空气中弥漫着麦秸的焦香和汗水的味道。
新任县长抵达九门县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杜陵前脚刚走三天,这位后脚就带着人马浩浩荡荡进了城,显然是早就候在郡里,等着腾位置。
此人姓陈,名仪,字子羽,颍川人,据说是袁绍的远房表亲——虽然血缘已经疏远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是袁氏门生无疑。他年约三十,瘦高身材,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官服,腰间悬着羊脂白玉带,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五十名盔明甲亮的袁氏部曲。这些士兵个个身材魁梧,挎刀持矛,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赵淇率众在南城门迎接,陈仪却连马都没有下。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淇,那眼神冰冷傲慢,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就是赵淇?"陈仪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清清冷冷,带着骨子里的优越感。
"正是下官。"赵淇叉手行礼,不卑不亢。
"听说你在此地经营数年,势力根深蒂固,还和黑山贼往来密切?"陈仪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周围的吏员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赵淇却依旧面不改色:"回明府,下官确与平难中郎将张燕有同乡之谊,但往来皆在朝廷法度之内,无外乎劝其安民、通商互市,为县中百姓谋些生计。若明府以为不妥,下官即刻断绝往来。"
陈仪冷哼一声,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俯身盯着赵淇看了半晌,忽然勾起一抹冷笑:"不必紧张。本官既然来了,便是要有所作为的。黑山贼也好,白波军也罢,只要不生事,本官也不想多管。但本官要告诉你——"
他凑近,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人的耳朵:"这九门县,从此是袁氏的九门县。你那些小动作,本官可以不管,但你必须明白,谁才是你的主人。袁绍将军即将平定河北,到时候,太行山里的那位,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你最好早做打算,别站错了队。"
赵淇垂眼,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下官只忠于朝廷,忠于明府。"
"但愿如此。"陈仪放下车帘,策马向城内走去。那五十名部曲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陈仪上任后,立刻雷厉风行地开始"整顿"。他引入袁绍的势力,大换血:县尉换成了袁绍派来的武将,功曹换成了他的颍川同乡,甚至连县里的乡勇,也被安插了不少袁氏部曲,兵权、财权、人事权,尽数被陈仪和他的人瓜分。
赵淇的权力被大大压缩。他仍是县丞,但分管的事务从全面变成了只管"农事水利",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闲职。
更麻烦的是,陈仪开始调查赵淇与张燕的关系。他派人日夜监视赵淇的住处和行踪,凡是和赵淇有过往来的人,都被一一盘问。不久后,他更是以"私通山贼"的罪名,查抄了城西的土地庙,抓走了那个负责传递消息的瞎眼老庙祝——虽然老庙祝什么都没说,被打了一顿后放了出来,但这条用了多年的联络线,就此断了。
赵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表面上依旧平静,每日按时去县衙点卯,然后就去滹沱河边的试验田侍弄庄稼,仿佛对县里的事情漠不关心。但暗地里,他知道必须想新的办法,等待破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