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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两人之 ...

  •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每月初一和十五,赵淇都会去城西的土地庙,或是在滹沱河边的老地方,与张燕见面。有时是张燕亲自来,有时是他的亲信。他们不谈私情,只谈公事——今年的收成如何,商路上有没有麻烦,哪里的豪强该敲打敲打,哪里的流民该收容安置。
      有一次,一股不听号令的黑山贼,偷偷下山,劫掠了九门县乡下的一个村子,杀了三个人,抢了不少粮食。赵淇得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把死者的尸体,抬到了城西的土地庙。
      第二天,那股贼人的头领,还有参与劫掠的十七个人,人头就被挂在了九门县城的城门上。张燕亲自送来的信,只有一句话:“扰我兄长者,死。坏我规矩者,死。”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黑山贼,敢踏入九门县一步。
      永汉元年,四月。
      春深似海,草木繁茂。滹沱河的冰早就化了,河水潺潺,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不安气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洛阳传来。
      起初是传言,说大将军何进,召凉州刺史董卓入京,诛杀十常侍。后来消息被证实,何进被宦官杀了,袁绍又带兵杀了所有宦官。再后来,董卓带着三千凉州铁骑,开进了洛阳城,废了少帝,立了陈留王刘协为帝,自封为相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洛阳,乱了。
      天下,也乱了。
      九月,袁绍、曹操等人,在陈留起兵,讨伐董卓。关东诸侯,纷纷响应,组成了讨董联军。战火,从洛阳蔓延到了整个中原。
      九门县县衙里,刘三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手都在抖,脸色惨白:“县丞!大事不好了!董卓烧了洛阳宫室,挖了先帝的陵墓,带着天子和百官,迁都长安了!关东联军数十万,正在和董卓的军队大战!这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赵淇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各路诸侯的军队。他的手指,从洛阳,滑到了河北,最后停在了太行山的位置。
      “慌什么。”赵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天塌不下来。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加强城防。开仓放粮,收容逃难来的百姓。照旧种地,照旧收粮。”
      “可是……可是万一董卓的兵,或是袁绍的兵打过来怎么办?”刘三带着哭腔说。
      “那就让他们来。”赵淇转过身,望着窗外连绵的太行山,“他们打仗,也要吃饭。只要他们还要吃饭,就需要我们这样的地方,就需要种地的人。”
      他说得没错。
      董卓入京,天下大乱,给了张燕千载难逢的机会。朝廷无暇北顾,各路诸侯忙着互相攻伐,没人有精力去管太行山的黑山贼。张燕趁机出兵,联合了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各山谷的所有流民武装,吸纳了孙轻、王当、于毒、眭固等大小数十个头领。他的势力范围,迅速扩张到南达河内,西至并州,东接平原的广大地区。
      史书记载:“燕遂寇掠诸郡,河北诸郡,莫能制之。”
      而九门县,成了这庞大黑山帝国的绝对中枢。黑山军所需的粮草,有三分之一来自九门县;黑山军与外界的所有联络,都以九门县为中转;黑山军的情报网络,更是以九门县为核心,辐射整个河北。
      赵淇这个小小的县丞,实际上成了这百万之众的“后勤总管”和“宰相”。只不过,这一切都在暗处,在阴影里,不为外人所知。
      永汉元年,九月。秋高气爽,田野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
      这一年,九门县的麦子,又获得了大丰收。
      赵淇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一队郡里来的骑兵,疾驰入城。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悬佩刀,趾高气扬。他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赵县丞!”那年轻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淇,皮笑肉不笑地说,“朝廷有旨!新任九门县令,三日后到任!着你即刻准备迎接,交割县务!另外,郡守大人让我问问你,这九门县这两年赋税翻倍,可有什么诀窍?若是有,不妨写成条陈,郡里也好向朝廷举荐你。”
      赵淇躬身,接过诏书。指尖触到冰凉的绫锦,他的目光,落在了“新任县令”四个字上。
      来了。终于来了。
      朝廷没有忘记九门县,袁绍也没有忘记河北。这平静了两年的日子,终究是要到头了。
      “不知新任县令,是哪位?”赵淇抬起头,问道。
      “颍川荀氏,荀谌。”那使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赵县丞,听说你与那张燕,交情不浅啊?荀县令可是袁本初公的亲信。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人扬长而去,扬起一阵漫天的尘土。
      赵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中的诏书,被他攥得紧紧的,变了形。
      他转身走回县衙,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那口巨大的沤肥缸,还在老地方。里面的肥料,正在发酵,散发出熟悉的、浓烈的气味。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黝黑的肥土,在指间慢慢捻碎。肥沃,湿润,带着生命的气息。
      “荀谌……”赵淇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敌人,还是朋友?是袁绍派来的耳目,还是另一个可以合作的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来的是谁,他都不怕了。
      他有张燕,有十万黑山军。
      他有九门县,有八万百姓。
      他有这满手的泥土,和这满地的种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远方的太行山。夕阳西下,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了一片壮丽的金色。
      他知道,张燕此刻,也在太行山的最高处,望着同样的方向。
      “来吧。”赵淇轻声说,“我等着。”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永汉元年的秋天,带着山雨欲来的凛冽气息,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县城,也笼罩了这个正在剧烈崩塌与重建的天下。
      十四
      十四
      初平元年,春二月。
      春寒料峭,黄河解冻,凌汛咆哮着裹挟着巨大的冰块向东奔涌,撞得两岸冻土簌簌剥落。河北大地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得密不透风,太阳成了天边一个惨白的光斑,连风都带着刺骨的湿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过。
      九门县城迎来了新一任县长。
      这位县长姓杜,名陵,字仲德,据说是四方郡某个没落士族旁支出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半旧的绛色官服,领口袖口磨得发毛,唯有腰间悬着的那方铜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崭新锃亮的光。他抵达县城那日,排场小得不像个朝廷命官,只带了一辆牛车、两个仆役、一箱捆得整齐的书,还有三口沉甸甸压得车轴都吱呀作响的樟木箱子——后来赵淇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不是典籍,是他变卖大半家产换来的黄金,是他用来打点上下、谋个好前程的全部本钱。
      赵淇站在县衙斑驳的朱漆大门前,率领功曹、主簿、各曹史垂手迎接。杜陵下车时腿一软,几乎是扑在车辕上才站稳,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抬头看见县衙门上剥落的漆皮、缺了角的瓦当,还有那只断了耳朵的石狮子,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就是县衙?"杜陵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弃,还下意识用丝帕捂了捂鼻子,仿佛这破败的院子里飘着穷酸气,"比我想象的……还要简朴。我在汝南的柴房,都比这干净些。"
      "回明府,"赵淇上前一步,叉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九门县地处常山偏狭之地,地瘠民贫,连年遭灾,比不得汝南富庶。但好在民风淳朴,讼事稀少,只要用心,倒也不难治理。"
      杜陵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而非自己的副手:"你就是赵淇?那个……会种地的县丞?听说你在这儿搞屯田,麦子能多收三成?"
      "正是下官。"
      "嗯,"杜陵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径直往衙内走,官靴踩在裂了缝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本官长途劳顿了半个月,骨头都快散了,先歇息。明日升堂,你把县里的账册、田册、兵册都整理好送来。还有,县衙后院的住所……可收拾干净了?我闻着这院子一股子霉味,怎么住人。"
      "已收拾妥当,"赵淇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说,"只是后院常年无人居住,确实潮湿阴冷。下官已在东街赁了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带个小花园,采光好也安静,更适合明府居住。"
      杜陵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他,眼中的嫌弃瞬间换成了诧异,随即漾开一抹满意的笑容:"哦?赵县丞……倒是懂事。"
      "下官应当的。"
      当夜,月色昏沉。赵淇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将那三口樟木箱子从县衙后院,悄无声息地搬到了东街的新宅。杜陵站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着仆役们将箱子抬进内室锁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等下人都退下,堂屋只剩两人时,杜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赵县丞,你是个聪明人,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初来乍到,对九门县的情势两眼一抹黑。听说……你和太行山里的那位张燕,是同乡旧识,还有些往来?"
      赵淇垂手而立,面不改色,仿佛杜陵问的只是今日天气:"下官与平难中郎将张燕,确为同乡。当年黄巾之乱时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张将军受朝廷招安,镇守山谷安抚流民,下官与他也不过是礼节性往来,偶尔通商互市,为县里百姓谋些生计。明府若需下官断绝此往来,下官即刻照办。"
      "哎,不必不必,"杜陵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本官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啊,这九门县夹在朝廷和太行山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山里的人马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本官呢,也没太大抱负,不想着封侯拜相,只求在任上安安稳稳,捞点实惠,然后调回中原富庶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赵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格外亲热:"赵县丞既然和张将军有旧,那正好替本官维持好这层关系。只要他的人马不下山滋事,不让朝廷怪罪下来,你就是首功一件。其他的……"
      杜陵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其他的,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乱世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听说这县里的赋税,按惯例三成归县库,三成归郡里,三成归朝廷,剩下一成……是地方官的常例,对吧?"
      "归明府,"赵淇接口,声音依旧平稳,"这是规矩,下官明白。只是下官斗胆,想请明府高抬贵手,将这一成减至半成。"
      杜陵脸色一变,收回手后退一步,语气带着不悦:"赵淇,你这是……跟本官讨价还价?"
      "明府听下官说完,"赵淇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九门县穷,百姓苦,若赋税太重,活不下去的人便会拖家带口往山里跑,张将军那边便多了人手,一旦生出事端,朝廷第一个问罪的就是明府。但若明府肯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县库充盈,商路通畅,明府从商路和其他进项里得到的,未必比那一成少。况且……"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帛书,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太行山商路今年的抽成分账,按旧例,县丞得三成,下官愿将这三成全部让出,孝敬明府。另外,下官在滹沱河边有五十亩试验田,产出的小麦比一般田地高出三成,这些……也尽数归明府。"
      杜陵盯着那张帛书,借着烛火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瞬间亮了。他接过帛书,手指反复摩挲着帛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上面的数字,比他一年的俸禄还要高出数倍。
      半晌,他猛地抬头,脸上的不悦烟消云散,一把抓住赵淇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赵县丞……不,赵贤弟!本官一看你,就知你是个明白人!好!就按你说的办!半成!就半成!本官只要安稳,只要这九门县不出乱子,你想做什么,本官都不管!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明府英明。"赵淇深深一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就这样,杜陵在九门县住了下来。他确实如自己所说,没什么大抱负,每日里不过是在东街的宅院里饮酒、读书、听曲,偶尔兴致来了,便去乡间"视察"——其实是去赵淇提前安排好的示范点,看看长势喜人的麦田,听听百姓们对"杜青天"的歌功颂德,然后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他最上心的事,就是给郡里、给洛阳写奏章,把赵淇做的所有政绩都安在自己头上,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劝课农桑,政绩卓著",哭着喊着请求调任富庶之地。赵淇对此乐见其成,不仅帮他润色奏章,还通过张燕的渠道,给郡守和朝中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官员,送去了不少"太行山特产"。
      在这半软半硬、恩威并施的手段下,杜陵对赵淇的所作所为,果然彻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淇得以继续推行他的屯田计划,修缮水利,开垦荒地,赈济从各地逃来的流民,甚至悄悄扩大了县里的乡勇编制——名义上是"维护治安,防备山贼",实则是为张燕训练和储备兵源。这些事,杜陵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就是装作没看见。
      初平元年,冬十月。
      一场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河北,滹沱河结了厚厚的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死寂,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被冻住了。
      这一日,赵淇正在县衙值房核算今秋赋税,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杜陵连门都没敲,就一头撞了进来。他的官帽歪在一边,袍子下摆沾了不少雪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
      "赵……赵贤弟!出大事了!天塌下来了!"
      "明府莫慌,"赵淇放下算筹,平静地看着他,"天塌不下来。慢慢说,何事?"
      "张燕!张燕反了!不,不是反了,是……是与白波军合流了!"杜陵冲到他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急报,"郡里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张燕派人与白波帅郭太联络,两军合兵一处,号称二十万,要攻打河内!这……这如何是好?朝廷若是怪罪下来,说我等御下不严,勾结反贼,别说乌纱帽,我们的脑袋都保不住啊!"
      赵淇心中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张燕与白波军联手,这步棋走得比他预想的早太多,也险太多。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接过急报快速扫了一遍,缓缓说道:"明府多虑了。张将军与白波军联络,绝非谋反。您想,董卓在洛阳倒行逆施,废立皇帝,天下诸侯纷纷起兵讨董。张将军身为朝廷册封的平难中郎将,自然要有所防备。白波军盘踞并州,正好挡着董卓西退的退路,张将军与他们联手,是战略自保,不是谋反。"
      "当真?"杜陵将信将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千真万确,"赵淇语气肯定,"下官这就写密信,询问张将军真实意图。明府只需给郡里回文,说九门县正在核实此事,请郡守宽限数日,待查明真相再行上报即可。"
      "好!好!你快写!越快越好!"杜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赵淇回到值房,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眉头紧锁。张燕的性子他最清楚,无利不起早,与白波军联手,绝不仅仅是为了抵御董卓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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